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便是典型的記賬藝術了。溫納斯壯的確在波蘭的洛次設立了一家包裝工廠,公司名叫邁諾斯。一九九三年間,aia收到過幾份洋洋灑灑的報告,接著便毫無音訊。一九九四年,邁諾斯毫無預警地宣告破產。」
林柏為了強調這句話,啪一聲將空酒杯重重放下。
「aia的問題在於對該計劃沒有標準的報告程式。你還記得吧?當時柏林牆倒塌時,大夥兒是多麼樂觀。民主政治將得以實現,核戰爭的威脅解除了,共產黨員一夕間成了普通的小資本家。政府希望在東歐努力實踐民主,每個資本家也都想搭順風車,協助打造新歐洲。」
「我倒不知道資本家如此急公好義。」
「相信我,資本家會為此夢遺。俄國與東歐可能是全世界僅次於中國的最大的未開發市場,產業界與政府聯手並無問題,尤其是這些公司只需出點微薄資金意思意思。前前後後,aia大概吞了納稅人三百億克朗,這些錢以後應該都得賺回來。形式上,aia由政府主導,但企業界的影響力太大,以至於aia委員會實際上是獨立運作。」
「你說這麼多,重點到底在哪裡?」
「耐心一點。計劃一開始並沒有資金的問題,因為瑞典尚未遭受利率衝擊,政府很樂於為aia大力宣傳,說這是瑞典為促進東歐民主所盡的最大努力之一。」
「這一切全是保守派政府的作為?」
「別把政治給扯進來。這一切只和錢有關,不管委員會頭腦是由社會民主黨還是溫和派人士指派,結果都一樣。所以呢,全速前進就對了。後來外匯問題出現了,接著便有一些新民主黨的瘋子開始埋怨政府對aia疏於監督——還記得他們吧?其中有個跳樑小醜還把aia和瑞典國際發展合作署搞混,以為這不外乎又是一個該死的行善計劃,和援助坦尚尼亞一樣。一九九四年,政府派出調查小組。當時有幾個計劃受到關注,但首先受到調查的計劃之一便是邁諾斯。」
「結果溫納斯壯無法說明資金的用途。」
「根本說不清楚。他作了一份漂亮的報告,顯示投入邁諾斯的金額約為五千四百萬克朗。但後來發現波蘭先前遺留下太多龐大的管理問題,現代包裝產業在當地實在無法運作。事實上他們的工廠因不敵德國提出的類似計劃而一敗塗地,德國人正鉚足全力想買下整個東歐聯盟。」
「你剛才說他拿了六千萬克朗。」
「沒錯,這筆錢成了無息貸款。最初當然認為這些公司會在幾年內分期償還部分金額,但邁諾斯經營失敗卻怪不得溫納斯壯。因為有政府的保證,免除了溫納斯壯的責任,他只需歸還邁諾斯破產時虧損的錢,而且他還可以證明自己也損失了一筆數目相當的錢。」
「你聽聽看我理解得對不對。政府提供數十億的人民納稅錢,外交官負責打通門路,企業家拿了錢加入合資,事後獲得暴利。換句話說,就是生意嘛!」
「你太憤世嫉俗了。貸款是得還給政府的。」
「你說過是無息貸款,也就是說納稅人繳了錢卻什麼也得不到。溫納斯壯拿到六千萬,投資了五千四百萬,那另外的六百萬呢?」
「當政府表明將著手調查aia計劃時,溫納斯壯開了一張六百萬的支票給aia彌補差額。所以事情就解決了,至少法律問題解決了。」
「聽起來溫納斯壯似乎讓aia虧損了點錢,但比起斯堪雅憑空消失的五億,或艾波比總裁領取超過十億克朗的黃金降落傘補償金之類實在很令人氣憤的事,這好像不太值得報道。」布隆維斯特說道:「現在的讀者已經十分厭倦關於能力不足的投機商的報道,即使牽涉到公款也一樣。還有沒有什麼內幕?」
「還多著呢!」
「溫納斯壯在波蘭的這些交易,你是怎麼知道的?」
「九十年代我在瑞典商業銀行工作。你猜猜看,給aia的銀行報告是誰寫的?」
「原來如此。繼續說。」
「aia拿到溫納斯壯的報告,擬了檔案,錢的缺口補齊了。繳回那六百萬是很聰明的做法。」
「說重點。」
「可是,親愛的老兄,這就是重點。aia對溫納斯壯的報告很滿意。一項投資完蛋了,卻沒有人對管理方式提出批評。我們看過發票、轉賬單和一大堆單據,所有東西都整理得仔仔細細、清清楚楚。我相信,我老闆相信,aia相信,政府便無話可說。」
「那有何不妥呢?」
「這正是整個事情棘手之處。」林柏審慎認真的神情頗令人吃驚。「因為你是記者,這些全都不能公開。」
「少來了,你總不能透露所有事情後又不許我用。」
「我當然可以。我到目前所說的都是公開資料,你大可以自己去查報告。剩下我還沒說的部分,你可以寫,但我得是匿名訊息來源。」
「沒問題,不過在現代語彙中,‘不能公開’代表我私下得知某事卻不能寫。」
「去你的現代語彙。你想寫什麼就寫什麼,只不過我是你的匿名來源。同意嗎?」
「當然。」布隆維斯特說。
事後回想起來,當時不該答應的。
「那好。邁諾斯一事發生已超過十年,就在柏林牆倒塌之後。我是調查溫納斯壯的人之一,從頭到尾都覺得事有蹊蹺。」
「你籤他的報告時怎麼不說呢?」
「我和老闆討論過,問題是無法明確指出什麼。檔案單據都沒問題,我只好籤了。從那以後,每次在媒體上看到溫納斯壯的名字,我就會想到邁諾斯,尤其是因為幾年後,在九十年代中期,我的銀行和溫納斯壯有些來往,其實是大交易,但結果不太圓滿。」
「他騙了你們?」
「不是,沒那麼明顯。我們雙方倒是都賺了錢。應該說是……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解釋,我現在說的是我自己的僱主,我並不想做這種事。可是我腦海中浮現的——就是一般所謂的持續和整體印象——並不正面。溫納斯壯被媒體捧為偉大的財經巨擘,他也因此更加發達。這是他的‘信任資產’。」
「我明白你的意思。」
「我覺得這個人根本是外強中乾,甚至也不特別擅長財經。老實說,我認為他對某些議題一竅不通,只不過請到幾個聰明絕頂的年輕鬥士當顧問罷了。總之,我個人對他實在沒有好感。」
「然後呢?」
「幾年前,我為其他的事情前往波蘭。我們同行團員和幾個洛次的投資者一塊用餐,而我剛好與市長同桌。我們談到振興波蘭經濟的困境等等,不知怎的我提起了邁諾斯計劃。有一瞬間,市長顯得十分驚訝,好像從未聽過邁諾斯似的。他跟我說那是個一文不值的小生意,一點收穫也沒有。接著他笑著說——這是原話,我一字未改——如果我們的投資者只有這份能耐,瑞典恐怕撐不久了。你明白我說的嗎?」
「那個洛次市長顯然是個刻薄的傢伙,你還是說下去吧。」
「第二天早上我要開會,其他時間可以自由活動。我一時興起,便開車到洛次郊外的一個小鎮,去瞧瞧關閉的邁諾斯工廠。整個巨大的邁諾斯工廠建築搖搖欲墜,那是五十年代蘇聯紅軍搭建的鐵皮倉庫。我在工廠一帶找到一個略通德語的守衛,聽說他有個表親曾在邁諾斯工作,我們便前往他距離不遠的住家找他,由守衛擔任翻譯。你有興趣聽聽他怎麼說嗎?」
「迫不及待。」
「邁諾斯於一九九二年秋天開廠,員工頂多十五人,大多數是上了年紀的女人,月薪大約一百五十克朗。起初沒有機器,所以員工上班時間都在打掃。到了十月初,從葡萄牙運來三架紙箱製造機,全都非常老舊。這些破銅爛鐵頂多價值幾千克朗,當然也沒有備用零件,所以邁諾斯動不動就得停工。」
「現在有點內幕訊息的味道出來了。」布隆維斯特說:「邁諾斯都製造些什麼?」
「一九九二年一整年加上一九九三上半年,他們生產了簡單的洗衣粉紙箱和蛋盒之類的產品,接著開始做紙袋。不過工廠始終沒有足夠的原料,根本不可能大規模生產。」
「聽起來不像是鉅額投資。」
「我算給你聽。兩年的租金應該在一萬五千克朗左右,薪資可能頂多只要十五萬克朗——這還算慷慨的。機器費用和運費……一輛運送蛋盒的貨車……我估計是二十五萬。再加上執照費、幾趟的往返旅費——好像有個人確實從瑞典來過工廠幾次。看來整個營運所需不到兩百萬。一九九三年夏日某天,領班來到工廠宣佈工廠倒閉,不久便來了一輛匈牙利貨車把機器載走了。拜拜,邁諾斯。」
審判過程中,布隆維斯特經常想起那個仲夏節前夕。當晚大部分談話的口氣都像是回到學生時代,和同學不傷感情地爭執辯論。青少年時期,他們分擔過彼此的煩惱,如今長大後幾乎變成兩類人,幾乎已成陌路。閒談之間,布隆維斯特曾試著回想,卻怎麼也想不起兩人在學校裡怎麼會成為哥們兒。他記得林柏個性保守,面對女孩特別害羞,長大成人後呢……卻是個在銀行界力爭上游的成功人士。
布隆維斯特很少喝醉,但這番巧遇使一趟悽慘的航程變成一個愉快的夜晚,也因為他們的對話充滿學生時期的調調。他起先並未認真看待林柏所說關於溫納斯壯的事,但漸漸地,他的專業直覺被喚醒了。他忽然專注地傾聽起來,一些合理的懷疑也隨之浮現。
「等等。」他說:「溫納斯壯是頂尖的市場投機商。他給自己賺進了十億,不是嗎?」
「粗略估計,溫納斯壯集團約有兩千億資產。你一定想問:一個億萬富翁何必大費周章去詐騙區區五千萬,對吧?」
「應該這麼說:他何必以自己和公司的聲譽做賭注,去進行如此拙劣的欺詐?」
「欺詐的行為並不那麼明顯,因為aia委員會、銀行業、政府和國會稽核人員對溫納斯壯的賬都毫無異議。」
「這筆金額畢竟小得離譜,不值得冒此風險。」
「當然。但你想想:溫納斯壯集團是個投資公司,凡是能短期獲利的,如房地產、有價證券、期權、外匯等等,都屬於它的業務範圍。溫納斯壯在一九九二年找上aia時,正是股市即將跌到谷底之際。你還記得一九九二年秋天嗎?」
「怎能不記得!十月份利率飆升五倍的時候,我還得繳機動利率的房貸,一整年都要付百分之十九的利息。」
「你說得沒錯。」林柏說:「那年我自己也是賠慘了。而溫納斯壯也和每個股市玩家一樣,面對同樣的問題在苦撐。公司有數十億各式各樣被套牢的檔案資產,現金卻不多。忽然間他們再也不能想借多少就借多少。通常遇到這種情況,你會釋出部分資產再想辦法重整旗鼓,偏偏在一九九二年,沒有人想買房地產。」
「現金流的問題。」
「對極了。而且不只溫納斯壯一人,每個商人……」
「別說商人。你可以隨你喜好稱呼他們,可是叫他們商人是對這類正當行業的侮辱。」
「好吧。每個投機商都有現金流的問題。我們從這個角度來看:溫納斯壯拿到六千萬克朗,雖然還了六百萬,卻已事隔三年。邁諾斯的實際開銷不會超過兩百萬。光是六千萬三年的利息,已經相當可觀。其餘的就看他怎麼投資,可能讓aia的錢加倍,甚至賺了十倍以上,這可就不是什麼芝麻綠豆的小事囉。乾杯!」
【註釋】
(1)阿斯特麗德·格格倫(astridlindgren,1907—2002),是瑞典著名的兒童文學作家,曾寫過《大偵探小卡萊》一書,書中主角是一名少年偵探,名叫卡萊·布隆維斯特,與本書主角姓名卡爾·布隆維斯特極為相似。
(2)克朗(kronor),瑞典貨幣單位,一克朗約合人民幣一元。
(3)仲夏節(midsummer),可說是瑞典最受歡迎的傳統節慶之一,日期就在每年的夏至當天,也是瑞典國定假日。
(4)仲夏柱(midsummerpole),每年瑞典仲夏節慶典的傳統之一,人們多半於前一年冬天砍下一根又高又直的圓木,待仲夏節來臨前,釘上多根橫杆,並於其上點綴樹葉、花圈等裝飾,豎立於村莊空曠處。慶典期間人們常會圍在仲夏柱旁唱歌跳舞。
(5)「黃金降落傘」協議(goldenparachuteagreement),即給予企業高階主管的優厚補償協議,以保障他們因企業易主或合併所造成的損失。
(6)艾波比股份有限公司(aseabrownboveri),是個跨國公司,專長於重電機、能源、自動化等領域。在全球一百多個國家設有分公司或辦事處。總公司設於瑞士的蘇黎世。
(7)楊·史坦貝克(janstenbeck,1942—2002),將原本以鋼鐵、伐木為主的舊式家族事業,成功轉變為瑞典知名電訊與傳媒集團。行事作風大膽,喜歡在他自己開設的餐廳酒吧中舉行瘋狂派對。
(8)東歐聯盟(easternbloc),華沙公約組織或經濟互助委員會成員國的統稱,二戰時期東歐之外的同盟國成員(例如中國、古巴、越南、北韓等國)有時也會被包含在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