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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對話(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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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森的眼睛眨了兩下,接著就聽見自己發出緊張的尖銳笑聲,高聲說:「沒有沒有,當然沒有!哈——哈!這裡的一切都沒有問題。」

「很好,那他們來的時候你就沒什麼好擔心的,檢查工作不是我負責的。」

兩名警察離去,只留下韓森張大了口。他想提出抗議,想說些話,只是自己也不知道要說什麼。

哈利剛走進辦公室就聽見電話響起。

是蘿凱打來的,說要把跟他借的dvd拿來還給他。

「《愛情磁場》?」哈利複述,十分驚訝。「你拿去看了?」

「你說它在你的‘評價過低的現代電影’名單上。」

「對,可是你一直都不喜歡那些電影。」

「才不是呢。」

「你就不喜歡《星河戰隊》。」

「因為那是一部強調男子氣概的爛片。」

「那叫諷刺作品。」

「諷刺什麼?」

「美國社會固有的法西斯主義,當單純的哈迪男孩遇見年輕的希特勒。」

「少來了,哈利,在遙遠的星球上跟巨型昆蟲戰鬥?」

「那是恐懼外來者。」

「反正我喜歡你那部七十年代電影,那個在講竊聽……」

「《對話》1,」哈利說,「那是科波拉導過的最棒的電影。」

「就是那部,我同意它被評價過低。」

「不是被評價過低,」哈利嘆了口氣,「而是被遺忘,它曾入圍奧斯卡最佳影片獎。」

「我今天晚上要跟朋友吃飯,可以順便開車過去還你dvd。午夜的時候你還醒著嗎?」

「有可能,為什麼不去的時候拿來?」

「時間有點趕,不過也可以。」

她的回答來得很快,但還不至於快到讓哈利聽不見。

「嗯,」他說,「反正我也睡不著,我吸入的是黴菌,很難呼吸。」

「這樣好了,我把dvd丟進樓下信箱,這樣你就不用起來了,好嗎?」

「好。」

兩人掛上電話。哈利看見自己的手在發抖,他認為這是缺乏尼古丁的徵兆,便往電梯走去。

卡翠娜走出辦公室,彷彿知道外頭的沉重腳步聲來自哈利,「我跟艾斯本·列思維克談過了,今天晚上的任務他會派一個人來支援。」

「太好了。」

「有好訊息嗎?」

「好訊息?」

「你在微笑。」

「有嗎?應該是開心吧。」

「開心什麼?」

他拍拍口袋:「要去抽菸。」

艾莉坐在餐桌旁,桌上擺了杯茶,她看著窗外的院子,聆聽洗碗機發出撫慰人心的隆隆聲響。料理臺上放著一部黑色電話,話筒在她手中發熱,因為她將話筒握得非常之緊。對方說打錯了。特里夫享用了奶汁烤魚,他說那是他最喜歡吃的菜。很多事物他都說是他最喜歡的。他是個好孩子。外頭的草地是褐色的,毫無生氣;地上看不見下過雪的痕跡。而且天知道,也許整件事只是一場夢。

她漫不經心地翻看雜誌。她趁特里夫剛回來的這段時間請了幾天假,想在家裡享受一些天倫之樂,跟他兩個人好好聊一聊,但現在特里夫卻跟安利亞一起坐在客廳裡。她特地撥出這段時間,結果特里夫卻跑去跟安利亞聊天,反正也沒關係,他們比較有話聊,畢竟兩人如此相像。再說她常常只是心裡想聊天,實際上未必,因為對話總是得在某個地方停止,在那道巨大且無法跨越的牆壁前停止。

當然了,她同意讓這孩子以安利亞父親的名字來命名,至少讓他取個安利亞家族那邊的名字。她在生產前差點把秘密給說了出來,差點說出那座空蕩的停車場、那片漆黑、雪地裡的黑色腳印、抵住她脖子的刀、她臉頰旁沒有臉孔的呼吸聲。回家路上,他的精液流入她的內褲,她向上帝祈禱,希望精液繼續流出,直到流光為止,但她的願望並未獲得應許。

後來她常想,如果安利亞不是牧師,如果安利亞對墮胎的看法不是那麼堅持,如果她不是那麼懦弱,如果特里夫沒有出生,那麼事情會不會有所不同?但當時那道無可撼動的靜默之牆已然築起。

特里夫和安利亞那麼相像,如同在黑暗中亮起一絲光明,甚至點燃一絲希望。因此她去了一家沒人認識她的診所,給了他們兩根頭髮,頭髮是從他們的枕頭上拿來的。她在書上讀到說只要兩根頭髮就可以查出一種名叫dna的密碼、一種基因指紋。診所把頭髮送到國立醫院的法醫學研究所,那裡採用一種新方法來鑑定親子關係。兩個月後,所有的懷疑都消失了。那不是夢:停車場、黑色腳印、喘息聲、疼痛,全都不是夢。

她又看著電話。當然打錯了。她在電話那頭聽見的呼吸聲顯露出不知所措的反應,因為對方聽見了意想不到的聲音,不知是否該掛上電話。僅此而已。

哈利走到玄關,拿起對講電話。

「哈囉?」他大喊,蓋過客廳音響播放的英國樂團法蘭茲·費迪南的歌聲。

沒有響應,只聽見蘇菲街傳來汽車疾馳而過的聲音。

「哈囉?」

「嗨!我是蘿凱,你睡了嗎?」

他一聽就知道她喝了酒,喝的雖然不多,但足以讓她的聲音高了半音,美麗深沉的笑聲在話語間盪漾。

「還沒,」他說,「晚上玩得開心嗎?」

「很開心。」

「現在才十一點。」

「她們想早點回家,明天還要工作。」

「嗯。」

哈利想象她的模樣:挑逗的神情、眼中的光芒。

「我把dvd拿來了,」她說,「你得開門,我才能丟進你的信箱。」

「好。」

他伸出手指準備按下開門按鈕,讓她進門,手指卻停在半空中。他知道現下這個片刻,機會之窗開啟,他們有兩秒時間可以把握機會,這時他們都有臺階下。他喜歡有臺階下。他清楚地知道自己不希望這件事發生,因為要再重新來過一次實在太複雜也太痛苦。既然如此,他的胸膛為何劇烈起伏,彷彿裡頭有兩顆心在跳動?他為什麼不立刻按下按鈕,這樣她就可以進來然後離去,也離開他的腦海?按吧,他心想,將指尖放在按鈕的硬質塑膠上。

「不然,」她說,「我也可以拿上去。」

哈利開口前就知道自己發出的聲音一定很怪。

「不用了,」他說,「我的信箱是沒名字的那個,晚安。」

「晚安。」

他按下開門按鈕,走回客廳,調高音響的音量,讓法蘭茲·費迪南的歌聲將他腦子裡的思緒轟出去,讓他忘記神經系統產生的愚蠢焦躁感。他只是吸收音樂,吸收吉他的狂亂攻擊。吉他手彈得憤怒且脆弱,演奏得不是很好。蘇格蘭人真是的。但一連串狂熱的彈奏聲裡混入了另一種聲音。

哈利將音量調小,側耳傾聽。正當他打算再調高音量時,那聲音又響了起來,猶如砂紙刮擦木頭的聲音,或鞋子在地上拖曳的聲音。他走到玄關,看見大門上的波紋玻璃外有人影晃動。

他把門開啟。

「我按了門鈴。」蘿凱說,以抱歉的神情看著他。

「哦?」

她搖了搖手中的dvd盒:「信箱塞不進去。」

他打算說些什麼,也想說些什麼,卻已伸出手臂抓住她,將她摟進懷中,緊緊抱住。他聽見她倒吸一口氣,看見她張開嘴唇,舌頭迎向他,紅通通地似乎在逗弄他。基本上也沒什麼要說的。

她依偎在他懷裡,覺得柔軟、溫暖。

「我的天哪。」她輕聲說。

他吻了吻她的額頭。

薄薄一層汗水既隔開兩人,又將兩人粘在一起。

一切都和他想的一樣。一切都和第一次一樣,只是少了緊張、笨拙和沒問出口的問題。一切也都和最後一次一樣,只是少了悲傷,也少了她事後的啜泣。你的確可以離開那個能跟你共享美好魚水之歡的人,但卡翠娜說得對,你總是會再回到那人身邊。然而哈利也知道這次的情況不太一樣。對蘿凱來說,這是她最後一次造訪舊情人,也是極為重要的一次,她是來跟他們所謂的生命中的濃情烈愛道別的,然後她就要邁入新紀元。至於她是不是準備投入另一段不那麼濃烈的愛情呢?也許吧,但肯定是一段較為持久的愛情。

她撫摸他的腹部,發出滿足的嚶聲。他依然感覺得到她身體產生的緊張。他可以讓她好過或難過。他選擇了後者。

「良心不安?」

「我不想談這個。」她說。

他也不想談這個。他只想靜靜躺著,聆聽她的呼吸聲,感覺她的手撫摸他的腹部。但他知道她得怎麼做,而他不希望拖延時間。「他在等你,蘿凱。」

「沒有,」她說,「他跟技術人員正在準備明天早上解剖部上課要用的屍體,我跟他說觸碰過屍體之後不要來碰我,所以今天晚上他會回家。」

「那我呢?」哈利在黑暗中微笑,心想原來這是她一手策劃的,她老早就知道事情會這樣發生,「你怎麼知道我沒碰屍體?」

「你有嗎?」

「沒有,」哈利說,心裡想著床頭桌抽屜裡的那包煙,「我們沒有屍體。」

兩人陷入靜默。她的手在他腹部的圈圈越畫越大。

「我有個感覺,我被滲透了。」他突然說。

「什麼意思?」

「我也不太知道,我只是覺得有人一直在監視我,現在就有人在監視我,我是某人計劃的一部分,你懂嗎?」

「不懂。」她聳聳肩,朝他挨緊了些。

「跟我在辦的這件案子有關,好像我整個人被捲入……」

「噓,」她咬了咬他的耳朵,「你總是會被捲入,哈利,這就是你的問題。放輕鬆。」

凌晨三點,她起身下床。他看著窗外街燈的亮光照在她的背上,看著她弓起的背和脊骨的影子。他突然想起卡翠娜說過希薇亞背上刺有衣索比亞國旗的刺青;他必須記得在簡報時提出這點。蘿凱說得對:他永遠不會停止思索案情,他總是被捲入。

他送她到玄關。她很快地吻了吻他的唇,匆匆走下樓梯。沒什麼話好說。正要關門時,他發現門外有溼腳印。他跟著腳印來到樓梯間的陰暗處。這些腳印一定是蘿凱先前上樓時留下的。他想起貝豪斯海豹,想起母海豹在繁殖期跟公海豹交配之後,絕對不會在下個繁殖期回到同一只公海豹身邊,因為這樣不利於優生繁殖。貝豪斯海豹一定是聰明的動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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