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祠網記者論壇裡,出現了一張貼子,說是市臺某主任級的q君因嫖妓被抓,一時間跟貼無數,這事在市新聞界傳得沸沸揚揚,出了若干種版本的謠言,最離譜的說那位小姐有了q君的孩子,而q君不認,才鬧出此等醜聞。
喬一成這一回成了名人,宋青谷氣得眉眼挪位,說新聞人要是八卦起來,是比老孃們兒還要惡毒的。
這事兒,兄弟姐妹們最終還是都知道了。
三麗怕喬一成想不開,帶著兒子一起要住到喬一成這裡,四美則是跳著腳說是要找那個不要臉的女人拼命。喬一成說,你們不必擔心,三麗你不要住過來,四美你也不要鬧騰,讓我靜一靜。
二強原本是打算去東北找馬素芹的,因為這件事,買好的火車票都退了,二強說,這種時候,自然是要與大哥站在一起,二強用力想一想,想起一句成語來,說要與大哥同仇敵「汽」。喬一成哈哈笑起來,三麗覺得大哥笑得怪嚇人的,死活賴在喬一成家裡住了一星期。
喬一成成了新聞界的新聞人物,冤屈地享著這突來的名氣。
喬一成叫二強還是快去東北,二強最終還是沒有走成。暫時是走不了了。
喬老頭子不行了。
喬老頭子完全不能坐起是發生在一個下午,他睡了一個短暫的午覺之後想坐起來拿夜壺解個手,卻發現自己不能動彈了,活像被定在玻璃框裡的標本,一個徒有其形而再不能動彈絲毫的蟲子。
二強是第一個從曲阿英兒子的嘴裡知道這件事的,他回去看了喬老頭子。
進了堂屋便聞著一股子騷臭味,聽得曲阿英唉聲嘆氣地說:又拉在身上了,這可是今天第二回了,才洗的被子衣服還沒幹呢,看這又是一堆。
倒是曲阿英的兒媳婦美勤,因為也偶爾在二強店裡找她老公去,是與二強熟的,不聲不響地抱了大堆的衣服被子出去,給二強端了杯茶來。
二強陪了老爸好一會兒,弄了些香蕉餵給老頭,老頭不能動,看來胃口還是有的,大口地急吞著,曲阿英見了,又嘆氣說:二強你不要再給他吃香蕉了,回頭再拉了,我可真是沒有力氣再收拾了。
二強滿肚子的氣升上來,因著一張笨嘴,那氣找不到合適的詞語字眼來發洩,只曉得說:那總不能活生生把老頭餓死。
曲阿英冷哼了一聲說:我跟了你爸這麼久,沒有功勞也有苦勞,我可是半點也沒有刻薄過他。病了這麼久,是誰日日夜夜照看,人可是要摸著良心說話。
二強更加禿了嘴。
臨走時,二強偷著塞了一疊錢在老頭的床下,湊著他的耳朵說:你收好這錢,別給人誑了去。想吃什麼,叫曲老太的兒媳婦揹著她給你買點兒,我看那個女的還是個良善的人。
三麗與四美結伴去看過老頭子。兩個人先跟曲阿英兒媳婦美勤打聽清了,趁著曲阿英到老鄉家的那一天回老屋去的。美勤見了她們倆來面上慚慚的。這個年青的女人生了孩子之後胖得完全走了樣,銀盆也似的臉上肉把眉眼擠得緊湊,滿面的羞愧之色,為了自己的變形,為了不倫不類地這麼住著,她誠惶誠恐的,不安極了。弄得三麗都不好意思了,拉了她說謝謝。
四美走到老頭子床邊,猶豫著,牙縫裡擠了聲爸出來,老頭子轉轉眼珠子,看見四美,四美看那一雙全無了光彩的渾濁老眼,心猛地一揪,又清清楚楚地叫了一聲爸。
老頭子叫了她的小名說:你倒杯水來給我喝,小四子。
四美回身兌了溫水來,她不知道,這是喬老頭跟她說的,最後的一句話。
一成當然知道了弟妹們回家看老爸的事,二強說,大哥你不要生氣,他畢竟是我們的爸。我知道你最近心情不好,你不要再為這個事生氣。
喬一成呆了一會兒說:我不生氣。你說得對,畢竟是父親。而且,而且什麼,喬一成沒有說出來,只留在了心裡。
而且,他想,現在我可算知道了人人喊打是一種什麼滋味。
這種時候,但凡有半扇斷壁殘垣讓你靠著依著都是好的。
還好我有,喬一成想。
那麼也讓他有吧。
在喬老頭子最後的日子裡,曲阿英終於跟他把事情提了出來。
那天她好好地給喬老頭子擦了身。坐在他身邊,緩緩地說:大哥,你看,咱們雖說是半路夫妻,可是我待你怎麼樣大哥你是有數的,當然你待我也是好的。只是,大哥,你要是百年之後,我算個什麼呢?我連立足落腳的地方都要沒有了。
老頭子喉嚨裡呼呼作響了半天,才說:錢都給了你。
曲阿英抓緊了他的手:我不是圖錢的人,我們做了一場夫妻,到這個時候,你可不可以給我一個名份?
老頭子又呼呼地喘了幾聲,說:我動不得了。
曲阿英說:我打聽了一下,說是現在這種情況,你寫個委託書,籤個名字,一樣可以辦手續的。
老頭子似乎短促地笑了一聲:我是不識字的。
他要不認賬了,曲阿英一念之間怒起來,拔高了聲音說:按手印你總會。
隔了許久,老頭子竟然說,好。
曲阿英一時心裡千萬種的滋味泛在一處,滾開了一鍋粥,為著自己也為著老頭子,手一抖碰掉了桌子上的一面鏡子,砸了無數的碎片,白熾燈下明晃晃地一小片一小片,燈影一掠,一地落淚的眼。
老頭子再說了一聲:後天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