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唯民問起七七,以後有什麼打算,是不是一直在楊玲子家的小公司裡幫忙。
七七說他也不知道,沒想過。
七七說話不肯抬頭,只給哥哥一個頭頂兒,一頭軟的黑髮。
齊唯民嘆一口氣,不要緊,慢慢來想辦法。
過後,齊唯民跟常徵商量:這兩年,我也存了點錢,我想......
常徵打斷他的話,你不用說了,我知道,你想拿來投資,讓小七做點什麼。我是沒有意見,咱們又不等著錢用,只是,你看給他做點什麼呢?這孩子,做什麼都好象叫受人家欺負似的,再說,我說句實話,他也沒什麼技能。
齊唯民苦笑一下,這話也沒錯,想起來,你當年說得沒錯,七七現在這個樣子,不能不說我有相當大的責任,小時候,我太寵著他,生怕他受委屈,反而弄得他依賴性很強。但是,這孩子的本質是好的,我想著,現在遊戲廳的生意不錯,我們湊點錢,幫他開一個遊戲室,也不必太大,我有朋友在工商局,幫他儘快辦一個執照,我家有個遠親的孩子也待業在家,那孩子機靈,可以叫他過來幫幫七七。
常徵說:這說的好好的話你自我檢討做什麼?其實我也挺疼七七的,從小沒媽媽的孩子自然是可憐的,再說,常徵笑起來,你這個弟弟呀,也是天生受女孩子氣的命!換了是我,早把那個楊鈴子給治得服服貼貼的了!
夫妻兩人果然在幾個月後就幫著喬七七弄了一個小遊戲室,鈴子媽也很贊成,說自家的那個倒霉小廠子也是不大景氣,鈴子爸爸年紀也大了,過了這一年也打算不做了。這樣,七七帶著鈴子也多一條過日子的路。老太太還偷著投了些私房,小遊戲室挑了個好日子正式開張了。
七七對這個行當相當地好奇,開張前的那一天他自己先這臺機子那臺機子的玩了大半天。
齊唯民說:七七,咱們做生意可要規規矩矩,千萬不能讓小孩子進來玩。
七七認真地點頭:我知道的阿哥,我小的時候就沒好好唸書,我絕不會害人家小孩子也念不成書的。
七七原本自己弄了張硬卡紙,寫上小孩子免進的,一不小心寫成了兔進,而且自己看看字跡板扎難看,團了團扔了,還是常徵給寫了塊告示牌,白底上面漂亮的顏正卿體。
喬二強又失了業。
這個事來得可太突然了,原本二強就是託了關係進那個外企辦公室做勤務的,可公司上層一改組,從上到下換了一批人,二強這樣原本就無足輕重的,是第一批被請走的。
南方私下裡跟一成說,可以給二強安排一個相對好一點的工作,可是喬一成堅決地拒絕了,他早在跟南方結婚前就跟兄弟姐妹們開了個會,叫他們儘可能少在項家的小院子裡出現,若有事,只跟他說別跟南方說,別讓人家看低了我們,一成說。
當時四美就掛下了臉,沒好氣地說:曉得了曉得了,你是怕我們給你丟人現眼。你放心好了大哥,我們將來就是窮到餓飯也不上你的小洋樓那塊地面去要!
一成大驚:你怎麼誤會到這種地步?
三麗也罵四美:真是不懂事,大哥根本不是那個意思!
四美更不高興了:你們倆個從小穿一條褲子,姐你當然不會誤會,你有什麼事大哥總會站出來替你扛著,他當然不是說你,他就是說我跟二哥,我們兩個都是不上檔次的,最會丟大哥的臉!
半天沒開口的二強突然插話:我不會丟臉的。我也沒誤會大哥。
四美摔了門就走了。
姊妹們鬧了個不愉快,四美險些都沒去吃一成的喜酒。一成婚後,她不僅沒去過項家小院,連電話也不打。
後來,還是一成自己託人,把二強安排到郵局去做了臨時工。
這一年快到清明的時候,項家的保姆倒是接了一個喬老頭子打過來的電話,說是他們家要去給一成的媽上墳,想麻煩「項領導」給安排輛車。
這事兒一成不知道,保姆是老人了,自然也不會嚼舌頭,直到上墳的那一天,一成看到項家派來的一輛依維柯車才明白是怎麼回事。
一成塞給司機一條煙,麻煩他把車開回去,自掏腰包叫了兩輛出租,把一家人帶到了母親的墳上。
喬四美一個勁兒地對大哥丟著白眼,一成只裝沒看見。
說起來,喬家已經有許多年沒有一家人一塊兒來給母親上墳了。每年,兄弟姐妹們各有各的事,也難約到一塊兒,一成多半喜歡一個人來。
喬老頭看著那小小的一個土丘,說:也該給你們媽重修修墳頭,立個石碑了。
喬一成覺得多年以來這老頭子第一回講了句像樣的話。
大家湊了點錢,一成拿的大頭,一成說,要不乾脆也別修了,好好地給媽買塊墓地吧。
喬老頭有一天晚上,老晚了,給喬一成打來個電話,說,要是買地,就買個雙穴的吧,把我的名字也給刻上,將來,我總歸是要跟你媽埋在一起的。
喬一成掛上電話,一個人在黑乎乎的陽臺上站了半天。
給母親移墳那天,四美終於在隔了幾個月之後跟大哥說話了。
那個時候,戚成鋼回南京來了。
一成用毛筆一筆一筆地把雪白的石碑上母親的名字描黑。
其實母親的骨灰盒早就朽得收掇不起來了,喬一成用紅布連土帶著朽掉的盒子一同捧了出來,另買了好的骨灰盒裝進去,這事兒他沒跟弟妹們說。
在回家的路上,二強跟一成偷偷地說:我看四美臉色不好,她不是有什麼事吧。
一成猶疑了一下,答:可能還在跟我賭氣。
二強張張口,還是沒說出什麼來。
這事兒做完了之後,弟妹們真的很少跟一成接觸,一成偶爾也回去看看,可是,還是覺得,他們之間,是遠了點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