唸對了,滿足而得意地笑起來,一口齊整的糯米小牙。
二強在此後的兩天裡,耳朵裡總響著這個聲音:二零零零。眼前還有孫小茉急惶惶而去的身影。
二強忍了兩天,心裡的各種念頭像一群關在柵欄中的小獸,爭先恐後地要往外撲往外衝,可是,不得其門而出,也不知為什麼要出去以及出去之後該往哪裡去。
在煎熬了兩天之後,喬二強跑到他大哥那裡,想討一個主意。
在聽完二強的敘述之後,一成沉默了大半天。
二強試探著叫:哥?
一成猛力吸一大口煙,再費力地一點點把煙吐出來,他的眉眼全籠在煙霧中,又過了一會兒才說:這事,你要先弄得清楚明白,先不用做什麼決定。在沒弄清孩子到底是不是你的之前,什麼也別做。就算弄清楚了,你要怎麼做,也得跟我商量著,不要欠了一個人再又欠一個人的。你也不用慌,人活著,不過就是這麼個兩難的境地,這也不是你一個人的難題。
二強想,要想弄清楚這件事,只得一個辦法。
他是鼓足了勇氣才來到孫家門上的。
他們沒有搬,房子也並沒有舊多少,孫小茉的媽媽的臉色也一如六七年前一樣地陰沉著。
聽二強問到孩子的事,她打了個突愣,很短暫的時間,馬上便利索地說:你還好意思問這個?你個忘恩負義的陳世美,不要他們母子倆,我們小茉這幾年吃盡千辛萬苦才把小孩拉扯大,怎麼?你現在又想回頭來搶奪我們的勝利果實了?呸!想得倒美!想要兒子?叫你的大老婆給你生去!怎麼?生不出來啦?她不是還拖油瓶帶了個兒子來嗎?你現成的老子就可以做,不要打我孫子的主意!
二強只覺得腦子全不作主了,一陣涼裡裹著一陣熱。耳朵裡全是聲響,響得叫他抓不住一個準確的音。
二強問:孩子是我的吧?真的是我的吧?我......我......
孫小茉媽說:小孩子是零零年秋天生的,你自己算算,就曉得是不是你的了!你要真還有點良心,回去摸著心口想一想,該怎麼補償我們小茉我家外孫子還有我們這一大家子為你受的苦!
這一天,喬一成接到四美的電話,說二強在老屋呢,也不知犯了什麼毛病,怪嚇人的,大哥你快過來看看。
一成心裡叫不好,趕著回了老屋。
喬老頭子不在,曲阿英陪著他去八卦州吃土菜去了。
一成一進院子門,便看見二強蹲在院子的一角,看一群螞蟻搬一隻死蒼蠅,看得入了神似。
一成說:你二百五啊?這麼大毒日頭,你蹲在太陽窩裡幹什麼?
二強聲音悶悶地說:不幹什麼?
一成說:不幹什麼幹什麼那付死樣子,回屋裡去吧,中暑是要死人的。
二強不動。
一成上前試著拉了拉他,沒拉動,便說:回家去!
二強說:我喜歡呆在院子裡,透氣。
一成說:那麼你乾脆再要不要回屋。
二強呵呵笑著,慢吞吞地站起來,指天劃地地說:也好,我睡露天,以天為被,以地為床。
一成也呵呵地笑,說:很好很好,你學得文謅謅的了。
二強扭扭脖子說:憑什麼只許你謅不許我謅?你比我多長條尾巴?
一成心裡潑了滾水似地,急了,上前去拉他,二強犯了擰,兩個人竟象打架似地扭在了一處。兩個同樣瘦而憔悴的男人,撕扯著,冤家似的,然後,累了,互相扯了衣領呼呼地對喘。
二強忽然說:喬一成,你說,我怎麼能活得這麼糊塗?啊?你說,我怎麼活得這麼糊塗?
喬一成喘著想,這個是他的兄弟,親兄弟,一母所生,共有一個不成器的爹,從小,沒人問沒人管,打滾撲跌著,沒吃過什麼好的,沒穿過什麼好的,好容易長了這麼大,算是過了幾年安生舒心的日子,可是,這麼快好運就到了頭。這不走運的兄弟啊。
喬一成踹了二強一腳,二強回踹了他一腳,兩人忽地又抱在一起,抱得死緊。
打也打了,抱也抱了。
一時彷彿你死我活,一時又彷彿相依為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