蘿凱聽見一輛車打到低速擋,爬上陡峭車道。馬地亞開的是老式本田雅閣,不知道為什麼,蘿凱喜歡他開這種車。他將車停在車庫前,從不會把車停進去。她也喜歡他這樣。她喜歡他自己帶換洗內衣來,總是會帶一個手提包,裡頭裝有盥洗包,隔天早上便會帶走。她喜歡他問她什麼時候想再見他,不會將一切視為理所當然。當然了,如今這一切可能都會改變,但她已做好準備。
馬地亞下了車。他身材高大,幾乎和哈利一樣高。他那張坦誠且帶著孩子氣的臉龐朝廚房窗內露出微笑,即使他剛值完毫無人性的長時間勤務,雙腿肯定累壞了。是的,她已做好準備,準備好接受這個男人。這個男人總是陪伴在他們身邊;這個男人愛她,將他們的三人世界排在最優先的序位。她聽見前門傳來鑰匙轉動聲。鑰匙是她上星期給他的。馬地亞接過鑰匙時,臉上浮現出一個大問號,宛如剛收到巧克力工廠門票的小男孩。
大門開啟,他走進門,她投入他的懷抱。她覺得即使是他的羊毛外套都好好聞,材質柔軟,秋天的涼意貼在她臉頰上,外套裡的暖意放射出來,籠罩她全身。
「這是怎麼回事?」他對著她的頭髮笑著說。
「這一刻我等好久了。」她輕聲說。
她閉上雙眼,兩人就這樣佇立了一會兒。
她放開他,抬頭看著他微笑的臉龐。他是個英俊男子,長得比哈利好看。
他鬆開手,解開外套紐扣,掛起外套,走到水槽前洗手。他從解剖部來到這裡,總是先去洗手,因為他們在課堂上會碰觸屍體。哈利從命案現場來到這裡,也都會先去洗手。馬地亞開啟廚房水槽下的櫥櫃,拿出一袋馬鈴薯倒進廚房水槽,開啟水龍頭。
「親愛的,你今天過得怎樣?」
她認為絕大多數男人在這種情況下,一定會先問她昨晚如何,畢竟馬地亞知道昨晚她和哈利碰面。她也喜歡他這一點。她邊說邊看窗外,視線掃過雲杉林,落在山下的城市中,城市燈光已開始閃爍。哈利正在這座城市的某個地方,無望地追尋某個他一直沒找到也永遠找不到的東西。她替哈利感到難過,如今他們之間留下的只有同情。事實上昨晚有個片刻他們靜默不語,雙目交接,無法離開彼此。那感覺有如電擊,但只發生了短暫片刻就結束了,而且是完全結束,沒有持久的魔力。她已做出決定。她站在馬地亞背後,雙手環抱他,將頭倚在他寬闊的背上。
他正在削馬鈴薯皮,再把馬鈴薯放進平底深鍋,她感覺得到他的肌肉和肌腱的活動。
「我們可以再多做幾個。」他說。
蘿凱察覺廚房門口有動靜,轉過身來。
歐雷克站在門口看著他們。
「你可以去地下室拿一些馬鈴薯上來嗎?」她說,接著便看見歐雷克的深色眼眸黯淡下來。
馬地亞轉過身,歐雷克依然站在原地。
「我去就好。」馬地亞說,從水槽下方拿起一個空提桶。
「不用,」歐雷克說,向前踏出兩步,「我去。」
歐雷克從馬地亞手中拿過提桶,轉身走出了門。
「他是怎麼了?」馬地亞問。
「他只是有點怕黑而已。」蘿凱嘆了口氣。
「我想也是,可是他為什麼還是去了?」
「因為哈利說他應該去做。」
「去做什麼?」
蘿凱搖搖頭:「去做他害怕的事,還有那些他不想再害怕的事。哈利在這裡的時候,常常叫歐雷克去地下室。」
馬地亞皺起眉頭。
蘿凱露出悲傷的微笑:「哈利又不是兒童精神科醫師,而且哈利如果先表示意見,歐雷克就不會聽我的,不過話說回來,地下室又沒有怪物。」
馬地亞轉動爐子的一個旋鈕,低聲說:「你怎麼能確定沒有?」
「馬地亞?」蘿凱笑說,「你以前是不是怕黑?」
「誰說是以前?」馬地亞露出頑皮的笑容。
是的,她喜歡他。這樣比較好。這樣的生活好多了。她喜歡他,是的,她的確喜歡他。
哈利將車子停在貝克家前,坐在車上看著窗戶透出黃色光線,照射在院子裡。雪人已縮得很小,有如侏儒一般,但長長的影子仍延伸到樹下,投射在尖樁柵欄上。
哈利下了車。鐵柵門開啟時發出哀鳴聲,令他心頭一驚。他知道自己應該先按門鈴才對,畢竟院子跟屋子一樣屬於私人土地,但他沒耐心也沒意願跟貝克教授討論任何事情。
溼潤的地面踩起來十分有彈性。他蹲下身來。雪人身上折射著光線,彷彿霧面玻璃一般。白天融化的雪已化為小冰晶,小冰晶凝結在一起成為大冰晶。晚上氣溫再度降低,水氣因此凝結在冰晶上,使得今早原本細白輕盈的雪,變成了灰白色的粗糙雪塊。
哈利舉起右手,握緊拳頭,揮拳擊出。
雪人的頭應聲而碎,從肩膀滾落到褐色草地上。
哈利再次出拳,這次是由上往下穿過雪人頸部,接著變拳為爪,鑽過雪堆,找到了他要找的東西。
他抽出手臂,在雪人前方以勝利姿態高高舉起,宛如李小龍那樣,向對手展示他剛剛從對手胸腔內扯出的心臟。
那心臟是一部紅銀相間的諾基亞手機,依然開機。
勝利的感覺轉眼就消失無蹤,因為他知道這個發現並不是案情上的突破,這只是有人拉著隱形的線,操縱演出傀儡秀的其中一個小橋段而已。這太簡單了。這部手機是刻意安排要讓人發現的。
哈利走到大門前,按下門鈴。菲利普開啟了門,只見他頭髮凌亂,領帶歪斜。他眨了幾下眼睛,彷彿剛睡醒似的。
「對,」菲利普回答哈利的問題,「她用的是這款手機。」
「可以請你打她手機嗎?」
菲利普返回屋內,哈利在門口等著。突然間尤納斯從門廊裡探出頭來,哈利正要說聲「嗨」,那部手機就響了起來,唱的是一首童謠:「blɑ°mann,blɑ°mann,bukkenmin.(布洛瑪,布洛瑪,我的小羊。)」哈利還記得學校歌本寫的下一句歌詞是:「tenkpɑ°vesleguttendin.(想著你的小男孩。)」
哈利看見尤納斯的臉亮了起來,接著又看見他的腦子做出無可避免的判斷,使得他露出迷惑的神情,然後他聽見母親電話鈴聲的喜悅之情消失無蹤,轉變為劇烈的、赤裸裸的恐懼。哈利吞了口口水,這種恐懼他十分熟悉。
哈利開啟家門,走進屋內,立刻聞到灰泥和鋸木屑的氣味。構成走廊的灰泥板已被拆下,堆在地上,後方磚牆可見少許汙漬。哈利用手指劃過鋪著一層白色粉狀物的拼花地板,將手指放進嘴裡。嚐起來像鹽。黴菌嚐起來像鹽嗎?還是那只是建築物結構產生的鹽霜?哈利點亮打火機,倚在牆邊。沒什麼好聞,沒什麼好看的。
他爬上床,躺在床上瞪著臥房裡的魆黑空間,想起了尤納斯,也想起了自己的母親。他想起疾病的氣味,以及母親的臉慢慢消逝在白色枕頭裡。那時他和小妹玩耍了好幾個星期,父親只是沉默不語,三人都試著想表現出沒發生什麼事的樣子。他似乎聽見走廊外傳來細微的窸窣聲,彷彿隱形的傀儡操縱線正在增加、變長,偷偷摸了進來,吞噬黑暗,形成閃爍的微弱光線,顫抖著,搖晃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