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著他看到她手中拿著一根針。
他的頭猛力地前後晃動,試圖將身子扭開,但她用一腳的膝蓋壓住他的胯下並作出警告。
「靜靜躺著別動,因為這是我第一次使用這件工具。」
她持續了兩個小時,動作結束時,他已經不再啜泣,幾乎像是處於麻木狀態。
她爬下床後,歪著頭,以鑑定的目光看著自己的手藝。她的藝術天分實在有限。那些字母看起來頂多像是印象派。她用了紅色和藍色墨水。用大寫字母分成五行蓋滿他的肚子,從乳頭直到性器上方寫著這樣一句話:「我是一隻有性虐待狂的豬,我是變態,我是強暴犯。」
她收起針頭,將墨盒放進背包,然後進浴室清洗。回到臥室時她感覺好多了。
「晚安。」她說。
她開啟手銬的一邊,並在離開前將鑰匙放在他的小腹上。她除了帶走自己的dvd,還拿了他一串鑰匙。
午夜過後他們共抽一根菸的時候,他才告訴她得有一陣子不能見面。西西莉亞詫異地轉過頭看著他。
「什麼意思?」
他顯得很難為情。「星期一,我得入獄服刑三個月。」
無須多作解釋。西西莉亞靜靜躺了許久,覺得想哭。
星期一下午當莎蘭德來敲門的時候,阿曼斯基有點懷疑。打從一月初溫納斯壯案的調查工作取消後,她便消失得無影無蹤,每次想找她,她要不是不接電話就是回說很忙就掛了。
「你有工作給我嗎?」她沒打招呼直接就問。
「嗨,能看到你真好。我還以為你死了還是怎麼著。」
「我有點事情要處理。」
「你好像老是有事情要處理。」
「這次很緊急。我現在回來了。你有工作給我嗎?」
阿曼斯基搖搖頭。「抱歉,現在沒有。」
莎蘭德平靜地看著他。過了一會兒,他開口了。
「莉絲,你也知道我喜歡你,也想給你工作。可是你消失了兩個月,我手邊的工作堆積如山。你實在太不可靠。我不得不付錢請其他人補你的缺,現在的確沒事給你做。」
「你可不可以調大點?」
「什麼?」
「收音機。」
……《千禧年》雜誌。前執行長兼發行人麥可·布隆維斯特因誹謗企業家漢斯艾瑞克·溫納斯壯,即將入獄服刑三個月,而就在同一天傳出退休的大企業家亨利·範耶爾將入股成為雜誌社合夥人,並擔任董事職務。《千禧年》總編輯愛莉卡·貝葉在記者會上宣佈,布隆維斯特服刑期滿後將重任發行人一職。
「哇,大新聞耶!」莎蘭德說得很小聲,阿曼斯基只看到她的嘴唇在動。她說完便起身往門口走。
「等等,你要去哪裡?」
「回家。我想查點東西。有工作的時候打給我。」
《千禧年》獲得範耶爾支援的訊息造成的轟動,比莎蘭德所預期的大得多。《瑞典晚報》已經刊登出tt通訊社的一篇報道,除了簡略介紹範耶爾的生平,還說這是將近二十年來,這位年邁的企業鉅子首次公開露面。一般認為他將成為《千禧年》的合夥人,就和彼得·華倫伯格或艾瑞克·潘瑟sup(2)/sup突然成為etc集團的合夥人或《文字陣線》雜誌的贊助人一樣不可思議。
由於是大新聞,七點半的新聞節目《深度報道》將它列為第三重要新聞,並且報道了三分鐘。愛莉卡還在雜誌社辦公室的會議桌旁接受訪問。忽然間,溫納斯壯案又成了新聞。
「去年我們犯了嚴重錯誤,導致雜誌社因誹謗被起訴,這讓我們感到很遺憾……我們將會在適當時機追蹤這則報道。」
「您所謂‘追蹤這則報道’是什麼意思?」記者問道。
「我的意思是我們最終將會提出我們至今尚未提出的版本。」
「審判期間應該就要這麼做了。」
「我們選擇不這麼做。不過我們的調查報道仍會繼續。」
「這麼說,你們還要繼續追這條導致你們被起訴的新聞?」
「關於這點我無可奉告。」
「麥可·布隆維斯特的判決出爐後,您將他解僱了。」
「不是這樣的,請看看我們的新聞稿。他需要休息一段時間,今年稍後他就會重新擔任執行官兼發行人。」
記者將《千禧年》形容為獨樹一格、直率敢言的雜誌,並迅速列舉雜誌社在這段動盪時期的背景資料,在此同時,攝影機掃過整個新聞編輯室。布隆維斯特目前無法接受訪問,他剛剛被關進魯洛克監獄,距離耶姆特蘭的厄斯特松德約一小時路程。
莎蘭德從電視螢幕的邊緣瞥見弗洛德通過編輯辦公室門口。她皺起眉頭,咬著下唇沉吟起來。
星期一沒什麼大新聞,範耶爾的事在九點的新聞當中整整報道了四分鐘。他是在赫德史塔某攝影棚接受訪問。記者一開始便說在遠離聚光燈二十年後,企業家亨利·範耶爾回來了。這段報道首先以黑白畫面作快速的生平簡介,其中有他和首相埃蘭德在六十年代參與工廠開幕的情景。攝影機接著轉到棚內沙發,範耶爾非常怡然自得地坐著。他穿了黃襯衫,打了一條綠色窄領帶,搭配深棕色的休閒外套。他十分瘦削,但說話鏗鏘有力,而且十分坦率。記者問範耶爾是什麼原因促使他加入《千禧年》。
「這是一本很出色的雜誌,我已經注意它好幾年。如今這份刊物受到打擊。有一些反對者正在串連廣告商進行抵制,企圖讓它一敗塗地。」
記者沒有料到這樣的答覆,但立刻猜到這個本已不尋常的事件背後,還有更多令人意想不到的內幕。
「是誰在操控這次的抵制行動?」
「這是雜誌社要嚴加檢視的事情之一。但我要趁現在鄭重宣告,《千禧年》不會這麼快就倒下。」
「所以您才會入股?」
「假如媒體因為特別人士的不滿而噤聲,就太令人遺憾了。」
範耶爾彷彿是個畢生都在爭取言論自由的激進文化鬥士。布隆維斯特第一天晚上在魯洛克監獄電視間看電視時,不由得放聲大笑,其他獄友全都不安地瞄向他。
當晚稍後,躺在囚室的床上——這囚室讓他想起擠了一張小桌子、一張椅子和牆上一個架子的汽車旅館房間,他不得不承認範耶爾與愛莉卡對於新聞營銷的見解是對的。他知道民眾對《千禧年》的態度已經起了變化。
範耶爾的支援完完全全是對溫納斯壯宣戰。傳達的訊息很簡單:將來你要對抗的不再是隻有六名員工、年預算相當於溫納斯壯集團午餐會議支出的雜誌社,而是範耶爾企業,這家公司雖不如昔日那般叱吒風雲,挑戰起來卻仍是艱難許多。
範耶爾在電視上表明瞭他已作好作戰的準備,而且這場仗將會讓溫納斯壯付出慘痛代價。
愛莉卡的措辭是經過深思熟慮的。她說得不多,但提到雜誌社尚未提出自己的版本,就會讓人覺得他們有話要說。儘管布隆維斯特遭到起訴、判刑,且如今已入獄,她仍站出來說——即使沒有說得太多——他並未誹謗,其中另有隱情。也正因為她沒有用「無罪」這個字眼,反而更彰顯他的清白。他即將重任發行人的事實也強調了雜誌社絲毫不引以為恥。在民眾眼裡,真實性不是問題——每個人都喜歡陰謀論,若要在卑鄙的富商與敢言而迷人的總編輯之間作選擇,實在不難猜出民眾會倒向哪一邊。然而,媒體不會如此輕信,只是愛莉卡此舉或許已讓部分評論者繳械投降。
這天發生的事基本上並未改變局勢,不過他們爭取到了時間,也使得力量對比稍有改變。布隆維斯特心想溫納斯壯這個晚上肯定過得不痛快,他不會知道他們掌握多少訊息,因此採取下一步之前得先好好打聽。
愛莉卡先後看完自己和範耶爾的訪問後,沉著臉關掉電視和錄放機。這時是凌晨兩點四十五分,她得強忍住打電話給布隆維斯特的衝動。他關在獄中,不可能還保留著手機。她回到家已經很晚,丈夫早已入睡。她走到酒櫃前,倒了一杯分量不至於傷身的亞伯勞爾單一純麥威士忌——她大概每年喝一次烈酒——然後坐到窗邊,隔著索茨霍巴根望向斯庫盧海峽入口處的燈塔。
她和範耶爾達成協議後,與布隆維斯特獨處時兩人爆發了激辯。他們曾經多次為了某篇文章該以什麼角度撰寫、雜誌的設計、訊息來源可信度的評估,以及其他許許多多與發行雜誌有關的事情發生嚴重口角,但終能安然度過。然而這次在範耶爾的賓館中所起的爭執觸及一些原則問題,讓她意識到自己的立場動搖了。
「現在我不知道該怎麼辦。」當時布隆維斯特說:「這個人僱用我來為他的自傳捉刀,直到目前為止,只要他試圖逼我寫不實的事,或企圖說服我用我不認同的方式扭曲故事,我大可以馬上起身走人。結果現在他成了我們雜誌的合夥人——而且是唯一有能力拯救《千禧年》的人,突然間我變成了騎牆派,這是職業道德委員會絕不容許的情況。」
「那你有更好的主意嗎?」愛莉卡問他。「如果有的話,趁現在合約還沒簽字,趕快說出來。」
「小莉,範耶爾是在利用我們解決他和溫納斯壯之間的私人恩怨。」
「那又怎麼樣?我們和溫納斯壯也有私人恩怨呀!」
布隆維斯特掉過頭去,點了根菸。
他們的對話持續了好一會兒,直到愛莉卡走進臥室、更衣、上床為止。兩小時後他躺到身旁時,她佯裝睡著了。
今天晚上,《每日新聞》的記者也問了她相同問題:「今後《千禧年》要如何才能堅持獨立的立場,獲取讀者信任?」
「您的意思是?」
記者認為問題已經很清楚,但還是作了說明。
「調查企業運作是《千禧年》的目標之一。以後雜誌社要怎麼令人相信說它在調查範耶爾企業?」
愛莉卡露出驚訝的神色,彷彿聽到一個完全意想不到的問題。
「您是在影射說因為一個知名的資本家帶著大把資金入注,《千禧年》的可信度便會降低?」
「你們對範耶爾公司的調查結果不可能令人信服。」
「這是針對《千禧年》所立的規定嗎?」
「抱歉,我不懂。」
「我是說您服務的出版機構,絕大部分的股東也是大企業,難道說波尼爾集團sup(3)/sup所發行的報紙也都不能信任?《瑞典晚報》是挪威一家大企業所有,這家公司在it與通訊業界也舉足輕重,難道說《瑞典晚報》所報道任何有關電子業的訊息都不能相信?《都會報》是史坦貝克集團所有。您能說在瑞典凡是背後有重大經濟利益支撐的出版機構都不可信嗎?」
「不,當然不行。」
「那麼您為何含沙射影地說因為我們也有靠山,所以《千禧年》的可信度會降低?」
記者舉手投降。
「好,我會抽掉那個問題。」
「不,別這麼做。我希望您把我說的話一字不漏地刊出。還可以再附上一句:如果《每日新聞》願意多留意範耶爾企業一點,那麼我們也會多給波尼爾集團一點關注。」
但這的確是一個道德難題。
布隆維斯特在為範耶爾做事,而範耶爾只要籤個名就能讓《千禧年》垮臺。如果布隆維斯特和範耶爾反目,結果會如何呢?
最重要的一點,她為自己的誠信付出了什麼代價?曾幾何時她也從獨立的編輯變得墮落了?
莎蘭德關閉瀏覽器,合上筆記型電腦。她沒有工作而且餓肚子。前者她並不太擔心,因為她已經重新取得賬戶的掌控權,而畢爾曼也已經成為過去一個模糊而不愉快的記憶。至於對抗飢餓,她按下咖啡壺開關,接著用黑麥麵包和乳酪、魚子醬和一個水煮蛋,做了三個大大的黑麵三明治。她在客廳的沙發上一面吃宵夜,一面整理蒐集到的資料。
赫德史塔那個律師弗洛德曾僱用她調查布隆維斯特,也就是因為誹謗資本家溫納斯壯而被判刑入獄的那名記者。幾個月後,同樣來自赫德史塔的亨利·範耶爾成了布隆維斯特雜誌社的董事,並宣稱有人密謀搞垮雜誌社。這一切剛好就發生在布隆維斯特入獄當天。而最有趣的是一則發表於兩年前,關於溫納斯壯背景的文章《兩手空空》,這是她在線上版的《財經雜誌》中發現的。他似乎是在六十年代末期,從同一家範耶爾公司開始發跡。
就算不是明眼人也能看出這些事件多少有些關聯。這其中一定有什麼不可告人的秘密,莎蘭德最愛挖掘這種秘密。何況,當下她也無事可做。
【註釋】
(1)瑞典一名連環殺人犯,起初以裝有雷射瞄準器的來復槍犯案,因而得此外號。
(2)艾瑞克·潘瑟(erikpenser,1942—),瑞典金融業鉅子。
(3)波尼爾集團(bonniergroup),一八二〇年代開始發跡的家族企業,是北歐最大的媒體集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