於是,兩個孩子的婚事便這樣定下來了。
兩個人都還沒到晚婚年齡,鈴子的大姨路子挺廣,不知從哪裡給打了介紹信,瞞了兩個人的歲數,把結婚證給辦了下來。沒有這一紙婚書,孩子的準生證也是拿不到的。
鈴子從學校裡退了學,沒辦法,肚子快藏不住了。
七七也退了學。
他病了。
去醫院也查不到什麼大毛病,就是發燒,打針吊水吃藥全不管用,到後來,所有人都擔心這孩子會不會燒壞了腦子。醫生說,可能是神經性發燒。
楊鈴子媽一聽,倒過意不去得很。老百姓,也不分清神經性疾病與精神病的區別,只覺得別是逼壞了人家孩子,也害了自己女兒一輩子。於是拎了水果去看這個小小的毛腳女婿。
七七正瞪著天花板發呆,臉瘦得額角的青筋都清清楚楚,象個小紙人似的。
鈴子媽伸手摸摸他冷得冰塊一樣的手,倒了杯熱水叫他暖手。
喬七七甚至說了聲謝謝。
楊鈴子媽嘆了口氣去了。
常徵終於接到訊息是在七七結婚的頭兩天。
常徵也是瘦成了一把骨頭,跌跌撞撞地被自己大姐扶著找到七七。
常徵說:小七這婚你不能結。
七七叫:阿姐。
常徵看著他,滿肚子責備的話一句也說不出口,眼淚撲簌簌地沿著因生病而顯得乾燥的臉上往下淌:小七,對不起,我對不起你。你叫我怎麼跟你阿哥交待啊。
喬七七說了數日以來第一句清清楚楚的話:不要告訴阿哥,不要告訴阿哥!
喬七七他們的婚禮很簡單,鈴子一心想穿白色的婚紗,長長的裙裾,穿上了像雲霧繚繞周身似的,被鈴子媽一口否決:肚子大成這樣還他孃的婚紗!
鈴子氣得哭,然而自己理曲在先,只好啞了口,想著生完孩子以後再補穿一次。
但終究是沒有穿成。
七七穿了套西裝,大家都想,幸好沒辦酒席,不然誰會看得出這個孩子竟然是新郎倌兒。
喬一成在七七結了婚後突然如醍醐灌頂,自己做了件大錯事。
可是,晚了。
喬家小七的這場莫名而來的婚事,讓所有人跌破眼鏡。
只有一個人對這件事莫不關心。
因為她有更為重要的事要做。
這個人就是喬四美。
四美一直堅持每月給戚成鋼寫三封信,她讀到初中,九年裡寫的字兒不及這八個月裡寫得多。
在最近的一封信裡,戚成鋼給了她一個電話號碼,說,他們那兒通上電話了。
喬四美興奮地一夜未睡,第二天便打了那電話。
可惜一直一直不通,四美就一遍一遍地打著,一直撥到手指頭都抽筋了,終於聽到電話接通的訊號聲。
四美突然緊張起來,她想不起來要說些什麼了,心裡頭那些話突突地往外冒,油井井噴似地要噴發出來,可是,在接近噴發的那一刻,卻無聲無息了。
喬四美拿著電話的手都發著顫,好半天好半天,那邊才有人接了電話。
是四美完全聽不懂的方言。
喬四美對著話筒叫:我找戚成鋼!
那邊問:喂喂喂,你找誰?你找誰?
戚成鋼,戚成鋼。請找戚成鋼聽電話。
那邊彷彿在嘶聲地叫喊,可是那聲音聽起來卻又遠又低。接著,咔的一聲,電話斷了。
喬四美心裡梅雨天似地長了毛,膩答答的,又悶氣,讓人簡直恨不得在這一片溼悶的有了形體一般的空氣中狠狠地戳破一個洞,好讓新鮮乾爽的氣息透進來,透進來。
戚成鋼不明瞭的態度叫四美焦慮不安。
那個英俊的年青人,好象完全不明白四美的明示暗示,每回的信總是大而了草的字,只一頁,輕描淡寫地寫些部隊上的事,偶有一次熱情一點,接下來又是更加含糊的輕描淡寫。
喬四美決定自己去改變這一切。
她在單位裡申請了一個月的長假,起先單位不肯批。喬四美說,我是要請婚假。
但是她並沒有到晚婚的年齡,婚假只有三天。
喬四美找到人事部,對部長說,三天假太少了,我要一個月假,因為我愛人是守邊疆的軍人,路很遠,請你們一定要批准。
於是喬四美真的拿到了一個月的大假。
她偷偷地收拾了行李,帶了一套新衣服,一包化妝品,還有近來存的一些錢。
四美買的是半夜的火車票,她半點上床,沒敢睡熟,十點鐘起來,一成在單位值班還沒回,三麗睡沉了。
四美摸黑下了樓,迎頭撞上二哥喬二強。
二強沉默得站在一片黑暗裡,象根樹樁子。
二強問:你去哪兒?
四美答非所問:你攔也沒有用,我定了要走就一定會走。
二強在黑暗裡笑了一笑:我送你。三更半夜,你一個女娃家的,也敢一個人趕火車!
輪到四美驚訝得傻了似地張著嘴。
第二天,喬一成便發現,他的小妹喬四美不見了。當發現四美連牙刷毛巾都帶走了時,喬一成覺得大事不好了。
喬一成手裡若有驚堂木早就叭地一聲拍響了,然而拍也不會拍出戲裡頭老爺升堂時的威風,有的只會是氣急敗壞:他問三麗與二強,你們哪個知道喬四美去哪兒了?
三麗說:大哥我真不知道。
一成轉向二強:喬二強,你妹去哪兒了?你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