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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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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怎麼辦?」西西莉亞問道。

「不會怎樣。事情就是這樣——愛莉卡是我最好的朋友。我們已經陸陸續續在一起二十年,將來很可能還會再陸陸續續在一起二十年。希望如此。可是我們從來不是一對,也從未乾涉過對方的戀愛。」

「我們是在戀愛嗎?」

「我不知道這叫什麼,但我們似乎很合得來。」

「她今晚睡哪裡?」

「總能替她找到房間。亨利那裡隨便都有空房間。反正她不會睡我的床。」

西西莉亞思索了一下。

「我不知道我能不能適應。你和她也許可以這樣相處,但我不知道……我從來沒有……」她搖了搖頭。「我要回去了。我得稍微想想。」

「西西莉亞,你曾經問過我,我也說出了我和愛莉卡的關係。她的存在應該不會太令你驚訝。」

「的確如此。但只要她人在斯德哥爾摩,離得遠遠的,我就能忽略她。」

西西莉亞穿上外套。

「這種情況有點可笑。」她微笑著說:「晚上過來吃飯吧,帶愛莉卡一起來。我想我會喜歡她的。」

愛莉卡已經解決過夜的問題。前幾次來海澤比拜訪範耶爾時,她曾經住過一間空房,因此便直接問他能不能再借住一次。範耶爾難掩喜悅,不斷強調隨時歡迎她來。

完成種種禮數之後,布隆維斯特和愛莉卡一塊散步過橋,趁關門前坐到蘇珊咖啡館的露天座上。

「我實在很生氣。」愛莉卡說:「我大老遠開車來歡迎你重獲自由,卻發現你和鎮上妖姬上了床。」

「我很抱歉。」

「你和波霸小姐已經……多久了?」她搖搖食指。

「大概和範耶爾入股同一時間。」

「啊哈!」

「你這‘啊哈’是什麼意思?」

「只是好奇。」

「西西莉亞是個好女人,我喜歡她。」

「我不是在批評她,我只是生氣。糖果近在眼前,我卻得節食。監獄生活如何?」

「像個平靜的假期。雜誌社的情況呢?」

「好轉了。這一年來,廣告收入第一次增加。去年這時候差多了,不過終於有了轉機。這都得感謝亨利。但奇怪的是,訂戶也增加了。」

「訂戶很容易有變動。」

「大概就是幾百的差異吧,可是上一季增加了三千。起先我以為只是運氣好,可是新訂戶不斷進來,這是有史以來訂戶驟增最多的一次。而且舊有的訂戶也十分支援,全面續訂。我們誰也想不通,都還沒有進行任何廣告宣傳呢!克里斯特花了一星期作抽樣,看看都是哪些人。首先,他們全是新訂戶。其次,百分之七十是女性,通常都是相反情形。第三,訂戶可以說是郊區的白領階級,例如教師、中層主管、公務人員。」

「覺得是中產階級起身對抗大資本家?」

「不知道。但若繼續下去,表示訂戶結構起了重大轉變。兩星期前我們開了編輯會議,決定開始在雜誌里加入新形態的題材。我希望有更多關於tcosup(1)/sup的文章,以及更多關於女性議題之類的調查報道。」

「轉變不要太大。」布隆維斯特說:「如果有新訂戶,就表示他們喜歡我們原本的風格。」

西西莉亞也請了範耶爾去吃飯,也許是為了降低出現麻煩話題的風險。她煮了燉鹿肉。愛莉卡和範耶爾大部分時間都在討論《千禧年》的發展與新訂戶,但後來話題慢慢轉移。忽然,愛莉卡轉向布隆維斯特問他工作進行得如何。

「我打算在一個月內完成家族史的草稿,讓亨利過目。」

「具有阿達一族精神的家族史。」西西莉亞說道。

「裡頭確實有某些真實面。」布隆維斯特承認。

西西莉亞瞥了範耶爾一眼。

「麥可,亨利真正感興趣的不是家族史。他希望你能解開海莉失蹤之謎。」

布隆維斯特未置可否。自從他和西西莉亞發生關係後,一直都很公開地與她談論海莉的事,儘管他從未明說,西西莉亞卻已經猜到這才是他的真實任務。他當然沒有告訴亨利他和西西莉亞討論過這事,因此範耶爾的濃眉略略皺了一下。愛莉卡也保持沉默。

「親愛的亨利,」西西莉亞說:「我並不笨,我不知道你和麥可之間有什麼協議,不過他之所以留在海澤比是為了海莉,對不對?」

範耶爾點點頭,瞄向布隆維斯特。

「我說過她很機靈。」接著轉向愛莉卡說:「我想麥可應該向你解釋過他來海澤比做什麼。」

她點點頭。

「我想你應該認為這是個沒有意義的工作。不,你不用回答。這確實是一件荒唐又毫無意義的事,但我就是得找出答案。」

「我不予置評。」愛莉卡打官腔地說。

「你肯定有意見。」他說著轉向布隆維斯特。「告訴我,你有沒有找到任何進一步的線索?」

布隆維斯特迴避範耶爾的目光之際,立刻想到前一晚那種莫名的確定感。今天一整天這感覺都還在,但還沒有時間再去翻看相簿。最後他抬頭看著範耶爾搖搖頭。

「什麼都還沒發現。」

老人以銳利的目光打量他,忍住不作評論。

「我不知道你們年輕人怎麼樣,」他說道:「可是我該上床了。謝謝你的晚餐,西西莉亞。晚安了,愛莉卡,明天你走以前記得來跟我見一面。」

範耶爾關上前門後,他們便被沉默所籠罩。最後是西西莉亞先開口。

「麥可,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這表示亨利對於人的反應像地震儀一樣靈敏。昨晚你到小屋來的時候,我正在看一本相簿。」

「所以呢?」

「我看到了一點什麼,但現在還不確定。差點就能變成一個想法,我卻錯過了。」

「你當時想到什麼?」

「我真的說不上來。然後你就來了。」

西西莉亞羞紅了臉,連忙避開愛莉卡的注視,離座去煮咖啡。

陽光普照又溫暖的一天。綠色嫩芽開始冒出頭來,布隆維斯特不知不覺哼起一首描寫春天的老歌《花季來了》。今天是星期一,愛莉卡一早就走了。

他三月中旬入獄時,土地上還覆蓋著積雪,如今樺樹逐漸轉綠,他小屋周圍的草地也綠意盎然。他第一次有機會好好看看海澤比島。八點,他去向安娜借一個保溫瓶,順便和剛起床的範耶爾說上幾句話,並借用他的島上地圖。他想更仔細地看看戈弗裡的小屋。範耶爾說小屋現在屬馬丁所有,但多年來大多空著,偶爾會有一兩個親戚借用。

布隆維斯特趕在馬丁出門上班前攔下他,問他能否借小屋的鑰匙。馬丁露出頗感玩味的笑容。

「我想家族史現在已經寫到海莉這一章了吧?」

「我只是想瞧瞧……」

一分鐘後,馬丁帶著鑰匙回來了。

「那麼就是可以囉?」

「就我個人而言,就算你想搬進去都行。那個地方除了遠在島的另一端之外,其實比你現在住的小屋還好。」

布隆維斯特准備了咖啡和三明治,又裝了一瓶水,然後將午餐塞進背包,甩上肩膀,便出發了。他沿著海澤比島北側海灣沿岸一條部分長滿了草的狹窄小徑走。戈弗裡小屋所在的岬角距離村莊約兩公里半,他悠哉地散步過去,只花半小時就到了。

馬丁說得沒錯。布隆維斯特一轉過窄徑的彎道,立刻有一片面海的青翠綠意映入眼簾。從這裡可以看到海澤河口,以及左側的赫德史塔遊艇碼頭與右側工業港口的美景。

他很驚訝竟然沒有人想搬到戈弗裡的小屋來。這是間結構質樸的木屋,由染成深色的木材橫向搭建而成,搭配磚瓦屋頂與綠色窗框,前面還有一個小門廊。屋況疏於維護,門窗周圍的漆已經剝落,原本的草坪也成了一米高的灌木林。拿鐮刀和鋸子整理的話,恐怕需要辛苦一整天。

布隆維斯特開啟門鎖,從裡面旋開百葉窗。屋子的結構看似一間不到一百二十平方米的老舊穀倉,裡頭加裝了鑲板,只有一個隔間,並且在前門兩側各開了面海的大窗戶。小屋後側有一道樓梯,通往一個佔了大半空間的開放式臥室夾層。樓梯底下有一個放置丙烷氣爐的壁龕、梳理臺和水槽。傢俱十分簡單;門的左邊有一張嵌在牆上的長凳、一張搖搖晃晃的桌子,桌子上方的牆上有一面柚木書架。同一側再過去是一個寬闊的衣櫥。門右邊擺了一張圓桌加五張木椅;側面牆壁正中央是壁爐所在處。

小屋裡沒有電,倒是有幾盞煤油燈。一扇窗邊放了一臺老舊的根德電晶體收音機,天線已經斷了。布隆維斯特按下開關鍵,但電池也沒電了。

他走上狹窄樓梯,看了看睡覺用的夾層。有一張雙人床,床墊上未鋪床單,還有一個床頭櫃和一個五斗櫃。

布隆維斯特在小屋內搜尋好一會兒。五斗櫃幾乎是空的,只剩一些略帶黴味的餐巾和布類製品。衣櫥裡有幾件工作服、一件工作褲、橡膠靴、一雙破舊的運動鞋和一個煤油爐。書桌抽屜裡有紙、鉛筆、一本空白的素描簿、一副牌和幾張書籤。廚房碗櫥裡放置了盤子、咖啡杯、玻璃杯、蠟燭,以及幾包鹽、茶包等等。餐桌的一個抽屜裡則擺了餐具。

書桌上方的書架是唯一流露知性氣息之處。麥可搬來一張椅子站上去,看看架子上有什麼。最下面一層放的是五十年代末、六十年代初的《目擊》《記錄》《娛樂》與《閱讀》等期刊。還有幾本一九六五年與一九六六年的《攝影雜誌》《我的人生故事》和幾本漫畫:《九一》《幽靈》和《羅曼史》。他翻開一本一九六四年的《閱讀》,看見當時純潔無瑕的美女照片不禁面露微笑。

至於書籍,大約有一半是瓦爾斯特倫出版社「曼哈頓」系列的平裝推理小說:如米基·史畢蘭的《致命之吻》等等,經典的封面設計出自貝蒂爾·赫蘭sup(2)/sup之手。他還看到六本「女孩凱蒂」系列sup(3)/sup、幾本安妮·布萊頓sup(4)/sup的「智仁勇探險小說」系列,和一本西瓦·阿魯德sup(5)/sup的「雙胞胎偵探」系列之一《地鐵疑雲》。接著他頗有感觸地笑了笑。三本林格倫的書:《吵鬧村的孩子們》、《小偵探與拉斯姆》與《長襪皮皮》。最上層架上的書,有一本關於短波無線電、兩本關於天文學、一本鳥類指南、一本關於蘇聯的書《邪惡帝國》、一本關於芬蘭的冬季戰爭的書以及一本路德問答手冊、一本聖詩集和一本《聖經》。

他翻開《聖經》,見到內封上寫著:海莉·範耶爾,一九六三年五月十二日。這是她的堅信禮《聖經》。他難過地將書放回架上。

小屋後面有一個放置木柴與工具的棚子,裡面有鐮刀、釘耙、鐵錘和一個裝了鋸子、刨刀等等的大工具箱。他搬了張椅子到門廊上坐,從保溫瓶倒咖啡喝,然後點了根菸,透過灌木叢望向赫德史塔海灣。

戈弗裡的小屋比他預期的簡樸許多。五十年代末與伊莎貝拉的婚姻觸礁後,海莉與馬丁的父親便在此隱居。他將這棟小屋當成自己的家,在這裡酗酒。後來就在下方碼頭附近溺斃了。在小屋裡生活,夏季或許很舒適,但當氣溫降到冰點時,肯定是酷寒逼人。據範耶爾說,戈弗裡持續在範耶爾集團工作到一九六四年——其間曾因狂歡作樂而中斷幾次。他可以說是長期住在小屋,卻又能颳了鬍子、梳洗乾淨後穿西裝、打領帶去上班,可見他仍保有些許自制力。

這裡也是海莉經常來的地方,因此成了他們首先搜尋的地點之一。範耶爾告訴他,海莉在最後一年間經常到小屋來,應該是為了平靜地度週末或假期。最後一年夏天,她在這裡住了三個月,不過還是每天會進村子。西西莉亞的妹妹阿妮塔在這兒陪了她六個星期。

她一個人在這兒做什麼呢?《我的人生故事》和《羅曼史》等雜誌,以及一些「女孩凱蒂」系列的書想必是她的,素描簿可能也是,而且還有她的《聖經》。

她想和去世的父親親近些——這是她必須經歷的服喪期嗎?或者與她對宗教的追求有關?小屋有種修行的氛圍——她很想住在修道院嗎?

布隆維斯特循著海岸線往東南走,但一路上不斷出現深谷,還有濃密得無法穿越的杜松灌木叢。於是他回到小屋,走上回海澤比的路。地圖上有一條小徑,穿越樹林後可通往一處所謂的「要塞」。他花了二十分鐘才在蓊鬱的灌木間找到它。要塞是第二次世界大戰遺留下來的海岸防禦工事:除了一些水泥掩體,還有從一處指揮所向四方延伸出來的戰壕。整個地方全長滿了高高的雜草和矮樹叢。

他走下一條小徑來到船屋,並在一旁發現一艘彼得松遊艇的殘骸。他又回到要塞,沿小路往上走到一道圍牆邊——他已經從另一邊來到「東園」。

他沿著林間的蜿蜒小路走,大致與「東園」的農地平行而行。這路並不好走,有好幾次還得繞過溼地。最後他來到一處沼澤,後方有座穀倉。看起來這已是小徑的盡頭,距離通往「東園」的道路僅百米之遙。

道路後方便是南山。布隆維斯特爬上一道陡坡,最後一段還得手腳並用。南山最頂端是一片幾乎垂直的面海懸崖。他順著山脊走回海澤比,來到避暑小屋群上方時停下腳步,欣賞遊艇碼頭、教堂與他自己住的小屋的景緻。他坐到一塊平坦的石頭上,倒出最後一點溫咖啡。

西西莉亞保持著距離,布隆維斯特不想糾纏不休,因此等了一個星期才上她家去。她讓他進門。

「你一定覺得我很愚蠢,一個五十六歲、受人尊敬的校長,舉止竟像個小女孩。」

「西西莉亞,你是成年人,你有權做你想做的事。」

「我知道,所以我決定不再見你。我無法忍受……」

「沒關係,你不必向我解釋。希望我們還能做朋友。」

「我也希望我們仍是朋友。可是我不知道怎麼處理和你的關係。我一向不善於處理人際關係。希望你讓我安靜一段時間。」

【註釋】

(1)「瑞典專業僱員聯盟」的簡稱,是瑞典第二大工會聯盟,有百分之八十五的白領勞工隸屬於此工會聯盟,有別於其他歐洲國家以藍領勞工為主的工會組織。

(2)貝蒂爾·赫蘭(bertilhegland,1925—2002),瑞典知名封面設計家。

(3)英國作家貝爾·穆尼(belmooney)以女孩凱蒂為主角的青少年系列小說。

(4)安妮·布萊頓(enidblyton,1897—1968),英國知名童書作家。

(5)西瓦·阿魯德(sivarahlrud),瑞典推理小說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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