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美把信按原樣紮好,從床下拉出個小鐵簸箕,一把火全燒了。
喬四美做為非典感染者家屬趕到醫院,是喬一成送她去了。喬一成不許三麗與二強他們去,叫他們看好四美的女兒。
喬四美鄭重提出要跟丈夫在一起,她要去看護他,她說她可以跟政府簽下生死狀,一切出於她自願,生死不與政府相干。
她的要求並沒有立刻得到應允。其實她一開始根本沒有辦法進到隔離區。
喬四美在醫院苦守了三天。
到第四天,她才得以穿了全套的防護服,進入戒備森嚴的隔離區。
喬一成沒能送她進去,他甚至也是連隔離區的屋角都沒能看見。
喬一成一直不知道在那隔離病房裡,喬四美見到戚成鋼是一個什麼樣的場景,四美后來也從未與任何人提起過,好像那不過是她的一場夢,沒有什麼好多說的。
哪個人不做夢呢?就算是祥林嫂也不會逮著人就說她做過的一個夢的。
但是還是會有訊息傳出來。
情況慢慢地好轉起來,戚成鋼清醒了,雖然還沒有過危險期,可是他醒過來了。
戚成鋼用了一種新藥了,療效似乎還不錯。
喬四美倒一直身體不錯。
她沒有染上病。
然後,是戚成鋼過了危險期了。
一晃眼,四個月過去了,國慶一過,眼看著就到了年底。
那天喬一成去醫院,他跟二強三麗他們約好的,這段時間大家都要不時地上醫院查一查身體,以防萬一。還算好,一家大小一直都還平安,連個小感冒都沒有得過。
喬一成把他們一個個地送走,自己留下來跟相熟的醫院說了一會兒話,從他辦公室出來,下樓的時候看見有勤雜工剛拖了地面,到處溼碌碌的,一股子消毒水的味道,地上放了個「小心地滑」的指示牌子。
有個女人在他前方不遠處,腳下猛地一滑,人就要向後倒去,喬一成眼疾手快,一把把她給扶住。
那女人轉過頭來向他說謝謝。
兩個人打了個照面,一下子全愣住了。
那女人試探地緩緩地叫出喬一成的名字。
喬一成腦子裡嗡嗡地響著,像是全是聲音,又像是一片空茫茫,那種空到極處靜到極處的聲響瀰漫了他整個腦袋。
喬一成也慢慢地慢慢地綻出一個笑容來:是的,是我。這些年你好嗎?
好。那女人回答。
你怎麼會在這裡呢?
啊?哦,你怎麼會也在這裡呢?
喬一成拉住她,你要是不急著有事,我們坐一坐。
女人微微笑了一下,我沒有什麼急事的。
喬一成和女人一起來到醫院外的一家挺有名的茶吧。順著臺階一級一級地上去,小橋流水亭閣幽徑,轉過一道迴廊,是茶室了。白天,人很少,屋內裝修得相當別緻,一色古色古香的木桌椅,隔成小間,垂著細竹的簾子,有著漢服的女子在輕輕撥弄著古琴,樂聲諳啞緩慢。
在茶室外,隔著長廊與小橋流水一道矮牆,寬闊的街道上賓士著各色車輛,街那邊就是全市最著名的醫院,街這邊是極宏偉的銀行大樓。
一邊是生死一線,一邊是紅塵萬丈。
然而這裡,好像世外幽境。
等到茶水送來了,服務生就悄無聲息地退了下去。
小小的酒精爐子上坐著一個透明的樣式簡潔而美麗的玻璃水壺,細細地升起一縷水汽。
水汽裡,喬一成好像看見年青的自己,坐在舊的後來在一場大火中遭到毀滅的市火車站候車室的一個角落裡,孤獨絕望,聽那火車長鳴,帶走他年青的,初次的愛人。
水開了,喬一成提起水壺,在對面女人的杯子裡註上水。
女人把細長的手指取暖似地捂在白色骨瓷的杯子上,雖然是五月天,完全不冷。
喬一成隔了十來年的歲月,第一次叫出女人的名字。
居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