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利點點頭:「你去做什麼了?」
「我退房後趕上三點的班機,我必須離開那裡,」她低頭看著茶杯,「我……很抱歉。」
「沒關係,」哈利說,看著她彎下的纖細頸部、盤起的頭髮和擱在桌上的小手。他看她的眼光轉變了,「狠角色一旦崩潰,一定會崩潰得很精彩。」
「為什麼?」
「也許是因為他們很少練習如何失控吧。」
卡翠娜點點頭:依然看著茶杯,茶杯上印有警察運動代表隊的標誌。
「你也是個控制狂,哈利,難道你都不會情緒失控嗎?」
她抬起雙眼,哈利覺得她的眼瞳一定是射出了強烈的光芒,才使得眼白散放藍色微光。他在身上摸尋香菸:「我做過大量的練習,其實我沒受過什麼訓練,只是常常練習被嚇壞而已,所以我算得上是情緒失控的黑帶高手。」
她露出一絲微笑作為響應。
「有人測量過資深拳擊手的腦部活動,」哈利說,「你知道他們在比賽中會失去意識好幾次嗎?這裡一下子,那裡一下子,但他們還是有辦法站在臺上,就好像身體知道這只是暫時的,先接管一切,維持站立,等大腦恢復意識。」哈利拍出一根菸,「我在那間小屋裡也嚇壞了,不同的是經過這麼多年,我的身體知道我會恢復過來。」
「可是你是怎麼辦到的?」卡翠娜問,撫摸著垂在面前的一縷頭髮,「怎麼樣才能不被第一擊給打倒?」
「學拳擊手那樣,跟著對手的攻擊擺動,不要反抗。如果工作上發生的事衝擊到你,你就讓自己受衝擊,反正你也不可能長期都把可能衝擊到你的事擋在外面。一點一點地承受,然後像水壩洩洪一樣釋放它,不要把它憋在心裡,不然水壩會出現裂痕。」
他將未點燃的香菸放到嘴邊。
「對,我知道,這些你在警校念警察心理學時都學過,可是我想說的重點是:就算你在現實生活中釋放衝擊,你也必須去感覺它對你造成的影響,感覺它是不是在摧毀你。」
「好,」卡翠娜說,「如果你感覺到它在摧毀你怎麼辦?」
「那就換工作。」
她瞪著哈利好一會兒。
「那你都怎麼做呢,哈利?當你感覺到它在摧毀你的時候,你是怎麼做的?」
哈利輕咬濾嘴,感覺柔軟乾燥的纖維摩擦牙齒,心想卡翠娜就好像他妹妹或女兒一樣,他們兩人的內心都是由相同的堅韌材質構成,彷彿堅實、沉重、不肯退讓的建材,上面爬著大裂痕。
「我忘了要換工作。」哈利說。
她笑逐顏開。「你知道嗎?」她輕聲說。
「什麼?」
她伸出手,抓下他嘴上叼的煙,俯身越過桌面。
「我想……」
員工餐廳大門突然砰的一聲開啟,侯勒姆衝了進來。
「tv2,」他說,「上新聞了,拉夫妥和費列森的姓名和照片都上新聞了。」
緊接而來的是混亂。儘管已是晚上十一點,新聞播出後不到半小時,警署休息室就擠滿了記者和攝影師,他們都在等待克里波首長、艾斯本·列思維克、犯罪特警隊隊長哈根、總警司、警察署長或隨便一個人下來跟他們說幾句話。他們彼此咕噥著說,警察必須瞭解記者有責任讓社會大眾知道如此嚴重、令人震驚,而且能促進報紙銷量的事。
哈利站在中庭欄杆旁低頭看著那群記者,看見他們就像焦躁的鯊魚,在那裡彼此商量、彼此愚弄、彼此幫助、虛張聲勢、探聽訊息。有沒有人聽說了什麼?今晚會舉行記者會嗎?費列森是不是已經在前往泰國的路上?截稿期限逐漸逼近,一定得有什麼事情發生才行。
哈利聽說期限的英文詞「deadline」源自美國內戰期間的戰場,當時沒有地方可以用來關戰俘,只好把戰俘集中在一處,在他們周圍的土地上畫一條線,稱之為「死線」——deadline,任何人只要踏出死線就會被槍殺。休息室的那些新聞戰士就跟被死線約束的戰俘一模一樣。
哈利和其他人朝會議室走去時,他的手機響起,是馬地亞打來的。
「我的留言你聽過了嗎?」他問。
「我沒時間聽,這裡鬧得沸沸揚揚,」哈利說,「可以晚點再說嗎?」
「當然可以,」馬地亞說,「不過是跟伊達有關的事,我在新聞上看見他被通緝。」
哈利將手機貼上另一隻耳朵:「那現在就把事情告訴我。」
「伊達早些時候打過電話給我,問我關於卡納卓賽的事。他常常打電話來問我藥品的事,因為藥學不是他的強項,所以我當時也沒想太多。我打電話給你是因為卡納卓賽是一種非常危險的藥,只是想告訴你這件事而已。」
「沒問題,」哈利說著,在口袋裡摸尋,摸出了一支咬爛的鉛筆和一張電車車票,「卡納……?」
「卡納卓賽,它含有雞心螺的毒液成分,通常用來作為癌症或艾滋病患者的止痛劑,比嗎啡的效力強上一千倍,只要輕微過量就可以立刻令肌肉麻痺,讓呼吸器官和心臟停止作用,使人立刻死亡。」
哈利記了下來:「好,他還說了什麼?」
「沒了,他聽起來很沮喪,跟我道謝之後就結束通話了電話。」
「你知道他從哪裡打電話給你嗎?」
「不知道,可是聲音聽起來很奇怪,他肯定不是在診所打電話的,聽起來像是在教堂或洞穴裡,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我明白,謝謝你,馬地亞,如果我們需要更多資訊會再打給你。」
「我很樂意……」
哈利並未聽見馬地亞接下來說什麼,他已按下結束通話鍵,電話斷線。
k1會議室裡,調查小組的每位成員都坐在桌前,面前擺著一杯咖啡,一壺新鮮咖啡正擱在咖啡機上冒著熱氣,夾克都掛在椅子上。麥努斯剛從比格迪半島回來,彙報說他和費列森的母親談過話,費列森太太不斷重複說她什麼都不知道,這整件事一定是天大的誤會。
卡翠娜打過電話給費列森的助理包格希·莫恩,她的說法也差不多。
「有需要的話明天把她們叫來訊問,」哈利說,「目前我們恐怕有一個更迫切的問題。」
另外三人看著哈利,聽他講述剛剛他和馬地亞的對話重點,見他看著電車車票背面念出「卡納卓賽」這幾個字。
「你認為兇手是費列森?」侯勒姆問道,「用的是這種會令人麻痺的藥?」
「這樣就說得通了,」麥努斯插口說,「這說明了他為什麼要把屍體藏起來,不然驗屍結果如果發現這種藥,就會追查到他身上。」
「目前我們只知道一件事,」哈利說,「那就是費列森已經失控了,如果他真的是雪人,那他已經打破了作案模式。」
「問題是,」卡翠娜說,「他現在要殺的人是誰?一定有人很快就會死在這種藥的手裡。」
哈利揉揉脖子:「卡翠娜,你列印出費列森的通訊記錄了嗎?」
「列印出來了,我拿到每通電話的撥出者和接聽者姓名,也和包格希做過確認,大部分是患者,有兩通是跟他的律師孔恩通的電話,還有一通你剛剛說過是打給馬地亞·路海森的,另外有一個號碼是登記在拍普出版社名下。」
「目前我們手上沒有線索可以追查,」哈利說,「我們可以坐在這裡喝咖啡,猛抓我們的笨腦袋,或者我們可以回家休息,明天再帶著這顆同樣笨、可是卻不這麼疲倦的腦袋回來。」
其他人只是盯著他瞧。
「我不是開玩笑,」哈利說,「都給我滾回家吧。」
哈利駕車載卡翠娜回家,她住基努拉卡區,這個地區過去是工人居住的區域。哈利依照她的指示,將車子停在塞路斯街一棟四層樓的舊公寓前。
「哪一間?」他問道,傾身向前。
「二樓右邊那間。」
他往上看去,只見每扇窗戶都黑沉沉的,也沒看見窗簾,「看來你先生好像不在家,不然就是已經上床睡覺了。」
「也許吧,」她說著,卻不移動,「哈利?」
他面帶疑惑看著她。
「剛剛我說:問題是雪人現在要殺的人是誰,你知道我的意思嗎?」
「可能吧。」他說。
「我們在芬島發現的並不是臨時起意的行兇殺人,拉夫妥並不是因為知道太多才引來殺機的,兇手要殺拉夫妥早就已經計劃好了。」
「什麼意思?」
「意思是說,假使拉夫妥真的盯上兇手,那麼兇手也早就算到了這一點。」
「卡翠娜……」
「先聽我說。拉夫妥是卑爾根最優秀的警探,你是奧斯陸最優秀的警探,兇手可以預料到這些命案將會由你來負責調查,哈利,這就是你為什麼會收到那封信的原因,我只是想提醒你小心一點。」
「你是想讓我害怕嗎?」
她聳聳肩:「如果你感到害怕的話,你知道這代表什麼嗎?」
「不知道?」
卡翠娜開啟車門:「這代表你得換工作了。」
哈利開啟家門,脫下靴子,站立在客廳門檻前。客廳牆壁已被完全拆除,看起來如同反向的建屋過程。
月光照射在光禿禿的紅磚牆上,牆上似乎沾有某種白色的東西。他踏進客廳。那白色的東西是用粉筆寫的一個數字8。他伸手去摸。那個8一定是黴菌清除員寫的,可是它代表什麼意思?是不是某個程式碼,告訴他這裡要塗上某種液體?
後半夜,哈利為噩夢侵擾,在床上翻來覆去。他夢見嘴裡被塞進某樣東西,使得他必須通過某種開口才能呼吸,才不會窒息而死。那東西的味道嚐起來有如油、金屬和火藥。最後開口裡再也沒有空氣,只剩下真空。他將那樣東西吐了出來,發現不是槍管,而是一個8,剛剛他就是透過這個8來呼吸。8是由上面一個小圈和下面一個大圈組成,大的在底部,小的在頂端。慢慢地,這個8的上方出現第三個圓圈,一個更小的圓圈。一顆頭。希薇亞的頭。希薇亞想大叫,想告訴他事發經過,但她不能,她的嘴唇被縫了起來。
他醒來時,雙眼被眼屎粘在一起,頭痛欲裂,嘴唇上附著一層東西,嚐起來有如粉筆和膽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