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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卑爾根市(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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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夫妥是個暴力的人,我們知道歐妮·黑德蘭失蹤前,拉夫妥去過她家,歐妮可能握有殺害萊拉·奧森的兇手的線索。另外,他在歐妮遇害後就失蹤了,要說他投海溺斃也不無可能。總之,我們認為沒有展開大規模調查的必要。」

「他不可能潛逃出國嗎?」

穆勒尼森露出微笑,搖了搖頭。

「為什麼?」

「關於這件案子,我們掌握了一項優勢,那就是我們很瞭解嫌犯。雖然在理論上他有可能離開,但他不是那種會離開卑爾根的人,就這麼簡單。」

「後來有親友報案說見過他嗎?」

穆勒尼森搖搖頭:「他的雙親都去世了,他也沒多少朋友,他跟前妻之間關係緊張,所以也不可能跟她聯絡。」

「那他女兒呢?」

「他們很親密,她是個聰明的好女孩,以她的成長背景來說,結果卻能長得這麼好,對不對啊?」

哈利注意到穆勒尼森那種「你應該知道」的口氣。「對不對啊?」這句話在小警局裡經常可以聽見,因為他們認為你應該對大部分的事都瞭如指掌。

「拉夫妥在芬島有個小屋是嗎?」哈利問。

「對,他當然很可能躲在那裡一段時間,經過再三考慮,然後……」穆勒尼森用他的大手在喉嚨前劃了一刀,「我們帶警犬去搜尋過小屋和芬島,也在水裡打撈過,但一無所獲。」

「我想去那裡看看。」

「沒什麼可以看的,我們在鐵面人拉夫妥的小屋對面也有一間小屋,可惜年久失修。他老婆不肯交還那間小屋真是不要臉,她又不去。」穆勒尼森朝時鐘望了一眼,「我得去開會了,負責這件案子的一位資深警官會跟你說明報告內容。」

「我不需要。」哈利說,看著大腿上的照片。突然間拉夫妥的面容變得異常熟悉,彷彿很久以前見過。會不會是某人喬裝打扮?會不會是街上擦肩而過的路人?會不會是某個不起眼的小角色所以沒引起他的注意?會不會是蘇菲街上鬼鬼祟祟的交通管理員?還是酒品專賣店的店員?哈利放棄思索。

「所以你不叫他葛德?」

「你是說……?」穆勒尼森說。

「你叫他鐵面人拉夫妥,你只稱呼他姓氏,不叫他名字?」

穆勒尼森以曖昧的神情看了哈利一眼,發出咯咯笑聲,最後露出苦笑:「對,我想我跟他還沒有那麼熟。」

「好,謝謝你的協助。」

哈利朝警署大門走去時,聽見穆勒尼森在背後叫喚,便轉過身。穆勒尼森站在走廊盡頭的辦公室門口,拉開嗓門對哈利說話,聲音在走廊牆壁間形成短暫的振動迴音。

「我想拉夫妥應該也不喜歡我叫他名字。」

哈利來到警署門外,站在原地,看人們彎著腰,艱難地走在風雨中。那種感覺就是不肯散去。他一直覺得某種東西或某個人就在他附近,就在他的活動圈之內,他只要去看就能看見,但是他必須在恰當的光線下用恰當的眼光去看。

一如約定,卡翠娜在碼頭駕船載哈利。

「這艘船是我跟朋友借的。」她一邊說,一邊駕駛一艘長六米多的所謂岩礁吉普船,駛出狹窄的海港出口。吉普船繞行諾德勒斯半島時,一種聲音傳來,聽得哈利頭暈目眩。就在此時,他看見了一根圖騰柱,圖騰柱上的木刻臉孔張開嘴巴,正對他發出刺耳尖叫。一陣冷風吹過船身。

「那是水族館的海豹叫聲。」

哈利將外套裹得更緊了些。

芬島是座小島,這座被雨水摧殘的小島上,除了石楠以外看不見其他種類的植物。島上設有一個碼頭,卡翠娜熟練地把船停靠在碼頭邊。別墅區共有六間小木屋,建築比例有如玩具房屋,讓哈利聯想到他在南非索韋託見過的礦工小屋。

卡翠娜帶領哈利走上小屋間的碎石路,來到一棟小屋前。那棟小屋外牆油漆斑駁,還破了一扇窗戶,十分顯眼。卡翠娜踮起腳,伸長了手,抓住前門上方的壁燈,開始旋轉。壁燈內部傳出刮擦聲。她旋開圓形燈罩,昆蟲屍體紛紛飄落下來,一把鑰匙也掉了出來。她在半空中抓住鑰匙。

「拉夫妥的前妻喜歡我。」卡翠娜說著,將鑰匙插入門鎖之中。

屋內瀰漫著發黴和潮溼木頭的氣味。哈利盯著昏暗的空間,聽見電燈開關發出輕彈聲,接著燈就亮了起來。

「她雖然不來這裡,卻也沒讓這裡斷電。」他說。

「這是國有財產,」卡翠娜說,緩緩環視四周,「警方會付錢。」

小屋佔地共二十五平方米,內有一個客廳兼餐廳和臥室。料理臺和客廳桌上擺滿空啤酒罐。牆上沒掛任何東西,窗臺上沒有裝飾品,書架上沒有書。

「還有個地下室,」卡翠娜說,指著地上一扇活板門,「這是你的專業領域,現在我們要做什麼?」

「搜查。」哈利說。

「搜查什麼?」

「最好別去想要搜查什麼。」

「為什麼?」

「因為你如果一心要找某個特定的東西,就會錯過重要的東西。清空你的腦袋,當你看見的時候,就知道你在找的是什麼了。」

「好。」卡翠娜說,語調慢得誇張。

「你從這裡開始找。」哈利說,走到活板門前,拉起嵌入式鐵環,將活板門拉開,只見一道狹窄樓梯通往下方的幽暗空間。他暗自希望卡翠娜沒發覺他心生猶豫。

哈利走下潮溼陰暗的地下室,早已死亡的蜘蛛所結的乾枯蜘蛛網粘上他的臉,泥土和腐木的氣味撲鼻而來。地下室完全建於地底下。他找到電燈開關,按下去,但沒有反應。地下室唯一的光源來自牆邊一臺冰箱上方的紅色小燈。他按亮小手電筒,一道光束射在儲藏室的門板上。

他開啟門時,鉸鏈發出尖鳴。門內是個小隔間,擺滿各式木工工具。這個儲藏室屬於一個除了逮到殺人兇手之外,尚有野心做一番事業的人,哈利心想。

那些工具看起來沒用過幾次,也許拉夫妥最後發現自己對其他事情都不在行。他不是那種會做東西的人,而是懂得收拾殘局的人。突然一個聲音傳來,哈利立刻轉身,隨即鬆了口氣,原來是冰箱的恆溫裝置啟動了風扇。哈利走進第二間儲藏室,看見裡頭的東西都被一張毯子蓋住。他拉開毯子,潮溼和發黴的氣味竄了出來。他在手電筒的光線照射下,看見一把腐爛的洋傘、一張塑膠桌、一堆冰箱抽屜、幾張褪色的塑膠椅和一套遊戲槌球。地下室裡別無他物。他拉開毯子時,一個抽屜滑落到門口,他打算用腳把抽屜推回去,卻在手電筒的光芒下看見抽屜內部有幾個浮凸文字,那是「伊萊克斯」的品牌標誌。他走到牆邊的冰箱,聽見冰箱風扇仍在嗡嗡旋轉。那臺冰箱正是伊萊克斯牌。他抓住門把,拉動冰箱門,門卻動也不動。他在門把下方發現一個鎖,明白冰箱被鎖住了。他走進工具儲藏室,拿起一根鐵撬槓,轉身出來時,卡翠娜正好走下樓梯。

「上面什麼都沒有,」她說,「我想我們可以走了。你在幹嗎啊?」

「闖空門。」哈利說著,將鐵撬槓頂端嵌入冰箱門鎖上方之處,用盡全力扳動鐵撬槓另一端,冰箱門依然不動。他調整雙手握住的位置,伸出一腳抵住樓梯,再用力扳。

「媽的……」

冰箱門傳出乾澀的啪的一聲,蕩了開來,哈利一頭往前跌了出去。他聽見手電筒掉落磚地的聲音,同時感覺一股寒意襲來,猶如冰河的吐息。他在地上摸尋手電筒,耳中卻聽見卡翠娜發出尖叫聲。那是一種滲入骨髓的淒厲叫聲,發自喉嚨深處,過了一會兒,叫聲轉變為歇斯底里的嗚咽,聽起來彷彿笑聲。她吸了口氣,安靜幾秒,又再度開始發出相同的尖叫聲,既長且久,猶如女性分娩時發出規律的、儀式性的痛苦歌聲。這時哈利也已看見一切,明白了卡翠娜為何發出尖叫。

她之所以尖叫是因為經過十二年後,那臺冰箱依然運作良好,冰箱內的小燈照亮了塞在裡頭的屍體。屍體的手臂位於前方,膝蓋彎曲,頭部被壓到一旁。屍體表面覆蓋著白色冰晶,猶如一層以啃食屍體維生的白色黴菌;屍體的扭曲模樣正好是卡翠娜尖叫聲的視覺化顯現。但令哈利胃部翻攪的並不是這幕情景。冰箱門開啟後不久,屍體便往前倒,額頭撞上門邊,撞得臉上冰晶紛紛跌落,猶如瀑布般灑落地面,這就是為什麼哈利會看見葛德·拉夫妥正在對他們咧嘴而笑。然而拉夫妥的笑容並不是由嘴巴形成的,他的嘴唇被類似粗麻繩的繩線一進一齣、曲曲折折地縫了起來,笑容橫越下巴,呈弧形上揚至雙頰,最後被一排黑色釘子固定住;看那模樣,那排釘子只可能是被釘進去的。吸引哈利注意的是鼻子。哈利盡力將上湧的膽汁逼回胃裡。拉夫妥臉上的鼻骨和軟骨一定是事先就被挖除了。紅蘿蔔的色澤已被凍氣吸食殆盡。雪人已然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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