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視你的髮絲有什麼症候群而定。」
「原來如此。請問費列森在嗎?」
「他已經下班了。」
「這麼早?」
「他今天要去打冰壺,請你明天再打來。」
她的口氣透露出不耐煩,哈利心想她應該正要下班。
「他是去比格迪冰壺俱樂部嗎?」
「不是,是私人的俱樂部,在富麗別墅。」
「謝謝,祝你有美好的夜晚。」
哈利將手機還給卡翠娜。
「我們去把他帶回局裡。」他說。
「誰?」
「那個法氏症候群專家,他的助理從來沒聽過他有醫治這種病的專長。」
問路之後,他們找到了富麗別墅。那是一座奢華的別墅,二次大戰期間,這座別墅的主人廣為全世界所知,不像駕駛木筏的水手和勇闖北極的探險家在挪威以外默默無聞;當時富麗別墅的主人就是挪威叛國賊吉斯林。
別墅南邊的山坡底端有一棟長方形木屋,看起來如同舊時的兵營。一走進木屋,迎面襲來的是寒意,走進隔壁房間,溫度又更下降了些。
冰面上有四名男子,他們的呼喊聲在木壁間迴盪,沒有人注意到哈利和卡翠娜走進門來。四名男子正對著溜冰場上一塊滑動的閃閃發光的石頭喊叫,那塊石頭是重達二十公斤的花崗岩,名為鈉閃石,原產地是蘇格蘭的艾爾薩巖島。練習場末端的冰層底下,一內一外畫了兩個圓圈,冰壺滑動到圓圈前緣就被另外三個冰壺擋住。在練習場上滑行的男子用一腳保持平衡,另一腳在冰面上踢動,同時彼此討論,用刷子支撐身體,準備下一個冰壺。
「真是一種高傲的運動,」卡翠娜低聲說,「你看他們那個樣子。」
哈利默然不語。他喜歡冰壺運動,這種運動具有冥想的元素,你必須看著冰壺緩緩移動,在零摩擦力的世界裡旋轉,彷彿美國導演斯坦利·庫布里克拍攝的太空漫遊情節中的宇宙飛船,只不過伴隨著的不是史特勞斯的音樂,而是冰壺安靜滑動的轆轆聲響和刷子猛烈刷動的聲音。
練習場中的男子看見了他們。哈利認出兩張臉孔,其中之一是經常在媒體上露臉的亞菲·史德普。
費列森朝哈利溜了過來。
「要不要加入我們啊,霍勒?」
他在遠處大喊,彷彿這句話是對其他男子說的,而不是哈利,接著他發出聽起來相當愉快的笑聲,但他下巴的肌肉線條背叛了他假裝愉快的意圖。費列森在他們面前停了下來,口中噴出陣陣白霧。
「遊戲結束了。」哈利說。
「我可不這麼想。」費列森微微一笑。
哈利開始感到冰面散發的寒意滲入鞋底,往雙腳蔓延。
「我們希望你去警署一趟。」哈利說,「現在就走。」
費列森臉上的微笑瞬間蒸發:「為什麼?」
「因為你對我們說謊,你並不是法氏症候群的專家。」
「誰說的?」費列森問,瞥了其他冰壺玩家一眼,確定他們站得很遠,聽不見這裡的談話。
「你的助理說的,她根本沒聽過這種病。」
「聽著,」費列森說,語調中多了之前不曾出現過的絕望,「你不能來這裡把我帶走,而且就當著他們的面……」
「你是說你的客戶?」哈利問,越過費列森的肩膀望去,看見史德普一邊刷拭冰壺底下的冰層,一邊打量卡翠娜。
「不管你到底想查什麼,」哈利聽見費列森說,「我都很樂意合作,可是你不能故意羞辱我,把我毀了,這些是我最要好的朋友。」
「費列森,我們要繼續了……」一個低沉的聲音在空間裡迴盪,那是史德普的聲音。
哈利看著悶悶不樂的費列森,心想不知道他對「最要好」的朋友的定義是什麼?轉念又想,如果同意費列森的要求能有些許機會換來線索,那也值得。
「好,」哈利說,「我們可以離開,不過請你一小時後去警署報到,如果你沒去,我們會開啟警笛和擴音器來找你,這些聲音在比格迪半島應該很容易聽得見。」
費列森點點頭,由於習慣使然,忽然間他看起來似乎想笑。
歐雷克砰的一聲甩上門,踢掉靴子,奔跑上樓。家裡飄散著檸檬和肥皂的清新香味。他衝進自己房間,天花板垂掛的金屬風鈴慌張地發出叮叮聲響。他脫下牛仔褲,換上寬鬆的褲子,又跑了出去,正當他抓住欄杆,準備三步並作兩步奔下樓時,聽見開著的房門內傳來母親叫喚他的聲音。
他走進門,看見母親跪在床前,手中拿著一支硬毛刷。
「你不是週末才打掃過嗎?」
「對啊,可是不夠乾淨,」母親說,站了起來,抹去額頭上的汗水,「你要去哪裡?」
「我要去運動場溜冰,卡許登在外面等我,我會回來喝下午茶。」他離開門邊,蹲低身體,用穿著襪子的雙腳滑過地面,這是荷芬谷體育場的溜冰高手艾瑞克·v.教他的。
「等一等,年輕人,說到溜冰……」
歐雷克停了下來。不好了,他心想,她發現溜冰鞋了。
蘿凱站在房門口,側頭質問他說:「那功課呢?」
「不多啊,」他說,臉上露出放心的微笑,「喝完下午茶再做就好了。」
他看見母親遲疑不決,迅速補上一句:「你穿這件衣服看起來真漂亮,媽。」
她低下雙眼,看著身上那件綴以白花的天藍色舊洋裝。她露出警告的神色,嘴角卻泛起一絲微笑:「小心點,歐雷克,你說話跟你爸一個樣。」
「哦?我以為他只會說俄語。」
他這麼說並無他意,卻見母親臉色一變,彷彿受到打擊。
他踮起腳:「我可以走了嗎?」
「對,你可以走了?」卡翠娜的聲音猛烈地射向警署地下室的健身房牆壁,「你真的這樣說?那個費列森可以就這樣拍拍屁股走人?」
哈利躺在長椅上,看著卡翠娜低頭望著他的臉龐,圓形的天花板燈光在她頭部周圍形成黃色光環。哈利大口呼吸,只因槓鈴正壓在他胸前。他打算推舉九十五公斤的槓鈴,剛把槓鈴舉離支架,卡翠娜就衝過來,擾亂了他的注意力。
「我不得不這樣說,」哈利說,將槓鈴推高了些,來到胸骨的位置,「他是跟他的律師尤漢·孔恩一起來的。」
「那又怎樣?」
「呃,孔恩一開口就問我是用什麼方法恐嚇他的客戶,又說在挪威購買和販賣性服務是合法的,還有我們用這種方式逼迫一個受人尊敬的醫生違反醫師誓言,絕對可以上頭條新聞。」
「見鬼了!」卡翠娜大喊,聲音既顫抖又憤怒,「這是命案啊!」
哈利不曾見過她發脾氣,於是用最溫和的口氣回答她。
「聽好了,我們沒辦法把命案跟法氏症候群聯絡在一起,甚至連讓它們看起來有關聯都沒辦法。孔恩知道這點,所以我不能留住費列森。」
「好,那你也不能只是……躺在這裡……什麼都不做啊!」
哈利只覺得胸骨發疼,突然想到她說得完全正確。
她用雙手捧住臉頰:「我……我……我很抱歉。我只是想……今天真是奇怪的一天。」
「沒關係,」哈利呻吟說,「你可以幫我拉一下槓鈴嗎?我快……」
「另一頭!」她高聲喊著,雙手離開臉頰,「我們可以從另一頭開始查起,可以從卑爾根開始查起!」
「不對,」哈利用肺裡殘存的空氣低聲說,「卑爾根不算另一頭,可以請你……?」
他抬眼朝她望去,看見她的深色眼睛裡噙著淚水。
「都是因為我月經來了,」她低聲說,隨即露出微笑。轉瞬之間,站在他眼前的卡翠娜似乎變成了另一個人,她眼中閃現出奇異的光芒,聲音中展現了充分的自制力,「你去死吧。」
哈利驚訝無比,耳中聽著她的腳步聲漸去漸遠,同時聽見自己的骨骼發出噼啪聲,眼前開始出現飛舞的紅點。他咒罵一聲,握緊槓鈴,狂吼一聲,出力上舉,但槓鈴紋絲不動。
她說得沒錯;他這樣是會死的。他可以選擇要不要死,十分滑稽,卻是事實。
他蠕動身體,讓槓心倒向一邊,直到耳中聽見槓片跌落地面,發出震耳欲聾的當啷聲,接著另一端的槓片也跌落地上。他坐了起來,看著滾落一地的槓片。
他衝了個澡,穿上衣服,爬上六樓,在旋轉辦公椅上坐了下來。他的肌肉已產生甜美的痠痛,告訴他說明天早上肯定肌肉僵硬。
語音信箱裡有一通侯勒姆的留言,請他儘快回電。
侯勒姆接起電話,話筒另一頭傳來悲痛的哭腔,同時伴隨著踏板電吉他的滑音。
「怎麼了?」哈利問。
「那是美國歌手德懷特·約卡姆的聲音,」侯勒姆說,將音量調小,「很性感的傢伙對不對?」
「我是說你打電話來有什麼事?」
「雪人那封信的化驗報告出來了。」
「怎麼樣?」
「字跡沒什麼特別,是用標準噴墨印表機印出來的。」
哈利等侯勒姆往下說,他知道侯勒姆有所發現。
「特別之處在於他用的紙,化驗室沒有人見過這種紙,所以才花了一點時間研究。這種紙是用三椏樹皮做的,三椏樹皮是日本一種類似紙莎草的韌皮纖維,單是從氣味就可以辨別出這種樹皮做的紙。這種紙是用三椏樹皮以手工製成,非常獨特,叫作河野紙。」
「河野紙?」
「這種紙必須去專賣店才買得到,像是賣那種上萬克朗的鋼筆、上等墨水和真皮筆記本的地方,你知道的……」
「我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侯勒姆坦言,「反正呢,老德拉門路有一家店在賣河野紙,我去問過,他說這種紙現在很少人買,店裡也不打算再訂貨,還說他覺得現在的人比較不講究品質了。」
「這表示……?」
「對,這表示他不記得上次是什麼時候賣出河野紙了。」
「嗯,河野紙只有這家店在賣?」
「對,」侯勒姆說,「還有一家是在卑爾根,可是他們幾年前就不賣這種紙了。」
侯勒姆等待哈利回話,也就是說,等待哈利再度發問。德懷特·約卡姆正小聲地以真假嗓音交替唱著他的愛隨她埋葬。哈利一聲不吭。
「哈利?」
「我在思考。」
「太好了!」侯勒姆說。
侯勒姆的這種內地式冷笑話經常讓哈利在過了很久之後才咯咯發笑,即便等他笑了,他也不明白自己為什麼笑。但現在不是笑的時候,哈利清了清喉嚨。
「我只是覺得奇怪,如果你不希望調查命案的警察追查到你,你絕對不會把這種紙寄到警察手中,只要看過犯罪電影就知道,這種線索我們一定會追查。」
「說不定他不知道這種紙很罕見?」侯勒姆建議說,「說不定紙不是他買的?」
「當然有這種可能,但我覺得雪人絕對不可能在這種地方失誤。」
「可是他已經失誤了。」
「我的意思是說我不認為這是失誤。」哈利說。
「你是說……」
「對,我認為他要我們追蹤他。」
「為什麼?」
「很典型啊,自戀的連環殺手會建構一場遊戲,自己扮演所向無敵的主角、全能的征服者,最後一定會贏得勝利。」
「贏得什麼的勝利?」
「呃,」哈利說,第一次把這種話大聲說出來,「贏過我而獲得的勝利,雖然我這樣說可能有點自戀。」
「贏過你?為什麼?」
「我不知道,也許他知道我是挪威唯一逮到過連環殺手的警察,所以把我視為挑戰。那封信也透露出這種跡象——他提到了圖翁巴,可是我也不確定。對了,你有卑爾根那家店的名字嗎?」
「我是弗萊伯!」
或者該說那發音聽起來像弗萊伯。弗萊施(flesch)這個姓氏的發音為flæsk,l為輕音,æ為長音,中間的s只是輕輕帶過。但是用較重的卑爾根腔念起來,就變成了弗萊伯(flab)。將自己的名字念成菲萊伯的彼得·弗萊施氣喘吁吁、說話大聲、彬彬有禮。能和人談天他感到開心;是的,他販賣各種古董,只要是小古董他都賣,但他專攻菸斗、打火機、筆、真皮公文包和信紙。他的商品有些是二手的,有些是全新的。他的顧客多半是常客,年齡和他相仿。
哈利問起河野紙,弗萊施用遺憾的語氣說他們已經不賣這種紙了。的確,他進河野紙已經是好幾年前的事。
「我想問的事可能有點強人所難,」哈利說,「我知道你的顧客大部分是常客,不知道你記不記得以前有誰跟你買過河野紙?」
「可能記得一些人,有姓莫勒的,還有來自慕蘭的老基卡森。我們不做記錄的,不過我老婆的記憶力很好。」
「可不可以請你寫下你記得的那些顧客的全名、大概年齡和地址,寄電子郵件到……」
哈利的話被嘖嘖聲給打斷,「我們這裡不用電子郵件,年輕人,以後也不會用,你最好給我傳真號碼。」
哈利給了他警署的傳真號碼。這時哈利忽然猶豫了一下,他突然有個靈感,靈感總是毫無來由可言。
「你幾年前不會剛好有個顧客叫葛德·拉夫妥吧?」哈利問。
「你是說鐵面人拉夫妥?」弗萊施笑說。
「你聽過這個人?」
「城裡每個人都知道拉夫妥,他不是我的顧客。」
前任隊長莫勒總是說,為了找出可能性,你必須排除所有的不可能,這就是為什麼當警探排除一條無法導向結論的線索時,不該感到絕望,反而應該感到高興。再說,反正這也只是突發奇想而已。
「好吧,還是謝謝你,」哈利說,「祝你有美好的一天。」
「他不是顧客,」弗萊施說,「我才是。」
「哦?」
「對,他常會帶一些小東西來給我,像是銀打火機、金筆之類的。有時候我會跟他買,對,在我還沒發現那些東西是來自……」
「來自哪裡?」
「難道你不知道嗎?他會從犯罪現場偷東西。」
「他沒跟你買過東西嗎?」
「他不需要我們賣的這種東西。」
「那紙呢?每個人都需要紙不是嗎?」
「嗯,請稍等一下,我問問我老婆。」
一隻手捂上了話筒,但哈利仍然可以聽見吼聲,接著是比較低聲的對話。然後那隻手移開,弗萊施興高采烈地用卑爾根腔高聲說:「她說我們打算停賣河野紙的時候,拉夫妥把剩下的全都拿走了,她說他是拿一個壞了的銀筆架來換的。你知道我老婆的記憶力真是超好的。」
哈利掛上電話,知道自己即將出發,再度前往卑爾根這個城市。
晚上九點,奧斯陸布林斯巷六號的一樓依然燈火通明。從外觀看來,這棟六層建築和一般的複合式商業大樓沒有兩樣,外牆由現代化紅磚和灰色鋼材構成。這棟建築物的內部也和一般商業大樓相同,裡面有四百多名員工,包括工程師、資訊科技專家、社會科學家、化驗員、攝影師等等。然而這棟大樓卻是「打擊組織犯罪和其他重大犯罪的國家單位」,舊稱是kriminalpolitisentralen,也就是「警察犯罪中心」的意思,簡稱克里波。
艾斯本·列思維克在聽取命案調查進度後解散組員,燈光直射且刺眼的會議室裡只剩下兩個人。
「進度好像有限。」哈利說。
「你說得客氣了,應該是等於零吧。」艾斯本說,用拇指和食指按摩眼皮,「要不要去喝杯啤酒,順便告訴我你有什麼發現?」
艾斯本駕車前往市中心的悠思提森餐館,兩人從那裡回家都順路。他們在熱鬧的餐館深處找了張桌子坐下。這家餐館的常客包括愛喝啤酒的學生,以及更愛喝啤酒的律師和警察。
「我考慮帶卡翠娜·布萊特去卑爾根,而不是史卡勒,」哈利說著,從瓶中啜飲一口蘇打水,「我出來之前查過她的工作記錄,她還很菜,可是檔案上說她在卑爾根做過兩起命案的訊問工作,我記得你好像被派去那裡帶領他們。」
「布萊特,對,我記得她。」艾斯本咧嘴而笑,伸出食指,又點了一杯啤酒。
「你對她滿意嗎?」
「非常滿意,她……非常……有能力。」艾斯本對哈利眨眨眼。哈利見艾斯本三杯啤酒下肚之後,臉上已露出疲憊警探的呆滯表情。
「如果不是我們都已經結婚,我一定會瘋狂地愛上她。」
艾斯本將啤酒一飲而盡。
「我想知道的是你認為她穩不穩定?」
「穩定?」
「對,她有點……我不知道該怎麼說,有點激烈。」
「我知道你的意思。」艾斯本緩緩點頭,儘量將視線聚焦在哈利臉上,「她的工作記錄毫無瑕疵,不過,私下告訴你,我在卑爾根的時候聽見一個小夥子說過她跟她丈夫的事。」
艾斯本在哈利臉上尋找促使他說下去的鼓勵神情,卻未找到,但還是繼續往下說。
「像是……你知道的……像是皮革、橡膠、性虐待之類的,他們會去那種俱樂部,有點變態。」
「這我不在意。」哈利說。
「不不不,我也不在意!」艾斯本高聲說,舉起雙手做出防衛姿態,「只不過是謠言而已,還有你知道嗎?」艾斯本發出竊笑,俯身越過桌面,令哈利聞到他噴出的酒氣,「她隨時都可以來支配我。」
哈利發現自己眼神中肯定流露出某種神色,因為艾斯本似乎立刻對自己的坦誠感到後悔,退到桌子另一邊,用談公事的口吻繼續說。
「她專業、聰明、激烈、投入。我記得我幫她處理過幾宗懸案,她十分堅持,態度有點強烈,可是完全不會不穩定,恰好相反。她是比較封閉、陰沉那一類的人。對,我覺得你們搭檔應該正好。」
哈利對艾斯本的諷刺言語微微一笑,站了起來:「謝謝你的建議,列思維克。」
「那你的建議呢?你跟她……有什麼進展嗎?」
「我的建議是,」哈利說,在桌上丟了一百克朗鈔票,「你最好不要開車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