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把他塞到小巴里!」
「那丟下這些人群——」
拉夫沒再理會,因為他看見了一件驚人的事。當杜林和吉爾斯特萊普盯著幾個圍觀的人時,特里把那個身穿牛仔襯衫的人扶了起來。他對牛仔男說了什麼,拉夫沒有聽到,此刻拉夫的耳朵似乎接收了整個宇宙的聲音,嗡嗡一片。牛仔男點點頭就走開了,同時弓起一隻肩膀去擦臉頰上的一塊擦傷。以後,拉夫會記得這場大鬧劇中的這個小瞬間,在夜不能寐的漫漫長夜,他會深深地思考這個瞬間:特里用戴著手銬的手扶起那個朝他臉上吐唾沫的人,甚至唾液正順著他的臉頰流下來。拉夫心想「這他媽的真像《聖經》裡的感人畫面啊」。
圍觀的幾個人變成了一群人,現在這群人正處於暴動的邊緣。雖然警察在盡力將人群向後推,但有些人不顧警察的阻攔,已經爬上了通向法院大門的二十多級花崗岩臺階。兩名法警——一名中年發福的男警,一名骨瘦如柴的女警——走出來,試圖幫忙驅散人群。有些人離開了,但其他的圍觀群眾繼而又蜂擁上來。
上帝保佑,現在吉爾斯特萊普和杜林竟然吵了起來。吉爾斯特萊普想讓特里先回到車裡等待這邊維持好秩序,而杜林想讓特里馬上進入法院。拉夫心裡清楚,杜林警長是對的。
「走吧,」拉夫對他們說,「我和尤尼爾來守著。」
「拔出你的槍,」吉爾斯特萊普氣喘吁吁地說,「那樣他們就會把路讓出來。」
當然,這樣不僅違反規定還很瘋狂,杜林和拉夫心裡都清楚。警長和助理地方檢察官再次抓起特里的胳膊,開始再次前進。至少臺階下面的人行道上沒有人,拉夫看見水泥地面中零零星星的雲母碎片正閃閃發光。他想,我們一進去,那些小閃光就會在我眼前留下餘像,它們會像一個小星座一樣一直飄在我眼前。
藍色小巴里,快樂的囚犯從一邊竄到另一邊,他們嘴裡仍然同外面的人群一起有節奏地大喊著「處死!處死!」,藍色小巴隨之搖來晃去。兩名年輕男子站在一輛嶄新的雪佛蘭科邁羅上跳舞,一個站在引擎蓋上,一個站在頂棚上,這輛大黃蜂的警報開始響個不停,但車主卻不知所蹤。拉夫看見攝像機在拍攝人群,他確切地知道,當這段影片在六點鐘的晚間新聞播出時,他所在的這個小城的人們在本州其他人民的眼中會是什麼樣:像一群鬣狗。這裡的每個人都引人注目,每個人都如釋重負,每個人都醜陋怪誕。拉夫看見7頻道的金髮女主播再次被那塊畫著注射器的標語牌砸中頭,跪在地上,他看見她接著站起來,他看見她摸了摸自己的頭,然後看著手指上的血,拉夫看見那張漂亮臉蛋扭曲著,露出一種難以置信的冷笑;拉夫看見一名手上有文身、頭上包著黃色大方巾的男子,他整張臉上大部分都是手術也無法修復的老舊燒傷疤痕。拉夫心想,是一場油火,也許是他某次喝多了,想做排骨吃的時候弄的;拉夫看見一名男子揮舞著一頂牛仔帽,好像現場是蓋城的搖滾節一樣;拉夫看見霍伊領著瑪茜朝臺階走去,兩個人都低著頭,好像是在頂著凜冽的狂風前行一樣,這時圍觀群眾有一個女人向前探出身子對著他們豎起中指;拉夫看見一名男子,肩上揹著一個帆布報紙袋,在這大熱天裡頭上還緊緊扣著一個冬天戴的針織帽;拉夫看見一個肩膀很寬的黑人婦女抓住那名發福的法警的腰帶,發福的法警從後面推了她一下才穩住自己沒跌倒;拉夫看見一個十幾歲的男孩,他的女朋友騎坐在他的肩上,女孩揮舞著拳頭大笑著,一根文胸肩帶從肩頭滑落,垂在肘部,那根肩帶也是亮黃色的;拉夫看見一個兔唇男孩,身穿一件印著弗蘭克·彼得森的笑臉的t恤,上面還寫著b記住受害者/b幾個字。拉夫看見揮動的標語,他看見張得大大的、呼喊的嘴巴里露出白花花的牙齒和像紅色緞襯一樣的舌頭。拉夫聽見有人在按腳踏車喇叭:噗嘎——噗嘎——噗嘎。拉夫看著薩布羅,他正張開手臂站在那裡,擋住後面的人群。拉夫可以從這名州警察局探長的表情中讀到:他媽的!
杜林和吉爾斯特萊普終於夾著特里走到了臺階底下,霍伊和瑪茜也過來了。霍伊對助理地方檢察官喊了什麼,然後又對警長喊了什麼別的,人群的呼喊聲實在太大了,拉夫聽不清霍伊喊的是什麼,但聽到霍伊的話後他們開始繼續往前走。瑪茜向丈夫伸出手,杜林把她推開。這時有人大喊:「去死吧,梅特蘭,去死吧!」然後隨著特里和押送他的兩名警官開始往陡峭的臺階上走,人群開始有節奏地齊呼:「去死吧,梅特蘭,去死吧!」
拉夫的目光又回到那個揹著報紙袋的男子,袋子側面印著b弗林特市快報/b幾個字,不過紅色字型已經褪色了,好像那個包丟在外面被雨淋過。一個人竟然在盛夏的上午戴著一頂針織毛線帽,而且現在氣溫已經將近85華氏度了。那個人此時把手伸進包裡。拉夫突然想起他和斯坦霍普太太的那次談話,就是看見弗蘭克·彼得森跟著特里上了那輛白色麵包車的老太太。拉夫當時問她:「您確定您看到的是弗蘭克·彼得森嗎?」老太太回答說:「哦,是的,就是弗蘭克。彼得森家有兩個男孩,都是紅頭髮。」拉夫看到他那頂針織帽下面露出一些頭髮,那不就是紅頭髮嗎?
斯坦霍普太太還說過,「他過去常給我們送報紙。」
針織帽男子的手從報紙袋裡掏出來,而他手裡拿的不是報紙。
拉夫屏住呼吸,同時拔出他的格洛克手槍。「槍!槍!」
奧利周圍的人們尖叫著四散奔逃。助理地方檢察官吉爾斯特萊普正抓著特里的一隻胳膊,但當他看到那支老式長管手槍時,他鬆開了手,像蛤蟆一樣蹲在地上向後退。警長也放開了特里,但他是為了拔出……或試圖拔出自己的武器。他槍套上的安全帶還緊緊地繫著,槍仍靜靜地躺在槍套裡。
拉夫沒有開槍。7頻道的金髮女主播剛剛頭部受了一擊後,仍然頭暈目眩,她現在幾乎就直接站在奧利·彼得森的正前方,鮮血順著她的左臉頰慢慢流下來。
薩布羅大喊道:「趴下,女士,趴下!」他單膝跪地,右手握著自己的格洛克手槍,左手作支撐。
當奧利瞄準特里開槍時,特里伸手抓住妻子的前臂——手銬鏈剛好夠長——一把將她推開。子彈從金髮女主播的肩膀上方飛過,她尖叫一聲,用一隻手捂住她那隻無疑聾了的耳朵。子彈劃破了特里的頭部側面,他的髮絲隨子彈飛起,隨之一股鮮血噴湧而出,落到西裝的肩部。那是瑪茜之前好不容易熨燙好的肩線。
「殺了我弟弟不夠,你還殺了我媽媽!」奧利大喊著,接著又開了一槍,這次子彈擊中了街對面的那輛大黃蜂。剛才站在車上跳舞的兩個年輕人為了避開子彈尖叫著跳了起來。
薩布羅跳上臺階,抓住金髮女主播,把她拉下來,然後趴在她身上。「拉夫,拉夫,動手!」他喊道。
這時拉夫瞄準了目標,但就在他開槍的時候,一個圍觀群眾跳起來撞進他的懷裡。子彈沒有打到奧利,而是擊中了一臺肩扛式攝像機,把它打得粉碎。攝像師放下它,雙手捂著臉踉踉蹌蹌地向後退。鮮血從他的手指間流出來。
「混蛋!」奧利尖叫著,「兇手!」
他開了第三槍。特里咕噥了一聲,退到人行道上。他把戴著手銬的雙手舉到下巴那裡,好像突然想到一個需要嚴肅考慮的問題一樣。瑪茜爬到他身邊,雙臂摟住他的腰。杜林仍然在猛拉被安全帶扣住的自動手槍槍托,吉爾斯特萊普正往街上跑,他那件醜陋的格子運動外套後面分開的小尾巴在他身後拍打著。拉夫仔細瞄準,又開了一槍,這次沒有人推他了。隨著砰的一聲,奧利的前額像是被錘子砸了一樣向內塌陷,當那發直徑九毫米的子彈在他顱腔內爆炸時,他的雙眼從眼眶中凸出來,露出一副卡通人物式的驚訝表情。他雙膝分開,倒在他的報童包上,左輪手槍從他的手指間滑落,噹啷噹啷在地上滾了兩三下才停住。
現在我們可以走上臺階了,拉夫心想,他依然保持著射擊的姿勢,沒問題了,全部清理乾淨了。然而這時瑪茜大喊道:「救救他!哦,上帝啊,求求你們救救我丈夫!」瑪茜的呼救聲告訴拉夫,再也沒有理由爬上那些臺階了,今天沒有,或許永遠都沒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