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十九日星期四至六月二十九日星期日
這幾天,布隆維斯特一邊等候著範耶爾能否度過生死關頭的訊息,一邊把手邊資料又看了一次,並且和弗洛德保持密切聯絡。星期四晚上,弗洛德帶來訊息說危機似乎暫時解除了。
「我今天和他說了一會兒話,他希望能儘快見到你。」
於是仲夏節前夕下午一點,布隆維斯特開車到赫德史塔醫院去找範耶爾的病房。途中忽然冒出憤憤不平的畢耶擋住他的去路。亨利根本沒法見客,他說。
「那就奇怪了。」布隆維斯特回答:「亨利派人傳話,很明白地表示他今天想見我。」
「你不是家族成員,這裡沒你的事。」
「你說得對,我不是家族成員,但我替亨利工作,而且只聽令於他。」
此時若非弗洛德走出範耶爾的房間,兩人的交談恐怕會變得更火爆。
「喔,你來啦。亨利一直在問你呢!」
弗洛德將門開啟,布隆維斯特與畢耶擦身而過走入房中。
範耶爾整個人像老了十歲。他眼睛半閉躺在床上,鼻子插著氧氣管,頭髮更是前所未見的蓬亂。一名護士一手用力按住布隆維斯特的手臂,阻擋住他。
「兩分鐘,不能再久。別讓他太激動。」布隆維斯特坐在訪客椅上,看著範耶爾的臉,心裡忽然泛起一種令他驚訝的溫柔,於是伸出手輕輕捏捏老人的手。
「有什麼訊息嗎?」他的聲音很微弱。
布隆維斯特點點頭。
「等你好一點我馬上向你報告。我還沒解開謎底,不過又找到一些新線索,現在正在追查。再過一兩個星期就能知道結果了。」
範耶爾能做的最大限度就是眨眼,表達他明白了。
「我得離開幾天。」
範耶爾揚起眉毛。
「我不是臨陣脫逃,而是要作些調查。我已經和弗洛德達成共識,以後我會向他報告。你同意嗎?」
「弗洛德……是我的代理人……無論什麼事。」
布隆維斯特又捏捏範耶爾的手。
「麥可……如果我不……我要你……完成工作。」
「我會完成的。」
「弗洛德可以……全權……」
「亨利,我要你好起來。我好不容易有這樣的進展,你要是撒手走了,我會很生氣。」
「兩分鐘。」護士說。
「下次我們再長談。」
畢耶在外面等他出來。他一手放在他肩膀上將他攔下。
「我不希望你再來煩亨利。他病得很嚴重,不應該再受刺激或打擾。」
「你的憂慮我明白,也有同感。我不會刺激他的。」
「每個人都知道亨利僱用你是為了打探關於他的小嗜好……海莉。弗洛德說亨利心臟病發前和你談過話,然後變得非常激動。他還說你認為是你引發他的病。」
「我現在不這麼想了。亨利有嚴重的動脈阻塞,就算只是小便也可能發病,這點你肯定也已經知道了。」
「我要你將這荒謬之舉的內容全盤托出!你現在攪和的是我的家務事。」
「我說過了,我替亨利工作,不是為你們家族。」
畢耶顯然不習慣有人頂撞他。有一度他瞪著布隆維斯特的神情應該是想為自己爭取一點敬意,但反而更像一頭充了氣的麋鹿。畢耶轉身走進範耶爾的房間。
布隆維斯特強忍住笑意。範耶爾正臥病在床,甚至可能就此撒手西歸,他病榻外的走廊實在不是該笑的地方。但他忽然想起六十年代名主持人雷納·希蘭一句押韻的字母詩文,和麋鹿有關:麋鹿隻身孤立,笑望森林廢墟。
在醫院大廳,他遇見西西莉亞。自從她取消假期回來後,他打了十幾次手機,但她從未接聽或回覆。而當他經過她位於海澤比島的住處上前敲門時,她也總是不在家。
「嗨,西西莉亞。」他招呼道。「亨利的事我很遺憾。」
「謝謝。」她說。
「我們得談談。」他說。
「我很抱歉就這樣避不見面。我能理解你一定很生氣,但這段時間我也不好過。」
麥可將手搭在她的手臂上,微笑著說:
「等等,西西莉亞,你弄錯了,我一點也不生氣。我還是希望我們能當朋友。可以一起去喝杯咖啡嗎?」他朝醫院餐廳的方向點了點頭。
西西莉亞有些猶豫。「今天不行。我得去見亨利。」
「好吧,但我還是需要和你談談。純粹是公事。」
「什麼意思?」她頓時起了戒心。
「你還記得你一月到我的小屋來,我們第一次的見面嗎?我說我們可以私下聊聊,不列入記錄,如果需要問一些正式的問題,我會告訴你。這事和海莉有關。」
西西莉亞氣得瞬間漲紅了臉。
「你真是個大混蛋!」
「西西莉亞,我發現一些事情,真的得和你談談。」
她倒退一步。
「你難道不明白浪費該死的精力追蹤該死的海莉,只不過是想讓亨利內心不那麼空虛?你難道沒看見他躺在那裡快死了?現在他最不需要的就是再受刺激、再空歡喜一場……」
「這也許是亨利的消遣,但我現在發現的新資料比這麼多年來任何人的發現都還要多。眼下有些問題必須獲得解答。」
「如果亨利死了,這些無聊的調查馬上就得結束,到時候你這個偵探就得哭哭啼啼地捲鋪蓋走路了。」西西莉亞說完轉身就走。
所有店都打烊了。赫德史塔幾乎空蕩蕩的,居民們似乎也都躲到避暑小屋去過仲夏節了。布隆維斯特走到史塔旅館的露天座,這裡還開著,於是他點了咖啡和三明治,看起了晚報。這世界沒發生什麼大事。
他放下報紙,想著西西莉亞。他沒有告訴任何人——除了莎蘭德之外——海莉房間的窗戶是她開啟的。他擔心她會因此成為嫌犯,而傷害她是他最不想要的結果。然而問題總是要問,遲早罷了。
他在露天座待了一小時後,決定暫時擱下這些問題,在仲夏節前夕做點和範耶爾家族無關的事。手機一直沒響。愛莉卡和丈夫不知上哪玩樂去了,他找不到人說話。
下午四點左右,他回到海澤比島,又作了另一個決定:戒菸。自從入伍後,他一直持續運動,或是上健身房或是沿著梅拉斯特蘭南路跑步,但溫納斯壯的事件開始後,這項習慣便中斷了。進了魯洛克監獄,他又開始舉重,主要是當成一種心理治療。但出獄後,便幾乎沒有運動,現在也該再重新開始了。他穿上運動服,一開始慢慢地往戈弗裡小屋的道路跑去,然後轉向要塞方向,跑上較崎嶇的越野路徑。在軍中他便不再參加越野比賽,但他始終認為在林區比在平坦的跑道上跑步更有趣。他沿著「東園」四周的圍牆跑回村裡,爬上賓館最後幾層階梯時已是全身痠痛、上氣不接下氣。
六點衝完澡,他煮了幾個馬鈴薯,又用芥末醬醃鯡魚、香蔥加蛋做了開面三明治,拿到屋外坐在搖搖晃晃的桌邊面向著橋吃了起來。他倒了一杯烈酒,為自己乾杯。最後看起薇兒·麥德米的推理小說《美人魚在唱歌》。
七點左右,弗洛德開車前來,往他對面的椅子重重坐下。布隆維斯特給他倒了一杯斯科納燒酒。
「你今天激起了不小的情緒反應。」弗洛德說。
「看得出來。」
「畢耶是個自大的蠢蛋。」
「我知道。」
「但西西莉亞不是,她非常生氣。」
麥可點點頭。
「她吩咐要我阻止你繼續打探家族的事情。」
「我明白,你怎麼回答?」
弗洛德看了看那杯斯科納酒,一口飲盡。
「我說關於你該做的事,亨利已經很清楚地指示我。只要他沒有改變指示,你就得繼續照合約走。我希望你能盡力執行合約中你那部分的義務。」
布隆維斯特仰頭望天,烏雲已逐漸聚攏。
「像是暴風雨要來了。」弗洛德說:「如果風吹得太猛,我會支撐著你。」
「謝謝。」
他們靜靜坐了一會。
「我能再喝一杯嗎?」弗洛德問。
弗洛德回家後不到幾分鐘,馬丁便開著車來了,車子就停在小屋前的路旁。他過來是想打個招呼。麥可先祝他仲夏節愉快,並問他想不想喝一杯。
「還是不要比較好。我只是回來換個衣服,然後就要開車回城裡,到伊娃那兒過夜。」
布隆維斯特等著他繼續說。
「我和西西莉亞談過了。她現在有點心神紊亂——她和亨利一直都很親密。如果她說了什麼……不好聽的話,希望你能原諒她。」
「我很喜歡西西莉亞。」
「我知道,不過她也可能很難相處。我只是想告訴你,她非常反對你繼續挖掘我們的過去。」
布隆維斯特嘆了口氣。赫德史塔的人好像全都知道範耶爾僱他的用意。
「你覺得呢?」
「關於海莉這事已經糾纏亨利數十年。我不知道……海莉是我妹妹,但所有感覺畢竟都已十分久遠。弗洛德說你的合約只有亨利能終止,以他目前的情況看來,恐怕是弊多於利。」
「那麼你希望我繼續嗎?」
「你有任何進展嗎?」
「抱歉,馬丁,我若未經亨利允許向你透露任何事,就等於違約。」
「我懂。」他忽然面露微笑。「亨利向來熱衷這類秘密協議,但最重要的是,我希望你不要讓他有過度的期待。」
「我不會的。」
「那就好……對了,換個話題,我們現在還有另一個合約要考慮。既然亨利病了,短期內無法履行他身為《千禧年》董事的職務,我有責任代替他。」
布隆維斯特等著下文。
「我想應該開個董事會來討論目前的情形。」
「好主意。但據我所知,下一次董事會的預定日期要等到八月。」
「我知道,不過也許應該早點召開。」
布隆維斯特禮貌地笑了笑。
「你真的找錯人了。我十二月就離開了,現在不是董事,你應該和愛莉卡聯絡。她知道亨利病了。」
馬丁沒想到他會這麼回應。
「當然,你說得沒錯。我會找她談。」他拍拍布隆維斯特的肩膀,道別後便離開了。
談話沒什麼具體的內容,但空氣中飄浮著威脅的氣息。馬丁已經將《千禧年》放在天平上。片刻過後,布隆維斯特又倒了杯酒,重拾麥德米的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