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失蹤後那幾天,我們在島上來來回回找遍每個角落。一群男人涉過每條溝渠,尋遍每寸田野、懸崖和每棵連根拔起的樹,所有屋子、煙囪、水井、穀倉和隱密閣樓也都沒放過。」
老人的視線從布隆維斯特身上轉開,凝視著漆黑的窗外,說話聲音變得更低、更私密。
「我找了她整個秋天,即使在搜尋隊停止搜尋、所有人都放棄之後,我也沒停過。每當我不用工作時,就會在島上走來走去四處尋找。冬天到了,她依舊毫無訊息。春天裡我繼續找,找到後來自己都覺得荒謬。到了夏天,我僱了三個有經驗的樵夫,帶著狗再從頭仔細搜尋一次。他們把島上每寸土地都翻過來了。那時我才開始想到她也許被殺害了,所以他們也找過墳墓。就這樣整整忙了三個月,還是找不到海莉的絲毫蹤跡。她就像是憑空消失一般。」
「我能想到許多可能性。」布隆維斯特大膽說道。
「你說說看。」
「她可能是意外或故意淹死了。這裡是個島,水能湮滅大多數事物。」
「沒錯,但可能性不高。你倒想想:如果海莉出事溺斃,理應發生在村子鄰近的範圍。而且你別忘了,橋上引起的騷動是海澤比島幾十年來最轟動的大事,一個正常而好奇的十六歲少女是不會在這種時候到島的另一頭去散步的。
「但更重要的是,」他說,「這裡的海流不強,當時那個季節吹的又是北風或東北風,若有人或物落水也會流到大陸那側的海灘上,那裡可幾乎到處都是房子。你別以為我們沒想到這點。只要是她可能落水的地方,我們全都打撈過,我甚至從赫德史塔的潛水俱樂部僱來幾個年輕人,他們利用整個夏天仔細搜尋了海灣底部和沿海地區……我很確定她沒有落水,否則早已找到了。」
「可是難道她不會在其他地方出事嗎?沒錯,橋面封鎖了,但離大陸畢竟不遠,她有可能游泳或划船過去。」
「那時已經九月底,海水那麼冷,海莉實在不太可能在一片鬧鬨鬨當中下水游泳。就算她心血來潮想游到大陸上,也會有人看見並吸引眾多人注意。橋上有數十雙眼睛,大陸那頭也有兩三百人在水邊圍觀。」
「那划槳船呢?」
「不會。當天海澤比島上不多不少正好十三條船,大多數遊艇都已經收上岸。在度假屋旁的遊艇碼頭上有兩艘彼得松船還在水裡,另外有七艘划槳船,其中有五艘已經拉上岸。牧師住所下方有一艘划槳船在岸上,一艘在水裡。‘東園’那邊則有一艘划槳船和一艘汽艇。這些船我們全都清查了,都還在原位完全沒有移動過。假如她划船過去後逃跑,船應該會留在對岸。」
範耶爾舉起第四根手指。
「所以最後只剩下一個合理的可能性,那就是海莉是被迫失蹤。有人殺死她之後毀屍滅跡。」
莎蘭德利用聖誕節那天上午讀了布隆維斯特那本關於財經報道並引發爭議的著作——《聖殿騎士團:財經報道警示錄》。克里斯特·毛姆以斯德哥爾摩證券交易所的相片為此書設計了十分新潮的封面。克里斯特用的是photoshop影像處理軟體,乍看之下還沒注意到那棟建築飄浮在空中。用這樣的封面為書的內容定調,手法確實高明。
莎蘭德能看出布隆維斯特是個好作家。他的筆法直接且吸引人,即便是對錯綜複雜的財經報道毫無所知的人,看了書之後也會有收穫。他書寫的語氣尖銳苛刻,但最重要的是具有說服力。
第一章開門見山,有點宣戰的味道。過去二十年間,瑞典財經記者成了一群自以為是、毫無批判思考能力的無能馬屁精。他之所以下此結論,是因為有太多財經記者一次又一次毫無異議地直接引述各公司總裁與股市投機客的發言,即使該訊息根本是誤導或錯誤也無所謂。這些記者若非過於天真容易受騙——那麼理應被分配其他採訪任務——就是故意違背記者的職責。布隆維斯特聲稱自己經常因為被稱為財經記者感到羞恥,在他眼裡,這些人根本不配當記者,而他卻可能被當成同一夥人。
他將財經記者與刑事記者或海外特派記者所付出的努力作了比較。他在書中描述當司法記者報道謀殺審判過程時,若將檢察官的論據奉為聖旨,既不對照被告的主張也不訪問被害家屬,便斷言可能如何或不可能如何,將會引起多大的公憤。布隆維斯特認為對於財經記者也應採取同樣標準。
接著他舉出一連串例證來支援自己的論點。其中有一章,他以極大篇幅探討六家日報以及《財經雜誌》、《工業日報》與電視節目《a經濟》對於某家知名網路公司的報道。他首先引述並摘錄記者們所說、所寫,然後與實際情況加以比較。在描述該公司的發展時,他一再列出盡職的記者應該要問、但所有財經記者都沒有提出的簡單問題。高招!
另一個章節談到瑞典電信公司sup(1)/sup的股票上市——這是全書最戲謔、諷刺的部分,有幾名財經作家還遭到指名批判,而布隆維斯特似乎對威廉·博格尤其嚴厲。在接近尾聲的某一章中,作者比較了瑞典與國外財經記者的水平。他描述倫敦的《金融時報》、《經濟學家》與德國部分財經報的記者,在自己國家報道相關新聞時何等專業。比較的結果自然對瑞典記者不利。至於最後一章則是概略提出如何彌補這種悲哀情形的建議。書末結論呼應了序文:
假如國會記者不分青紅皂白,不管國會強行通過多麼荒謬的提案都毫無異議地予以支援,又或是政治記者也同樣缺乏判斷力,該記者若非被解僱也至少會被轉往其他部門,以免造成太大的損害。然而在財經新聞界,記者嚴密調查、客觀報道的正常職責卻似乎並不適用,受表揚的反而是最成功的惡棍。這不只決定了瑞典的未來,也破壞了其他記者的專業形象與民眾僅剩的信任。
莎蘭德完全可以理解商業刊物《報人》、某些財經報紙,以及各日報的頭版與財經版何以會有如此激烈的討論。儘管書中只有少數記者被指名道姓,但莎蘭德猜想所涉領域並不大,書中提到各報社時所影射的人是誰,恐怕每個人都心知肚明。布隆維斯特為自己製造了一些勁敵,這點也反映在溫納斯壯案判決後不少幸災樂禍的評論中。
她合上書看著書背的照片。布隆維斯特的額前不經意地掉下一綹暗金色頭髮,彷彿被風吹亂,也可能是克里斯特設計出來的(這個可能性比較大)。他帶著諷刺的微笑望著相機,表情似乎刻意顯得天真、迷人。很好看的男人。馬上就要鋃鐺入獄三個月。
「嗨,小偵探布隆維斯特,」她自言自語道:「你自以為很了不起哦?」
午餐時間,莎蘭德啟動筆記型電腦並開啟郵箱寫電子郵件。她打了一行字:「你有時間嗎?」署名黃蜂,傳送到plaguexyz[email protected]的地址。為了安全起見,她還以pgp系統加密。
接著她換上黑色牛仔褲、厚重冬靴、暖和的polo牌襯衫、深色呢絨夾克,搭配針織手套、帽子和圍巾。她取下眉毛環和鼻環,塗上淡粉紅色的口紅,在浴室裡照了照鏡子,看起來就像一般週末出門溜達的女人,她覺得這身喬裝打扮很適合深入敵營刺探軍情。她從辛肯斯達姆搭地鐵到東毛姆斯廣場站,然後徒步走向海濱大道。她沿著分隔帶閒晃,一面留意著建築物的門牌號碼,當發現她要找的建築並停下凝望時,幾乎已經來到尤爾戈登橋。她走過街道,站在距離臨街大門幾公尺外等候。
她發現,會在聖誕節第二天冷颼颼的天氣裡出門散步的人都是沿著堤岸走,人行道這邊的人很少。
她等了將近半小時才看到一位老婦人拄著柺杖從尤爾戈登方向走來。老婦人停下腳步,以狐疑的眼神打量莎蘭德,莎蘭德則報以和善的笑容。拄柺杖的婦人也向她招呼致意,但似乎一面在回想自己上次何時見過這名年輕女子。莎蘭德轉過身,朝反方向走了幾步,好像等某人等得不耐煩而來回踱步。當她再轉身時,婦人已經到達門邊,慢慢地按著大門密碼。莎蘭德輕易便看見她按的是「一二六〇」。
她又等了五分鐘才走向大門,按下密碼後,門「咔噠」一聲開了。她探身瞧瞧樓梯井,瞄到一個監視錄影器但未多加理會;和米爾頓安保公司用的是同一款,只有在大樓的盜竊或攻擊警報器響起時才會啟動。再往裡頭走,一部古老電梯左邊又有另一道上鎖的門;她試了「一二六〇」,門果然開了,通往地下室和垃圾間。真隨便,太隨便了。她花三分鐘檢視地下室,找到一個未上鎖的洗衣間和一個回收間。接著她用從米爾頓鎖匠那兒「借來」的撬鎖工具開啟一扇鎖住的門,裡頭似乎是大樓管理委員會開會的地方。地下室後側是娛樂室。最後終於找到她要找的:大樓的小電氣室。她檢查電錶、保險絲、接線箱之後,拿出香菸盒大小的佳能數碼相機,拍了三張照片。
出去以前,她順便掃視了一下電梯旁的住戶名單,看到頂樓公寓的住戶姓氏:溫納斯壯。
隨後她走出大樓,很快地走進國立博物館,到附屬咖啡廳喝點咖啡暖身。約莫半小時後她回到自己位於索德的公寓住處。
plaguexyz[email protected]回信了。她用pgp程式譯碼後,只有很簡單的答覆:20。
【註釋】
(1)瑞典電信公司(telia)為北歐最大的電子通訊公司,其業務甚至擴及波羅的海與歐亞諸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