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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 景觀(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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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我們想知道你跟費列森有什麼交情。」

史德普誇張地轉過身,動作跟二十歲少年一樣靈敏。「交情?這是個很強烈的字眼。他是我的醫生,我們正好一起打冰壺;也就是說,我們打冰壺,伊達最多隻是把石頭推來推去和清理冰面而已。」他輕蔑地揮揮手,「對對對,我知道,他人都死了,可是事實就是如此。」

哈利將他那杯蘋果酒放在桌上,一滴未沾:「你們都聊些什麼?」

「多半是在聊我的身體。」

「嗯哼?」

「我的老天,他是我的醫生啊。」

「你想替身體整形?」

史德普放聲大笑:「我才不需要那些呢。當然了,我知道費列森會動整形手術,像是抽脂什麼的,可是我認為預防勝於整形。我是會運動的人,霍勒警監。你不喜歡喝蘋果酒嗎?」

「裡面有酒精。」哈利說。

「真的?」史德普說,注視著自己的酒杯,「這麼一點哪算?」

「你們都討論身體的哪個部位?」

「手肘,我有網球肘,打冰壺很礙事。他開了止痛藥要我在上場前服用,那個白痴,止痛藥也會抑制發炎,害我每次都拉傷肌肉。呃,我想我也不用提出醫療警告了,反正他都死了。不過吃藥來止痛是不應該的,疼痛是好事,如果沒有痛感我們就無法生存,我們應該感謝疼痛。」

「是嗎?」

史德普用食指輕敲玻璃窗,那玻璃非常厚,將城市的噪聲完全隔絕在外,「如果你問我,我會覺得峽灣和湖水的景觀不能相提並論,或者其實可以?霍勒警監,你說呢?」

「我家沒景觀。」

「是嗎?應該要有比較好,景觀讓人有視野。」

「說到視野,挪威電信給了我們一份費列森最近的通話記錄,他死亡那天你跟他在電話裡說了些什麼?」

史德普以疑惑的眼神注視哈利,脖子一仰,喝完那杯蘋果酒,滿足地深深吸了口氣:「我幾乎都忘記我們通過電話了,我想應該是談論手肘的問題吧。」

崔斯可曾說撲克選手如果打算要以虛張聲勢的功力來贏得牌局,那麼註定會輸。的確,人在說謊時都會表現出輕浮的行為;然而,崔斯可認為,除非你冷靜且刻意記下每個選手的行為模式,否則很難看穿虛張聲勢的高手正在故弄玄虛。哈利傾向於認為崔斯可的看法是正確的,所以他並未根據史德普的表情、聲音或肢體語言來判斷史德普說謊。

「費列森死亡當天四點到八點你在哪裡?」哈利問。

「嘿!」史德普揚起雙眉,「嘿!關於這件案子,我和讀者是不是有什麼應該知道的?」

「你在哪裡?」

「你說話的語氣像是你們還沒逮到雪人,是不是這樣?」

「我希望你能讓我發問,史德普。」

「好,我跟……」

史德普突然住口,他的臉突然亮了起來,露出孩子氣的微笑。

「不對,等一等,你是在暗示我跟費列森的死有關;如果要我回答這個問題,我想先知道這個問題是以什麼條件作為前提。」

「要我記錄你拒絕回答問題是很簡單的,史德普。」

史德普舉起酒杯做敬酒狀:「很常見的反制招數,霍勒警監,我們新聞人每天都在用,所以我們才叫新聞人,英文是presspeople,也就是‘逼迫別人’。可是請注意,我不是拒絕回答,霍勒警監,我只是剋制自己不要立刻回答而已,也就是說,我要想一想。」他走回窗邊,站在那裡對自己點頭。「我不是不肯講,只是還沒決定要不要回答,以及要回答什麼,所以現在你必須等一等。」

「我有的是時間。」

史德普轉過身來:「我不是要浪費時間,霍勒警監,但我曾宣告說《自由雜誌》唯一的資產和生產工具是我個人的誠信正直,希望你能體諒我身為新聞從業人員有義務利用現在這個狀況。」

「利用?」

「別鬧了,我知道我現在就坐在獨家新聞的小型原子彈上,目前應該還沒有報社發現費列森的死有可疑之處吧。如果我現在就回答你,可以洗清我的嫌疑,可是這樣一來我就攤牌了,沒有辦法在回答問題之前問出相關訊息。我說的對嗎,霍勒警監?」

哈利察覺到這段對話正往什麼方向發展,以及史德普這個王八蛋比他預料的還要聰明。

「你需要的不是訊息,」哈利說,「你需要的是被告知故意妨礙警方執行公務是會遭到起訴的。」

「說得好,」史德普大笑,態度明顯變得熱烈,「但是身為新聞從業人員和自由主義者,我必須考慮我的原則。現在的問題是,我身為公開的反現存社會體制看門犬,是不是該對宰治政權的法規和秩序無條件提供我的服務。」他絲毫不加掩飾自己話中帶有的諷刺意味。

「你的先決條件是什麼?」

「當然是背景資料的獨家訊息。」

「我可以給你獨家,」哈利說,「同時我也可以禁止你把資料傳播給別人。」

「嗯,呃,這樣我們還是沒有交集,真可惜。」史德普將雙手插進亞麻長褲的口袋,「不過這些就已經夠我質問警方是不是抓到真兇了。」

「我警告你。」

「謝謝,你已經警告過了。」史德普嘆了口氣,「想想看你對付的是誰吧,霍勒警監。這星期六我們將在廣場飯店舉辦一場盛會,六百名賓客將一同慶祝《自由雜誌》創刊二十五週年。對一本總是挑戰言論自由界限、每天都航行在被合法汙染的海水中的雜誌來說,這樣算很不錯了。二十五年啊,霍勒警監,而且我們在法庭上沒打輸過一場官司。我會把這件事拿去請教我們的律師尤漢·孔恩,我想警方應該認識他吧,霍勒警監?」

哈利悶悶地點點頭。史德普慎重地朝門口擺動手臂,表示這次訪談已經結束。

「我保證我一定會盡力協助警方,」史德普站在玄關說,「只要警方也協助我們。」

「你很清楚我們不可能跟你談這種條件。」

「你不知道我們已經談了什麼條件,霍勒,」史德普微微一笑,開啟了門,「你真的不知道。我希望很快就可以再見到你。」

「我沒料到這麼快就會再見到你。」哈利說,扶著開了的門。

蘿凱快步踏上通往他家的最後一級臺階。

「有,你料到了。」她說,投入他懷中。她推他入內,用高跟鞋踢上門,雙手抓住他的頭,貪婪地親吻他。

「我恨你,」她說,鬆開他的皮帶,「我現在的生活不需要這些。」

「那就走啊。」哈利說著,解開她的外套紐扣,脫下她的上衣。她的褲子側邊有條拉鏈,他拉開拉鏈,伸手進去,直抵脊椎尾端,觸碰冰涼柔滑的絲質內褲。玄關十分安靜,只聽得見他們的呼吸聲和她的高跟鞋發出咔嗒一聲,她挪動一隻腳,讓他進入。

事後兩人躺在床上共享一根菸,蘿凱指責哈利販毒。

「他們不是都用這種手法嗎?」她說,「第一次免費,結果一次就上癮了。」

「然後就得付錢。」哈利說著,朝天花板吐了一個大煙圈和一個小菸圈。

「付很多很多錢。」蘿凱說。

「你來這裡只是為了性,」哈利說,「對不對?我只知道是這樣。」

蘿凱撫摸著他的胸膛:「你變得好瘦哦,哈利。」

他不接話,只是等待。

「我跟馬地亞不是很順利,」她說,「也就是說,他的部分很好,簡直完美,是我的部分不好。」

「你們有什麼問題?」

「我要是知道就好了。當我看著馬地亞,心想這就是我心目中的夢幻情人,他點燃了我心中的火,而我試著想點燃他的,我幾乎都要攻擊他了,因為我需要一點歡愉,你明白嗎?那會很棒,感覺很對,可是我就是沒辦法……」

「嗯,我有點難以想象這個畫面,可是我在聽。」

她用力拉扯他的耳垂:「我們總是渴求對方,並不一定就代表我們的關係有質量保證。」

哈利看著小菸圈追上大煙圈,形成一個8。對,那是8,他心想。

「我開始找藉口,」她說,「比如說馬地亞從他父親那裡遺傳來的奇特身體構造。」

「什麼身體構造?」

「沒什麼特別的啦,只不過他自己很難為情。」

「別這樣,快跟我說。」

「不行不行,沒什麼大不了的。起初我覺得他的難為情很可愛,現在我開始覺得有點煩,好像我想拿這種小地方來挑剔馬地亞,作為藉口……」她陷入沉默。

「作為來這裡的藉口。」哈利介面說。

她用力抱了抱他,起身下床。

「我不會再來了。」她噘嘴說。

蘿凱離開哈利家時已接近午夜。毛毛細雨靜靜落下,柏油路面在街燈照耀下閃閃發亮。她拐彎走上史登柏街,她的車就停在這條街上。她坐上車,正要發動引擎,忽然看見雨刷下夾著一張紙條,上面有手寫字跡。她把車門開啟一條縫,伸手將那張紙拿進來。紙上字跡已幾乎被雨洗去,她試著辨認模糊的字跡。

我們都得死,淫婦。

蘿凱心頭大驚,環顧四周,但四下無人,街上只見其他停在路邊的車輛。其他車上也夾了紙條嗎?她並未看見。一定是碰巧;不可能有人知道她把車停在這裡。她按下車窗,用兩根手指夾著紙條,然後放開,發動引擎,駕車離去。

車子快到伍立弗路盡頭時,她突然感覺有人坐在後座看著她,她往後視鏡看去,竟看見一個小男孩的臉孔。那不是歐雷克的臉孔,而是個陌生小男孩。她猛然踩下剎車,橡膠輪胎摩擦柏油路面發出尖鳴,接著就聽見後面的車輛發出憤怒的喇叭聲,大響三次。她看著後視鏡,胸口劇烈起伏,只見後方車上坐著一個年輕男子,一臉驚魂未定。她渾身發抖,繼續駕車前進。

艾莉站在玄關裡,雙腳像是粘在地板上,手中依然拿著話筒。原來她不是心理作用,完全不是。

安利亞叫了她兩聲,她才回過神來。

「是誰打來的?」

「不知道,」她說,「打錯了。」

他們上床睡覺時,她想偎依在他身邊,但她做不到,她沒辦法靠近他,她是不潔的。

「我們都得死,」電話裡那聲音說,「我們都得死,淫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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