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任務。」
良多有些吃驚慶多還記得這個詞。第一次說這話題的時候,他覺得慶多隻是稀裡糊塗地隨口應付,沒想到他清楚地記在心裡。
「到什麼時候?」
慶多歪著腦袋問道,這個動作十分惹人憐愛。可是良多曾經一臉厭棄地對綠說過「跟女孩子似的」。而如今這動作卻讓他心痛。
「還沒定。」
他本想說永遠,卻中途改口了,昨晚思考的事情不斷地在腦海中湧現。
「慶多大概在想為什麼要進行這樣的任務,但是,我想十年以後你一定會明白的。」
慶多並不知道十年究竟有多長。他連時鐘都還不太會看。
他只是隱約感覺到,這是非常、非常長的一段時間。
「在琉晴家也要練鋼琴嗎?」
慶多問道。要變得「優秀」,練鋼琴很重要。
「隨便。」
慶多吃驚地看著良多的臉,兩眼撲閃撲閃的。明明是為了變得「優秀又堅強」才進行的任務,練鋼琴卻可以「隨便」?
「慶多如果想繼續的話,媽媽會去拜託他們的。」
綠對接受了任務的慶多說道。綠用毛巾擦拭著慶多被油弄髒了的手心和嘴角,仔細地、慢慢地擦拭著。
綠看著良多的側臉想著,該說的話都說了,也做好了心理準備。他應該會嚴格遵守時間吧。工作上守時是很重要的,即便是解除親子關係的時間也不例外。
但綠已經不會再多說一句。
跟由佳里談話的時間已經約定好了,讓孩子們走的時候帶上迄今為止拍的照片。當然,父母想要留在身邊的照片可以事先保留,但是不要把照片擺在孩子可以看到的地方。
在幼兒園做的東西或畫的畫之類的也儘量讓孩子帶著。
家裡擺放了有很多本裝著慶多嬰兒時期照片的相簿。綠需要從中挑出那些無論如何都想讓他帶著、記著的充滿回憶的照片。然而無論哪一張都不想讓他落下。最終綠選擇了放棄,只從相簿中選出幾十張,然後把整本相簿都放進了行李箱裡。
她從牆上和鋼琴上的相框裡取出照片,左思右想之後,把這些也都放進了行李箱。綠拿起一個上幼兒園時年幼的慶多做的紙黏土小手印壁掛裝飾。多麼小的手啊,綠輕輕地把自己的手疊在小手印上。
她把這個也收進行李箱。
彷彿是一刀又一刀地劃在自己的身上,綠的胃翻滾著作痛。慶多特別喜愛的睡衣、毛巾、牙刷、杯子……
綠猶如斬斷自己的思緒般合上了行李箱。
綠一邊拭去湧出的淚水,一邊跑進了臥室。臥室裡慶多甜甜地睡著,彷彿什麼都不知道般,陷入安詳的沉睡之中。
綠再一次拭去眼淚,靜悄悄地在床上躺下,凝視著慶多熟睡的臉蛋。她輕輕地伸出手去觸碰他的臉,觸碰他的頭髮。
良多待在書房裡。慶多少見的過了十點還沒睡,不過一到十點半便倒頭睡了。
之後良多就一直把自己關在書房裡,面朝書桌,靜靜地坐著。
他只是在思考,為什麼慶多會那麼幹脆地說「不想要」照相機?
但是,他思考了幾個小時,依舊沒有答案。
烏川的河灘上幾乎看不見人影。在相隔很遠的地方,有一群玩水的高中生,不過由於離得遠,倒也不足為慮。
選擇此地的是齋木家。雄大的小型貨車上裝滿了烤肉全套用具和食材、遊戲玩具等。
今天依然是良多一家先到,在那裡等著雄大他們的到來。雄大看起來十分熟練地在烤爐裡堆上炭,只用了火柴和報紙,就一下生好了火。
不過,要等到炭燒起來,還需再花上幾十分鐘。這期間,雄大便開始跟孩子們玩起了帶過來的玩具。
綠和由佳里在烤爐前一邊看火,一邊靜默地望著孩子們遊戲的身影。
由佳里一臉笑意。不管什麼時候孩子們嬉鬧著玩成一團的樣子都給予她快樂,讓人忘卻現實。
綠也面帶微笑。但是這是因為在由佳里的面前,她才做出這般表情。在某個時刻,她臉上的神情會突然消失不見。然後,她凝視著慶多的雙眼中流露出哀傷的神色。
撐開遮陽傘,桌子也擺好了。摺疊椅子雖然不夠人數,也有七把之多。反正孩子們都光顧著玩根本不會過來坐的。
良多無法淡然地待在綠的身邊,他找了稍遠處的一塊大岩石當椅子坐下,遠遠地看著孩子們做遊戲。
雄大從車裡取出風箏,想要放上天。孩子們都守在雄大的身邊看著。但是,很快雄大就放棄了,孩子們開始追著一個撒氣的足球玩起來。
雄大看了看烤爐的火候,便笑眯眯地朝良多的方向走來。
「這裡不能放風箏,說是為了保護香魚。從這裡不太能看得見,不過河面上拉著尼龍線,好像是為了防止鳥兒靠近,這麼一來風箏就會纏在上面。」
良多一邊點頭,一邊想起慶多在成華學院的面試。慶多對面試官撒了謊,說夏天的回憶是「跟爸爸一起露營和放風箏」。
而雄大卻要把它付諸現實。慶多連這種事都告訴了雄大嗎,還是僅僅是個巧合?
「這些年風箏都做得太好,太容易放起來了,一點都不好玩。我們那個年代啊……」
說到這裡,雄大看了看良多的臉,笑了。
「啊,當然,我比你大一些。我父親用竹籤和窗戶紙給我們糊一個出來,再把報紙剪了做成尾巴。那個怎麼都放不上去……」
聽到這些,良多搖了搖頭。
「我的父親不是那種會和孩子們一起放風箏的人。」
雄大聽了良多的話,露出驚訝的神色。
「是嗎?不過,你也沒必要向你的父親看齊,對不對?」
雄大的話裡並沒有責備的語氣,他只是單純將心中所想之事付諸口舌罷了。
他說得沒錯。不知不覺間,良多在模仿著那個令他厭惡的父親。
「拜託你要陪琉晴放風箏哦。」
雄大低下了頭。
「好。」
雄大沿著河灘跑了過去,想要加入孩子們的足球遊戲。
孩子們飛快地消耗著燒烤和帶過來的便當,大人們卻完全沒動筷子。由佳里和綠互相都有所顧忌,不知道該由誰去照料誰家的孩子,最終,年齡小的孩子由由佳里照顧,琉晴和慶多由綠照顧著吃完了這頓飯。雄大則完全負責烤肉。聽說以前曾開過一段時間沖繩料理店,他用「沖繩風味的醬汁」事先給肉調好了味。儘管搞不清楚究竟是不是沖繩風味,不過毋庸置疑,著實美味。
收拾好烤爐,處理好所有垃圾,時間已經到了下午兩點。那天早上還只有些薄雲,到了下午雲層卻越發厚了。接著,突然就涼風大作,氣溫驟降,穿著短袖都有點冷了。
綠抬頭看了看越發黑壓壓、低沉沉的雲層,忍不住心情也壓抑起來。分別的時刻越來越近了。
孩子們還在河灘邊玩耍著,這個氣溫對嬉鬧追逐的他們來說反而是剛剛好。
由佳里和綠並排站著,一起體會著逐漸逼近的分別時刻。
「別看他那樣,其實很膽小。」
由佳里和綠看見琉晴在戲弄慶多。看起來兩人因為什麼起了衝突。由佳里剛想訓斥琉晴,卻住了嘴。大概是和好了吧,那兩人又突然開始勾起手指來。
一邊看著,由佳里繼續說道:
「晚上,他不喜歡一個人去廁所,總是我跟著一起去。不過,大和出生後,他突然就有點哥哥樣了。訓練大和上廁所的時候,他說自己帶弟弟去廁所,幹勁十足。」
由佳里的聲音有點哽咽了。綠想著堅強的由佳里怕是要哭出來了。
「慶多也一直說想要個弟弟,不過……我……已經不能生了。」
聽到綠的話,由佳里吃驚地看著綠。
那是在六年前,就在生完慶多出院的那天,負責的婦產科醫生說:「夫人再懷孕的可能性非常低,就算懷孕,也很可能會流產。即便是胎兒發育了,胎兒和母體在生產時的風險都很高。請儘量避免懷孕吧。」醫生告知此事時,陪在綠身邊的人是良多。良多看起來比綠更受打擊。不過,良多從未因此事而責備過綠,哪怕一次。
自那以後,綠就一直對良多充滿負罪感。
「所以,雖說是以這種方式,慶多有了妹妹和弟弟,我想他一定會高興的。」
綠的眼中盈滿了淚水,由佳里的眼睛裡也有淚光。
由佳里把手放在綠的背上安慰她。由佳里的手掌,和裡子輕拍在哭泣的綠的後背上的手掌一樣,溫暖極了。
綠不由得哭出聲來。
由佳里輕輕地抱著綠,也壓抑著聲音流下眼淚。
五點過後,良多便叫上慶多,兩個人單獨站到河邊。他在慶多的身旁蹲下來。
「慶多,去了那邊的家也什麼都不用擔心。琉晴家的叔叔、阿姨都說很喜歡慶多……」
慶多急切地打斷了良多的話。
「比爸爸還喜歡?」
這句話讓良多猝不及防。他從沒想過慶多會丟擲這樣的問題。這就是慶多憂心的事嗎?良多不知道。但是,他只知道一點,此時他必須給出肯定答案。
良多緊盯著慶多的臉,點了點頭。
「對,比爸爸還喜歡。」
慶多那雙大大的神似由佳里的雙眸凝視著良多,一句話也沒說。
「大家一起來拍張照片吧……」
雄大在稍遠的地方小心翼翼地招呼道。
「嗯。」
「快過來。」
雄大朝慶多伸出手,這是自然而然的舉動。慶多也自然而然地握住了雄大的手。兩人手牽著手走過去,這背影正如父子。
在那個瞬間,良多抑制不住地胸口一痛。他做了無可挽回的事。他壓抑著這份情緒。他早已習慣了壓抑自己的感情。
雄大的照相機是一臺小小的卡片數碼相機,只有良多的照相機十分之一大。兩人把照相機各自放在野餐桌上的保溫箱上面。
設定好自拍功能後,雄大壓低聲音對良多說:
「要笑啊。」
良多一下子沒明白這句話的意思。於是雄大又說了一遍:
「大家一起笑起來。」
這張照片將會成為大家在今後的人生中無數次追憶的照片。
「好的。」
良多擠出笑容回答道。
「喂——要拍啦。」
雄大按下快門,朝大家站立的地方跑去。良多也連忙緊隨其後。
良多小心翼翼地靠近綠站著。綠的前面是慶多。
齋木家和野野宮家隔開些許距離,並排站著。
雄大抱著正胡鬧的大和,在他的前面琉晴正在做著鬼臉。旁邊的由佳里把手搭在美結的肩膀上。
所有人好不容易擺出笑臉的瞬間,快門聲響了。
琉晴第一天成為野野宮家的兒子的晚上,良多為這一天的到來,做了一份「野野宮家的規則」清單,一條一條羅列在一張a4紙上。
「不許咬吸管。」
對桌而坐的良多讓琉晴把「規則」清單念出來。
「每天練習英語。上廁所要坐著。泡澡要一個人安靜地泡。遊戲每天只玩三十分鐘。要叫爸爸和媽媽……」
琉晴認識很多漢字,念東西也念得比慶多要好。但是念完最後一個字,琉晴便抬起頭問良多:
「為什麼?叔叔不是爸爸,不是爸爸。」
「以後,叔叔就是爸爸了。」
雄大和由佳里都沒有好好跟孩子說過這件事嗎?良多有些惱火。他可是跟慶多強調了很多遍。
琉晴似乎是第一次聽到這些話,用十分複雜的神情看著良多,最後看了看廚房裡的綠。綠除了露出模稜兩可的笑容,別無他法。
「為什麼?」
琉晴問良多。
良多本來想搬出講給慶多的那套「任務」說辭,但轉念一想,今後必須好好管教琉晴。他決定採取強硬態度。
「沒有為什麼。」
「為什麼?」
琉晴不肯善罷甘休。相同的問題又問了出來。
良多緊盯著琉晴的臉。琉晴十分淡然地回看著良多,看起來完全沒有要討好讓步的意思。
良多略微思考,改變了進攻方向。
「那就……這樣吧。爸爸和媽媽在那個家。就跟從前一樣。」
「嗯。」
琉晴同意了。
良多一鼓作氣再次進攻。
「那麼,能不能稱呼叔叔、阿姨為父親和母親?」
琉晴的表情再次僵硬起來。
「為什麼?」
又回到原點了。但是重要的不是琉晴是否理解,而是要矯正他迄今為止在齋木家養成的「任性妄為」,必須貫徹野野宮家的家風。
「沒有為什麼。」
「沒有為什麼的‘為什麼’我不懂。」
良多盯著琉晴的眼睛。然而,琉晴的眼中沒有絲毫膽怯。
「以後你就懂了。」
良多蠻橫地說。
「為什麼?」
琉晴的眼中浮現出挑釁的神色。這是慶多絕不會做出的反應。竟然會反抗到這種地步,良多也沒想到琉晴的抵抗情緒居然這麼強烈。
「沒有為什麼。」
不能退讓。良多再次堅持著。
「沒有為什麼?為什麼?」
究竟是在挑釁還是真的只是單純地理解不了?良多難以做出判斷。他飛快地把視線轉向綠,但很快又移開了。
他心想要不要試試解釋給他聽,但又明顯感覺到這並不是一兩句話就能說明白的。連良多自己都不知道為何會這樣。
「到底是為什麼呢?」
良多終於說出了自己的心裡話。
「為什麼?」
琉晴進一步追問,絕不肯認輸。
就算是良多也不知道該如何回答了。
之後,良多思考了好一會兒。「為什麼?」是啊,這正是問題的核心。就算問上無數遍,卻依然沒有答案。
「刷牙吧。」
良多說著,把琉晴帶過來的牙刷拿在手上,遞給琉晴。
琉晴從良多的手裡接過牙刷,一邊哼著歌,一邊朝洗臉檯走去,宛如勝利的凱歌。
在琉晴和良多角力般的一問一答的時候,綠開啟了由佳里交託的紙箱子,將裡面的衣服等東西拿出來。之後,是貼在齋木家牆壁上的世界地圖。據說這是琉晴特別中意的東西。地圖下面放著相簿。看來由佳里也是不知如何選擇,只好一股腦都塞了進來。第二個紙箱子裡裝得滿滿當當的應該是琉晴小學和幼兒園時製作的各種手工製品,主要是些繪畫,還有兩個黏土手工品。它們是用黏土做好後再上色,也分不清楚究竟是四條腿的動物還是怪獸,兩隻的頭上都長了角。
由於兩個模樣都十分獨特,綠便把它們擺在了廚房櫃檯的旁邊。
她不知看了多少張相片,最終從裡面挑出了他笑得非常開心的一張。其中就有第一次跟齋木家見面時,雄大給她看的照片。就是那張在游泳池戲水的、照虛了的照片。第一次看這張照片的時候,自己並沒有什麼太多的反應。而現在看著這張琉晴精神十足的照片卻讓她不由得勾起嘴角,讓她感受到了這幾個月共處的時間的厚重。而作為代價,失去的是對慶多的那份……
綠斬斷了思緒,多想也是無濟於事。書包,對了,還是來想想書包的事吧。
慶多的書包今天已經交給齋木家了,但是齋木家忙著往車裡塞燒烤全套工具,就忘了把琉晴的書包一起帶上。這周之內應該會和筆記本之類的一起用宅急送寄過來。
但是教科書就要全部處理掉了。琉晴和慶多暑假過後都要進入公立小學,本想著順利的話可以直接揀現成的拿來用,但是兩個學校所用書本的出版社都不同。新的教科書要等到暑假後,在接下來的新學校的入學日才能拿到。
慶多去私立小學那會兒,綠還覺得上公立也挺好,如今她卻憂心忡忡。原因是在補習班的時候,從媽媽們那裡聽來的公立小學的問題多不勝數,就算刨去那些誇張的成分,也盡是些叫人膽戰心驚的事情。
一想到慶多的溫柔善良,綠輕嘆了一口氣。然後,她突然注意到一件事。
良多有輸給孩子過嗎?
心情大好,刷牙刷了許久的琉晴就那樣獨自進了浴室。
良多也打算刷牙,站在洗臉檯前時卻被嚇了一跳。洗臉檯的鏡子上畫了一幅大大的畫。是機器人嗎?仔細一看,是用刷牙粉畫的。
他剛想開啟浴室門訓斥琉晴一頓,卻聽到浴室傳來玩耍的聲音。這麼快就違反了規則。
不過,這也比直接把他說哭要強吧。良多便放棄了訓斥的念頭,打算刷牙。只是,看著鏡中映出的自己的臉,又看看這惡作劇的塗鴉,良多想著:
這是自己一直希望兒子擁有的,而琉晴恰好持有的「強勢」。
齋木家的晚餐吃的是由佳里打工的地方的便當。因為由佳里說「今天累了」,於是把車停靠在店門前,大家挑選自己想吃的東西。
慶多想吃的是燒賣便當。的確,這是這家便當店的招牌菜品之一,長期暢銷。但迄今為止齋木家誰都沒有點過這個。齋木家的人都喜歡吃餃子。
雄大發表了好一會兒慷慨激昂的演說:「燒賣乃是旁門左道,乃是餃子的贗品。」
回到家,又因為這個話題很是熱鬧了一陣。雖然被父母訓斥過,但慶多從來沒有感受過來自父母的調侃,今日一見倒也讓他樂在其中。
熱熱鬧鬧的晚餐結束後,雄大帶著孩子們去泡澡,由佳里把大和和美結哄睡了。大概是今天玩了一天累了的緣故,七點的時候兩個小傢伙就已經墜入夢鄉。慶多雖然也一起鑽進了被窩,卻睡不著。
洗完澡後喝的啤酒似乎上了頭,雄大打著鼾睡著了。
由佳里把大和和美結哄睡後,就過來看看慶多。慶多連忙裝作睡著的樣子。
由佳里輕手輕腳地起身出了房間。不一會兒,慶多就聽到浴室傳來的流水聲。
慶多的悲傷和心痛好像要撕開他的胸口。他根本無法入眠。
終於,慶多靜悄悄地起身,朝雄大商店的方向走去。
那裡應該有一臺家裡沒有的大大的電話。
慶多想對綠說一聲「晚安」,僅此而已。良多說過不能打電話,但是忘了道「晚安」是不對的。
然而,慶多卻沒能走到電話那裡。商店的卷門已經放下來,燈也全滅了,黑漆漆的一片。
慶多沒有在這一片黑暗中前進的勇氣。
但慶多也不想就此放棄。他就這樣一直在商店和正房之間站著。不久,慶多就地蹲了下來。
「不能哭。要是在這裡哭了就真的不能變‘強大’了。」慶多這般給自己打氣。
「哎呀,怎麼了?」
慶多抱著膝蓋坐在地上,此時由佳里出現在他的身後。她換上了睡衣,正在用毛巾擦拭著溼漉漉的頭髮。
慶多看起來不想抬頭。
「啊,是不是壞了呢?」
由佳里說著把慶多從後面抱起,讓他站了起來。但慶多還是低垂著頭。
「好嘞,那,阿姨來給你修一修吧。」
用的是跟雄大修理機器人時一樣的手法,先開啟慶多肚子上的蓋子。
「啪嗒!好嘞,開啟了。啾啾,是這裡嗎?是這裡嗎?是這裡嗎?啊,這裡不大對勁!」
由佳里用指尖點著慶多的肚皮,輕輕撓他的側腰。慶多扭著身子忍耐著,但終於還是抬起頭來笑了。
「怎麼樣,修好了嗎?」
慶多默默地看著由佳里,點了點頭。
由佳里也點了點頭。
由佳里輕輕地伸出手,緩緩地用手環住他的背,抱緊他,動作輕柔得就像抱著一塊易碎的玻璃。
慶多也慢慢地把手繞到由佳里的背上。他聞到了由佳里身上沐浴露的味道,這是跟綠不一樣的味道。
由佳里感覺到那小手上的溫度,她更加用力地抱緊慶多。
看著眼前這個悲傷著的孩子,她想減輕這孩子的悲傷。對由佳里而言,不管這孩子是個什麼樣的孩子,來自何方,自己都應該來安慰他難過的心。
然而,和琉晴之間的羈絆、對琉晴的思念、對琉晴的愛,都是屬於她獨一無二的回憶。什麼都不會改變,怎麼可能會改變。由佳里在心中默唸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