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她唯一一次在他面前顯露溫柔,也是她唯一一次碰他。阿曼斯基一直記得那柔情的一刻。
又經過了四年,她仍未對阿曼斯基透露過任何私生活或背景細節。有一次他將自己學到的「私調」藝術運用在她身上,他也去找潘格蘭長談——他見到他來訪似乎並不驚訝,而最終的發現並未增進他對她的信任。對此他始終隻字未提,也沒有讓她知道自己在打探她的生活,反而隱藏起內心的不安並更加提高警覺。
在那怪異的一晚結束前,阿曼斯基和莎蘭德達成了協議。未來她將以自由工作者的身份為他做調查計劃,無論有沒有接案子都能領取一筆微薄的月薪,而每接一件案子還會再按件計酬。她可以按照自己的方式做事,相對地,她也得保證絕不做出可能令他尷尬或讓米爾頓安保捲入醜聞的事。
在阿曼斯基看來,這麼做對他、對公司、對莎蘭德本身都好。他將麻煩的私調部門縮減到只剩一名全職員工,那是個較年長的同事,除了例行公事遊刃有餘之外,還能處理徵信事務。至於複雜或棘手的任務則全交給莎蘭德和其他約聘者,後者是獨立承接案件,萬一出狀況,米爾頓安保其實可以不必負責。由於他經常有案子交給她辦,因此她收入還不錯,原本還可以更好,但莎蘭德總是得看心情工作。
阿曼斯基也不勉強她改變,只是不許她見客戶。今天的任務卻是例外。
這天,莎蘭德穿了一件黑t恤,上面印著露出獠牙的外星人和「我也是外星人」等字樣。下半身的黑裙邊緣已經磨損,外頭罩上破舊的黑色中長皮外套,再加上鉚釘腰帶、厚重的馬汀大夫靴和紅綠相間的橫條長筒襪。她臉上的妝色調怪異,顯示她可能有色盲。總之,她是特地裝扮了一番。
阿曼斯基嘆了口氣,將目光移到穿著保守、戴著厚眼鏡的客人身上。迪奇·弗洛德是個律師,他堅持要見見寫報告的員工,並當面問問題。阿曼斯基已經儘可能地以莎蘭德感冒、出遠門或忙於其他工作等藉口推脫,以避免他們碰面,但律師卻淡淡地回答說沒關係,事情不急,他大可以等個幾天。到頭來終於避無可避,只得安排這次會面。此刻,看上去已年近七十的弗洛德很明顯地看著莎蘭德看得出神,而莎蘭德也以不帶絲毫熱情的表情怒目回瞪。
阿曼斯基嘆口氣後,再次看著她放在他桌上、標示著「卡爾·麥可·布隆維斯特」的講義夾。這個名字工整地印在封面上,後面還有社會安全號碼。他大聲念出名字,弗洛德先生這才從著魔的狀態中驚醒,轉向阿曼斯基。
「好啦,關於布隆維斯特,你能告訴我哪些事?」他問道。
「這位是負責寫報告的莎蘭德小姐。」阿曼斯基頓了一下才又接著說,他臉上帶著微笑,試圖增加對方的信心,但口氣中卻有些心慌道歉的意味。「別看她這麼年輕,她可是我們最頂尖的調查員。」
「我絕對相信。」弗洛德的冷淡語調透露出他言不由衷。「說說看她有何發現。」
弗洛德顯然不知該如何與莎蘭德應對,因此決定對她視而不見,轉向阿曼斯基提問。莎蘭德嚼著口香糖,吹了個大泡泡,然後沒等阿曼斯基回答便說道:「請你問問客戶想聽長的還是短的版本。」
尷尬地沉默片刻後,弗洛德終於轉向莎蘭德,為了彌補對她的傷害,便改用長輩的慈祥口吻對她說:
「如果這位小姐能口頭總結一下,我將十分感謝。」
有一度她露出令人意想不到的仇視神情,弗洛德不禁感到脊背發涼。但就在一瞬間,她的眼神立刻變得柔和,弗洛德又懷疑是否自己眼花了。她開口時,簡直恭敬得有如公僕。
「請容我先宣告一點,這次的任務並不特別複雜,只不過工作內容本身的描述有點模糊。你想知道‘所有能挖得出來’有關於他的事,卻未明說特別想查哪些事,所以這份報告有點像是他一生的雜錄,雖然共有一百九十三頁,但有一百二十頁都是他寫的文章或剪報複製。布隆維斯特是公眾人物,幾乎沒有秘密也沒什麼好隱瞞的。」
「但他畢竟還是有秘密吧?」弗洛德說。
「每個人都有秘密。」她平淡地回答。「只是要去發掘出來罷了。」
「說來聽聽。」
「布隆維斯特生於一九六〇年一月十八日,現年四十三歲。他生在博爾蘭格,但從未住過那裡。他出生時,父母庫爾特和阿妮塔都在三十五歲左右,現在兩人都死了。他父親是裝機器的工人,經常跑來跑去,而母親呢,據我所知,一直都是家庭主婦。麥可上學以後,全家搬到斯德哥爾摩。他有個小他三歲的妹妹叫安妮卡,是個律師。另外還有一些表兄弟姐妹。你準備替我們倒咖啡嗎?」
最後這句話是對阿曼斯基說的。開會前他命人用熱水瓶備妥咖啡,此時正倉促地壓出三杯咖啡來,一面以手示意莎蘭德繼續說。
「所以一九六六年,他們住在小埃辛根。布隆維斯特先是在布羅瑪上學,後來到國王島上預備學校。他以優異的成績畢業——講義夾裡有成績單複製。在預備學校期間,他選修音樂課,還在一個名叫拔靴帶的搖滾樂團擔任貝司手,而且樂團曾經推出單曲,一九七九年夏天在廣播電臺上播過。預備學校畢業後,他到地鐵站當收票員,存了點錢之後出國。他離開了一年,多半都在亞洲遊蕩——印度、泰國,然後又跑到澳大利亞。二十一歲的時候,他開始在斯德哥爾摩上新聞課程,但只上一年便休學入伍,在拉普蘭的基律納當步槍兵。那算是個很糙的單位,但他表現得很不錯。退伍後,他完成了新聞學位,之後一直在新聞界工作。你要我說得多詳細?」
「說你認為重要的事就好。」
「他有點像是《三隻小豬》裡那隻勤勞豬。到目前為止他都是個傑出的記者。八十年代,他接很多臨時工作,先是在外地報社,後來才到斯德哥爾摩。我列了清單。關於‘熊黨’的新聞是他的轉折點,就是他認出那群銀行劫匪。」
「小偵探布隆維斯特。」
「他恨死這個綽號,這倒不難理解。如果有人敢在報紙版面上叫我‘長襪皮皮’sup(1)/sup,我就把他們打到鼻青臉腫。」
她陰陰地瞥向阿曼斯基,他則心虛地嚥了一下口水。他已經不只一次把莎蘭德想成長襪皮皮。只見他揮揮手讓她繼續。
「一項訊息來源顯示,在那之前他一直想當刑事新聞記者,還曾經在某晚報實習過,後來卻是以政治財經報道成名。他起初是簽約記者,到八十年代末才在一家晚報找到全職工作。一九九〇年,他離開那家報社,協助創辦《千禧年》月刊。那份雜誌背後沒有任何大出版社撐腰,一開始完全不在狀態,如今銷售量已經達到每個月賣出兩萬一千份。他們的辦公室在約特路上,離這裡只有幾條街。」
「左派雜誌。」
「這得看你的‘左派’怎麼定義。一般大眾把《千禧年》視為社會評論雜誌,但我猜無政府主義者會覺得它跟《競技場》、《前沿》一樣,屬於小中產階級的爛雜誌,而溫和的學生團體則很可能認為該雜誌的編輯全都是共產黨員。沒有證據顯示布隆維斯特曾經活躍於政治圈,即使在他上預備學校、左傾風潮盛行年間也一樣。他在新聞學院埋頭苦讀時,和一位當時在工會組織中十分活躍的女孩同居,那女孩如今是左翼黨的國會代表。他之所以被貼上左派標籤,主要應該是因為他當財經記者時,專門調查報道企業界的貪腐情形與可疑交易。他曾經做過一些對大企業家和政客極具破壞性的個人特寫——那些人大多是罪有應得——導致許多人辭職,也引發連串的官司訴訟。其中最著名的阿波加案,最後有個保守派政治人物被迫下臺,某位前議員也因為盜用公款被判刑一年。揭發罪行實在不能拿來當做判定一個人左傾的標準。」
「我懂你的意思。還有什麼嗎?」
「他寫了兩本書,一本關於阿波加案,另一本叫《聖殿騎士團》,三年前出版,是關於財經報道。我沒看過這本書,不過從書評看來似乎頗有爭議,在媒體引發不少討論。」
「錢呢?」弗洛德問。
「他不是很有錢,但也餓不死。所得稅申報書附在報告裡。他銀行裡大約有二十五萬克朗,包括一筆退休基金和一筆儲蓄存款。他另外一個賬戶里約有十萬克朗,專門用來支付工作、旅行等費用。他有一間合作公寓,在貝爾曼路,六十五平方米大,房貸已經付清,沒有借貸或負債。他還有另一項資產,位於群島間的沙港。那是一棟二十五平方米的小屋,裝潢成夏日水邊度假屋,就在全村最美的角落。很顯然是他的一位叔伯在四十年代買的,當時一般普通人還有此能力,最後小屋就落到布隆維斯特手中了。他們將家產平分,所以他妹妹分得雙親在小埃辛根的公寓,布隆維斯特分到小屋。我不知道小屋的現值多少——肯定有幾百萬,但話說回來,他好像沒有出售的打算,而且還常去沙港。」
「收入呢?」
「他是《千禧年》的所有人之一,但每個月只領一萬二左右的薪水,其餘收入則來自撰稿的工作,數目不固定。三年前他忙了一年,約莫賺了四十五萬,去年撰稿卻只賺進十二萬。」
「除了律師費等等,他還得繳十五萬的稅。」弗洛德說:「我們就假設總金額不低吧。而他入獄期間也會有損失。」
「也就是說他將會變得一文不名。」莎蘭德說。
「他誠信如何?」
「這可以說是他的信任資產。他的形象就是堅定捍衛道德、與商界對抗,他也屢次被邀請上電視作評論。」
「現在被判了刑,這項資產恐怕所剩無幾了。」弗洛德說。
「我不敢說我百分之百知道一名記者必備的條件,但經過這次挫敗,大偵探布隆維斯特要想得到新聞大獎恐怕遙遙無期。這回他笑話可鬧大了,」莎蘭德說:「我可以發表一點個人意見吧……」
阿曼斯基聽到這裡睜大了雙眼。莎蘭德替他工作這麼多年,從未針對任何私人調查發表過任何個人意見。她只在乎赤裸裸的事實。
「檢視溫納斯壯事件的真相併不在我的任務範圍內,但我確實留意了整個審判過程,也不得不承認我真的大吃一驚。整件事都不太對勁,而且實在……以布隆維斯特的作風,根本不可能發表這麼離譜的東西。」
莎蘭德撓撓脖子。弗洛德表現得很有耐心。阿曼斯基則不確定是自己看錯了,或者莎蘭德的確不知該如何繼續。他所認識的莎蘭德從來沒有不確定或遲疑過。最後她似乎終於下定決心。
「就當我們私下聊聊……我還沒有認真研究過溫納斯壯的案子,但我真覺得布隆維斯特是被人陷害的。我想這件事裡頭一定有什麼和法院判決書所寫的截然不同的東西。」
眼前的律師以銳利的眼神打量著莎蘭德,阿曼斯基也注意到打從莎蘭德開始報告,直到此刻客戶才顯露出真正感興趣的神情。他暗暗記下弗洛德對溫納斯壯案有一定程度的興趣。不對,阿曼斯基立刻轉念,弗洛德感興趣的不是溫納斯壯案,他是在聽到莎蘭德暗示布隆維斯特可能遭人陷害時才有了反應。
「你這話怎麼說呢?」
「這是我個人的猜測,但我敢肯定他上了某人的當。」
「為什麼這麼說?」
「從布隆維斯特的背景看得出來他是個非常謹慎的記者,他從前揭發的每件醜聞全都有憑有據。有一天我去法院旁聽,他好像連努力也不努力就放棄了。這根本與他的性格不符。如果法院說的是事實,就表示他毫無證據便捏造出關於溫納斯壯的報道,然後像個自殺式人體炸彈一樣發表出去。這完全不像布隆維斯特的作風。」
「那麼你認為發生了什麼事?」
「我只能推測。布隆維斯特相信自己的報道,但過程中出了差錯,結果發現他得到的訊息是錯的。也就是說,訊息來源是他信任的人,也可能有人故意提供錯誤情報——這聽起來複雜得不可思議。另外也有可能是他受到嚴重威脅,使得他寧可被當成無能的笨蛋也不想掙扎反擊,乾脆投降。但我要再強調一次,我純粹只是推測。」
莎蘭德打算繼續報告,弗洛德卻舉起手阻止了她。他靜坐著,一面用手指敲打椅子的扶手,片刻後才略顯遲疑地再次轉向她。
「如果我們決定僱用你去發掘溫納斯壯案的真相……你覺得有多大機率能有所發現?」
「這我不敢說。也許不會有任何發現。」
「但你願意試試看嗎?」
她聳聳肩。「我無權決定。我替阿曼斯基先生工作,我該做什麼由他決定。而且也得看你們想找什麼樣的資訊。」
「我這麼說好了……這番話應該會保密吧?」阿曼斯基點點頭。「我對這件事一無所知,但我能肯定溫納斯壯在其他情況下絕對有背信行為。溫納斯壯案嚴重地影響到布隆維斯特的人生,我想知道你的猜測有幾分準確。」
這番談話起了意外的轉折,阿曼斯基立刻有所警覺。弗洛德是在要求米爾頓安保去刺探一個已經了結的案子。此案也許對布隆維斯特個人造成某種威脅,但如果接受委託,米爾頓恐怕就和溫納斯壯的律師團槓上了。阿曼斯基一想到在這種情況下讓莎蘭德像顆失控的巡弋飛彈一樣亂竄,心裡不安到了極點。
他不只是為公司擔憂。莎蘭德曾明白表示不希望阿曼斯基像個愛操心的繼父,自從那次協議後,他便一直避免有類似舉動,但事實上他永遠不可能不為她操心。有時候他發現自己會拿莎蘭德和女兒比較。他自認為是個不會隨便干涉女兒生活的好父親,但假如女兒的行為和莎蘭德一樣或過著和她一樣的生活,他知道自己會無法接受。
他那克羅埃西亞人——又或許是波斯尼亞人或亞美尼亞人——的內心深處,始終堅信莎蘭德的人生正一步步走向毀滅。若有人想對她不利,她正好是完美的受害者,而阿曼斯基就擔心哪天早上會被她遇害的訊息給驚醒。
「這種調查可能不便宜。」阿曼斯基提醒道,同時想藉此衡量弗洛德的認真程度。
「那麼就設個上限。」弗洛德說:「我不會強人所難,但誠如你向我保證的,你的同事顯然能力很強。」
「莎蘭德?」阿曼斯基轉向她,揚起一邊眉毛詢問道。
「我現在手邊沒工作。」
「那好。不過我希望我們對工作上的限制有共識。你把剩下的報告說完吧。」
「剩下的多半是他的私生活。一九八六年,他娶莫妮卡·阿布哈姆森為妻,同一年生下女兒佩妮拉。他們這段婚姻沒有持續太久,一九九一年就離婚了。阿布哈姆森已經再婚,但他們似乎仍維持朋友關係。女兒跟母親住,和布隆維斯特不常見面。」
弗洛德又要了一點咖啡,隨後轉向莎蘭德。
「你說每個人都有秘密。你發現什麼了嗎?」
「我是說每個人都有自認為私密、不會到處宣揚的事。布隆維斯特的女人緣顯然很不錯,他談過幾段感情,還有多次一夜情。但這許多年來,有個人不斷出現在他生命中,兩人關係並不尋常。」
「怎麼不尋常?」
「愛莉卡·貝葉,《千禧年》總編輯,上流社會女子,母親瑞典人,父親是具有瑞典居留權的比利時人。愛莉卡和布隆維斯特在新聞學校認識後,便一直分分合合。」
「這也許沒什麼不尋常。」弗洛德說。
「也許沒有。不過愛莉卡的丈夫剛好就是那個小有名氣、曾經在公開場合做一大堆恐怖作品的藝術家葛瑞格·貝克曼。」
「這麼說她對丈夫不忠囉?」
「貝克曼知道他們的關係。顯然是三個關係人都接受這樣的情形。女方有時睡在布隆維斯特家,有時睡家裡。細節我不知道,但很可能是因此導致布隆維斯特和阿布哈姆森的婚姻破裂。」
【註釋】
(1)長襪皮皮(pippilongstocking),林格倫最受歡迎的作品「長襪皮皮」系列中的主角,她是個滿臉雀斑、腿上穿著不同顏色長襪的九歲女孩,她力大如牛、很有正義感,是全世界兒童讀者心目中的女英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