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的確是個會讓人入迷的案子。我認為這是發生在一座島上的所謂密室懸案。所有的調查似乎都不依循正常邏輯。每個問題都沒有答案,每條線索最後都變成死衚衕。」
「這種事會讓人沉溺其中。」
「那天你也在島上。」
「對,我在,也目擊到整個騷亂的情形。當時我在斯德哥爾摩讀書,那個週末我要是待在家裡就好了。」
「她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大家對她的看法似乎天差地別。」
「這是不列入記錄還是……?」
「不列入記錄。」
「我完全不知道海莉心裡在想什麼。你想問的肯定是她的最後一年吧?她一下是個瘋瘋癲癲的宗教狂,一下又濃妝豔抹、穿上緊身毛線衫去上學。她顯然非常不快樂。但我說了,我當時不住在這裡,只是從別人口中聽說。」
「問題的起因何在?」
「八成是戈弗裡和伊莎貝拉。他們的婚姻根本是胡鬧,不是狂歡作樂就是爭吵。倒不會打架——戈弗裡不是會打人的人,他甚至有點怕伊莎貝拉。她發起脾氣來很可怕。大約在六十年代初,戈弗裡便幾乎長年住在他的小屋裡,而伊莎貝拉則從來不去。有時候他會出現在村裡,活像個流浪漢。後來他清醒了,再次穿得整整齊齊,想把自己的工作做好。」
「難道沒有人想幫海莉嗎?」
「就是亨利呀!最後她搬進他家。不過你別忘了他還忙著扮演大企業家的角色。他經常出遠門,沒有太多時間陪海莉和馬丁。這些情形我不太清楚,因為我本來在烏普薩拉,後來又到斯德哥爾摩。告訴你吧,我有哈洛德這個父親,童年也不好過。事後想想,我發現問題在於海莉從未向任何人吐露心事。她很努力地做表面功夫,假裝他們是個幸福的大家庭。」
「否認心理。」
「沒錯。但她父親淹死後她就變了,她無法再假裝沒事。在此之前她都……我不知道該如何解釋:非常有天分而早熟,但整體說來還是個相當平凡的青少年。在那最後一年,她依然表現傑出,所有考試成績頂尖等等,但卻像是沒有靈魂一樣。」
「她父親是怎麼淹死的?」
「原因再簡單不過了,從小屋底下的划槳船上落水。他的褲襠開著,血液裡的酒精濃度高得離譜,不用想也知道事情是怎麼發生的。是馬丁發現的。」
「這個我不知道。」
「真有趣,馬丁竟然成了一個真的很不錯的人。如果你在三十五年前問我,我會說這家裡需要接受心理治療的人是他。」
「為什麼?」
「海莉並不是唯一受折磨的人。許多年來,馬丁都非常安靜內向,甚至到孤僻的地步。這兩個孩子都過得很辛苦。其實我們都一樣。我和我父親也有問題——我想你應該知道他是十足的瘋子。我妹妹阿妮塔有同樣問題,我的堂兄弟亞歷山大也是。範耶爾家族裡的年輕人都不好過。」
「你妹妹後來怎麼樣了?」
「她現在住在倫敦。她七十年代到那兒在一家瑞典旅行社工作,就住了下來。她嫁人不久便分手,一直沒有把那個人介紹給家人認識。現在她是英國航空的資深經理。我和她處得不錯,但不常聯絡,也大概每兩年才見一次面。她從未來過赫德史塔。」
「為什麼?」
「有個發瘋的父親,這個理由還不夠嗎?」
「可是你留下了。」
「是呀,還有我哥哥畢耶。」
「那個政治人物。」
「你在嘲笑我嗎?畢耶的年紀比我和阿妮塔都大,我們一直不是很親近。在他自己看來,他是個重要得不得了的政治人物,只要保守派能贏,他就有機會進入國會,說不定還能入閣。事實上,他只是瑞典鄉下一個平庸的地方議員,而且這很可能就是他職業生涯的高峰與終點了。」
「範耶爾家族有一點讓我覺得很有趣,就是你們都彼此看不起。」
「不完全是,我就很喜歡馬丁和亨利。而且儘管很少見面,我和妹妹也一直相處愉快。我很討厭伊莎貝拉,也受不了亞歷山大,更從未和我父親說過話。所以大概是一半一半吧。畢耶呢……應該算是個自以為是的笨蛋,人倒不壞。不過我懂你的意思。我想應該這麼說:身為範耶爾家族的人,很早就懂得說出心裡話。我們的確是想什麼說什麼。」
「可不是嘛,我發現你們全都很直截了當。」布隆維斯特伸手去摸她的胸部。「我才來不到十五分鐘,你就進攻了。」
「老實說,我第一次見到你就對你的床上功夫很好奇。試試準沒錯。」
莎蘭德生平第一次強烈感覺到需要徵詢他人意見。問題是徵詢某人意見就得吐露心事,也就等於要洩露她的秘密。該找誰呢?她實在不善於與他人建立關係。
將電話簿默想一遍後,嚴格說來有十個人可以視為熟人。
她可以找「瘟疫」,他多少一直都存在她的生活當中。但他絕對不是朋友,也是最不可能幫得了她的人。他不行。
莎蘭德的性生活並不像她讓畢爾曼誤以為的那麼單純,而且發生性關係一向(或至少大多時候)都是由她設定條件、採取主動。自十五歲起,她的性伴侶已超過五十人,平均大約每年五人,這對一個將性愛視為愉悅消遣的單身女孩而言並不算過分。可是這些逢場做愛多半發生在兩年的時間裡,當時正是她即將成年之前的混亂時期。
莎蘭德曾有一度面臨重大的抉擇關頭,卻茫茫然不知該如何掌控自己的生活——因為她的未來可能只是另一連串關於毒品、酒精與精神病院強制收容的檔案資料。當她滿二十歲,開始在米爾頓安保工作後,她覺得自己已略微冷靜下來,並掌握住自己的生活。
她覺得再也不必去討好任何在酒館裡請她喝三杯啤酒的人,也不再因為和某個喝醉酒、名字也記不得的人回家而有絲毫成就感。過去一年間,她只有過一個固定的性伴侶,幾乎已稱不上性生活複雜——她青少年末期的檔案資料曾如此標註。
她發生性行為的物件多半是一群行為放蕩的友人之一,她和他們其實不算是一夥人,但因為認識席拉·諾倫而被他們接納。
她是在青少年末期結識席拉,當時由於拗不過潘格蘭的堅持,她正試著要完成成人教育學校的學業。席拉一頭棗紅色頭髮、黑色挑染,穿著黑色皮褲,穿了鼻環,腰帶上的鉚釘和莎蘭德一樣多。上第一堂課時,她們倆猜疑地彼此互瞪。
莎蘭德也不知道為什麼,她們就開始混在一塊了。莎蘭德不是好相處的人,尤其在那幾年,但席拉不管她的沉默,硬是拉著她上酒吧。透過席拉介紹,她成了「邪惡手指」sup(1)/sup的一員,這原本是安斯基得四名熱愛硬式搖滾的少女所組成的郊區樂團。十年後,她們成了一群每星期二聚在「磨坊」酒吧,一面大喝啤酒一面罵男生是廢物,並談論女權主義、五芒星、音樂與政治的朋友。她們也並未辜負這個團名。
莎蘭德發覺自己很難融入其中,也很少發表意見,但她們都能接受這樣的她。她可以隨興來去,整晚默默坐著喝自己的啤酒也無所謂。她們還會邀她參加生日宴會和聖誕甜酒派對,只不過她通常都沒去。
在她和「邪惡手指」來往的五年期間,其他女孩都起了變化:頭髮顏色變得比較不鮮豔刺眼,買衣服也較常上h&m而非myrorna二手成衣店。她們或是讀書或是工作,還有一個當了母親。莎蘭德覺得只有自己毫無改變,這或許也能解釋成她一直滯留在原地。
不過她們還是可以玩得很高興。如果說有什麼地方能讓她有歸屬感,那就是和「邪惡手指」在一起,此外還連帶那些與女孩們為友的男生。
「邪惡手指」會傾聽,也會為她挺身而出,但她們不知道她被地方法院判定為「精神異常」。她不希望她們以誤解的眼光看待自己。她們不行。
除此之外,她的電話簿上一個昔日同窗都沒有。她沒有任何人脈或支援團體或政治渠道。那麼她該找誰訴說她的問題呢?
也許有一個人。對於該不該向阿曼斯基吐露,她慎重考慮了許久。他說過只要她需要任何協助,可以馬上找他。她很確定他是真心的。
阿曼斯基也撫摸過她一次,但他很友善、沒有惡意,不是為了展示權力。但她卻不太願意找他幫忙。他是她的老闆,這麼一來她就欠他一份人情。莎蘭德不經意地想到,如果她的監護人是阿曼斯基而非畢爾曼,自己的人生又會變成什麼樣子。這個主意倒也不錯,只不過阿曼斯基可能會太當一回事,以至於過度關注而讓她喘不過氣。他呀……也許行吧。
雖然她很清楚婦女庇護中心的功能,卻從未想過前去求助。在她眼裡,庇護中心是為受害者成立的,而她從不認為自己是受害者。因此她僅剩的選擇便是一如既往——自己的問題靠自己解決。這樣絕對可行。
看來畢爾曼律師的未來堪慮。
【註釋】
(1)一種搖滾手勢,又稱「魔鬼之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