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小茉的媽找到了馬素芹的店子,一五一十地把事情說了一通。
馬素芹沉默了兩天之後,在第三天提早關了店,說難得一個週末,不做生意了,要跟二強一塊兒好好地玩一玩,休息休息,看一場大片。
夫妻兩個足有十來年沒有上電影院了,買電影票時二強嚇了好大的一跳。一張票居然要六十塊!馬素芹卻買得爽快,二強捏了那兩張票子,咕噥著:乾脆搶錢來得更快!馬素芹在他背上拍了一下,笑道:難得出來玩呢,再說,你看看這環境,仙宮似的,要多點也是應該的。
又抬抬下巴,示意二強看那大桶的爆米花,一邊推著他一塊兒過去買了一桶,二強被那二十五塊的數字又嚇了一跳。
搶錢哪!二強氣鼓鼓地說。
馬素芹聞言又笑了。
二強忽地覺得全身不大自在,四下裡一看,有點明白了,周圍都是二十來歲的小姑娘與男孩子們,再不就是年青的夫妻拉著小孩子,那些孩子一邊哇哇地叫嚷著,一邊在大廳裡瘋跑,笑聲與叫聲在闊大寬敞的廳裡引發一串回聲。
像他們這種年紀的人雙雙來電影院的幾乎沒有,來來往往的人,無不朝他們這裡奇怪而飛快地張望一眼。
二強看著那奔跑與吵鬧著的孩子們,忽地就黯淡了心情。回想起來,那孩子有著與小茉十分相像的眉眼,還是耐看的,尤其一口小白牙,就只是瘦,剔得極短的頭髮,繃得緊緊鬢角,那句土話怎麼說來著?三根筋挑了個腦袋。
二強的腦後頭起了一陣涼風似地,激得整個人打了個顫。他想起,很久很久以前,有鄰人,也用這樣的話形容過一個小孩子。
那是小小的年少的自己。那個饞嘴的,眼睛終日盯著吃食的,沒心沒肺的小孩子,跟那蹦達著在街邊看雨中馳過的汽車的小孩子重合在了一處。
黑暗裡,馬素芹的視線並不在螢幕上,她看著二強。還算得上年青的一個男人,黑暗隱去了他臉上所有的皺褶,投影的光在他的頭上飛起一道亮色的邊,背還是直的,腰身還未發福得不象話,塞了滿嘴的爆米花,撐得他臉頰微鼓起,孩子賭著氣似的。
他年紀並不大,馬素芹想,他合該還有有半輩子的好日子,有老婆,有親兒子,跟在他身後叫爸爸,他名正言順的兒子,象他一樣老實,可靠。
馬素芹伸手去握了二強的手,二強微微有點詫異地回過頭來,然後對馬素芹嘿嘿一笑。
馬素芹說:以後,別捨不得,有空也出來玩一玩,過得開心自在是福氣。
二強遞了裝爆米花的桶來,馬素芹笑了。
過了兩日,馬素芹給喬二強留了封信,走了。
馬素芹在信上寫:
二強咱倆分開吧,家裡的所有都歸你,把孫小茉和兒子接回來好好過日子。
我回老家,那裡還有人在,我在那等智勇大學畢業。
智勇還跟你姓。
最後馬素芹寫,二強,師傅跟你過的這幾年,快活得很。
喬二強捏了馬素芹的信,滿大街溜達了三天。
也沒個目的地,走得累得腰痛,可是停不下來,一停下來,腦子裡就嗡嗡做響,只得有人在叫:師傅師傅師傅,聲音悠遠,綿延不絕,喬二強腦殼子都痛起來,痛得當街便淚漬花花的。
實在是走得累了,喬二強就去看電影。
那天的片子有個怪名,叫《西西里傳說》。
演到最後,男人在故鄉過往的大街上,似乎看到年少的自己,騎著腳踏車,望著那個美麗的女人從身邊經過,皺了眉頭,少年的心事全堆在眼角眉梢,那眼裡全是純真的愛慕。
男人說,這個時候,我想起一件事。
我對很多人說過:我愛你。
唯獨對我最愛的那個人,沒有說過。
喬二強淚流滿面。
二強並沒有再去找自家的大哥,他不知道,他的大哥同樣地失去了他生命裡一個重要的女人。
不同的是,喬二強失去得壯烈。
喬一成失去得荒唐。
許久不曾見過的文居岸主動地來找喬一成。
喬一成在見到居岸的那一剎那,心裡便隱隱地有了一點預感。
他看著她走近,心裡就覺得,她這一步一步的,走一步就遠一分.這一回,是真的要走出他的生命了。
居岸在一成的面前坐下,緩緩地跟說了一段故事。
故事裡的主角,一個是她,還有一個是他。
另還有一個男人,那是喬一成與文居岸故事的終結者。
居岸說:一成,我想了很久,不能再這樣下去。拖得時間越久,對你的傷害就越大,儘管我知道我現在這樣,也已經把你傷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