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們終於目光相對。夏絲迪看見的眼神讓她想起她在度假小屋玩大富翁遊戲時抽到的紅卡:你的房屋和飯店全燒燬了。
「你們什麼都不明白,」那低沉、男性化的聲音說,「兇手不是我。」
下午兩點,哈利駕車來到霍爾門科倫路,在蘿凱那棟原木大宅下方的人行道旁停車。雪停了,他心想還是別在她家車道上留下可能洩露秘密的胎痕比較好。他朝大宅走去,白雪在靴子底下發出柔軟而乏味的嘎吱聲,大宅上有如太陽眼鏡的墨黑窗戶反射著刺眼的陽光。
他走上臺階,來到正門口,開啟鳥屋的小門,將蘿凱的手錶放進去,再將小門關上。他轉身正要離去,身後大門突然開啟。
「哈利!」
哈利轉過了身,吞了口口水,硬是擠出微笑。他面前站著一名全身赤裸只在腰際圍了浴巾的男子。
「馬地亞,」哈利慌亂地說,盯著馬地亞的胸部瞧,「嚇我一跳,我以為這個時間你在上班。」
「抱歉,」馬地亞笑說,趕緊將手臂交抱在胸前,「我昨天工作到很晚,今天休假。我正要去洗澡,聽見門外有聲音,還以為是歐雷克,他的鑰匙怪怪的,有時打不開門。」
怪怪的,哈利心想。那表示歐雷克現在用的鑰匙是他以前用的,而馬地亞拿了歐雷克的鑰匙。女人的心思呀。
「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嗎,哈利?」哈利注意到馬地亞交抱在胸前的手臂很不自然,位置太高,彷彿想遮掩什麼。
「沒有,」哈利若無其事地說,「我只是開車經過,想拿個東西給歐雷克。」
「你怎麼不敲門?」
哈利吞口口水:「因為我突然想到他還沒放學。」
「哦?你怎麼知道?」
哈利對馬地亞點點頭,彷彿認為他問的這個問題十分恰當而給予肯定。馬地亞那張友善、坦誠的臉上沒有一絲猜疑,只有想弄清楚不解之事的真誠表情。
「雪。」哈利說。
「雪?」
「對,兩小時前雪就停了,樓梯上卻沒有腳印。」
「哇,真不是蓋的,哈利,」馬地亞熱烈地說,「這才叫把推理技巧運用在日常生活中,你真的是警探,一點疑問也沒有。」
哈利笑得頗為勉強。馬地亞交抱胸前的手臂垂下了些,這時哈利恍然明白蘿凱口中所謂馬地亞的奇特身體構造是什麼了。馬地亞胸前應該是兩個乳頭的位置只是一片平坦的白色肌膚,完全沒有乳頭。
「這是遺傳的,」馬地亞說,他察覺到哈利的視線,「我父親也沒有乳頭,這很罕見,但是無害,反正男人要拿它們來做什麼?」
「說的也是。」哈利說,只覺得耳垂髮熱。
「需要我替你把東西拿給歐雷克嗎?」
哈利反射性地將視線移向鳥屋,隨即移開。
「我改天再來好了,」哈利說,做個鬼臉,希望博取信任,「你得去洗澡了。」
「好。」
「改天見。」
哈利回到車上第一件事就是揮舞雙掌猛打方向盤,大聲咒罵。他剛才活像是個十二歲小賊行竊被逮個正著。他竟然當著馬地亞的面對他撒謊,又撒謊又諂媚,簡直就是個小癟三。
他發動引擎,猛然放開離合器,讓車子抖動了一下,拿車子出氣。現在他沒力氣去想剛剛的事,應該將所有力氣放在其他事情上,但他辦不到。車子朝奧斯陸市中心疾馳而去,他的頭腦瘋狂轉動,腦子裡飛快冒出一連串聯想:瑕疵、公寓、赤裸肌膚上猶如血跡的紅色乳頭、未加工木材上的血跡。不知道為什麼,黴菌清除員的那句話從腦子裡冒了出來:「唯一的辦法是把牆壁漆成紅色。」
黴菌清除員流了血。哈利半閉雙眼,想象那道割痕,傷口一定很深,才會流那麼多血,以至於……唯一的辦法是把牆壁漆成紅色。
哈利用力踩下剎車,立刻聽見後方傳來喇叭聲,並在後視鏡裡看見一輛豐田海獅滑上一旁落下不久的白雪,直到輪胎抓住地面,從他的車子旁邊斜斜掠過,然後駛離。
哈利踢開車門,跳下車,發現自己在霍爾門科倫路盡頭的體育場旁。他深深吸了口氣,將剛才串聯起來的思緒打破、拆開,看能不能將它們重新組合回來。思緒迅速組合了,沒有一絲勉強,還會自行歸位。他的脈搏越跳越快。倘若這樣完全說得通的話,一切都會顛倒過來,而且這麼一來,一切都吻合了,吻合雪人如何計劃滲透他,就像是從街上從容不迫地走進門來,怡然自得。還有屍體,這樣就可以解釋屍體跑哪裡去了。哈利全身發抖,點燃一根菸,試著回溯剛剛他腦際裡閃過的影像:雞的羽毛,邊緣焦黑。
哈利不相信靈感、天啟或心電感應,但他相信運氣,不是那種天生的運氣,而是通過辛勤努力和灑下幾乎密不透風的網所得來的運氣,於是到了某個時間點,機會自然而然就會落入你手中。但這也不是那種努力掙來的運氣,這純粹只是僥倖,非典型的僥倖。當然了,他必須是對的,這一切才能成立。哈利低頭一看,發現自己正涉雪行走,真的是腳踏實地走在地面上。
他回到車上,拿起手機,撥打侯勒姆的電話。
「有什麼事,哈利?」一個昏沉且幾乎難以辨認的鼻音說。
「你聽起來好像宿醉。」哈利說,疑心大起。
「是就好了,」侯勒姆吸了吸鼻涕,「媽的我感冒了,蓋兩床被子還冷得要命,全身痠痛……」
「聽我說,」哈利插口說,「你還記得我要你去量雞屍的體溫,看看當時距離希薇亞在農倉裡殺雞過了多久嗎?」
「記得啊。」
「後來你說其中一隻雞的體溫比另外兩隻高。」
侯勒姆又吸了吸鼻涕:「對啊,麥努斯說那隻雞發燒,很合理啊。」
「我想那隻雞的體溫比較高,是因為它是在希薇亞遇害以後才被殺的,也就是說,至少晚了一小時。」
「哦?那是誰殺的?」
「雪人殺的。」
哈利聽見侯勒姆長長的吸鼻涕聲,聽見他的鼻涕往鼻腔內倒流回去,然後才聽見他說,「你是說她拿了希薇亞的小斧頭,然後回去……」
「不是,小斧頭在森林裡。當時我看見那樣東西就應該想到才對,可是檢視雞屍的時候我還不知道電切環的事。」
「你看到了什麼?」
「一根被切斷的雞羽毛,邊緣是焦黑的。是這樣的,我認為那隻雞是雪人用電切環殺的。」
「原來如此,」侯勒姆說,「可是她幹嗎要殺雞?」
「因為要把牆壁漆成紅色。」
「什麼?」
「我有個想法。」哈利。
「靠,」侯勒姆咕噥說,「你有個想法,這應該是說要我下床吧?」
「呃……」哈利說。
下雪的天空可能只是稍喘口氣,下午三點,毛毛的雪花開始席捲厄斯蘭地區,從貝蘭姆市旋繞而上的e16號公路,也鋪上了一層有如灰色釉面的泥雪。
e16號公路的最頂端是蘇里賀達村。哈利和侯勒姆駕車拐了個彎,駛入森林小路。
五分鐘後,羅夫站在家門口,哈利在羅夫身後的客廳裡看見奧娜坐在沙發上。
「我們只是想再看看農倉的地板。」哈利說。
羅夫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侯勒姆發出刺耳的深咳聲。
「請便。」羅夫說。
侯勒姆和哈利朝農倉走去,哈利感覺得到消瘦的羅夫依然站在門口看著他們。
砧板仍在原位,卻不見半隻雞,農倉裡沒有活的雞,也沒有死的雞。牆邊倚著一把鏟子,鏟頭頗尖,是用來剷土而不是用來剷雪的土鏟。哈利朝工具板走去,板子上原本掛著小斧頭的位置可以清楚看見小斧頭的輪廓,令哈利聯想到屍體搬離現場後留下的粉筆輪廓。
「我認為雪人回到這裡,殺了第三隻雞,再把雞血灑在地板上。雪人不能把地板翻到另一面,唯一的辦法就是把地板漆成紅色。」
「你剛剛在車上說過了,但我還是不懂你的意思。」
「如果你想隱藏血跡的話,不是把血跡洗掉,就是把所有的東西都漆成紅色。我認為雪人想隱藏某樣東西、某種線索。」
「什麼樣的線索?」
「某種紅色的線索,這種東西一旦被未加工的木材吸收之後,就不可能洗得掉。」
「你是說血?她用更多的血來把血隱藏起來?這就是你的想法?」
哈利拿起一把掃帚,掃開砧板附近的鋸木屑。他蹲了下來,感覺卡翠娜的左輪手槍在腰帶內壓入他的肌膚。他仔細檢視地板,地板上依然有粉紅色的痕跡。
「你有沒有把我們在這裡拍的照片帶來?」哈利問道,「請你開始檢查血跡最多的地方,應該是在離砧板比較遠的位置,大概在這裡。」
侯勒姆從袋子裡拿出照片。
「我們知道血跡的上層是雞血,」哈利說,「可以想見第一輪鮮血先灑在這裡,因此有時間滲進去,被木材吸收,所以沒有和過了一段時間之後才灑在上面的第二輪鮮血混在一起。我想知道的是你能不能取得第一輪鮮血的樣本,也就是說,你能不能取得滲進木材裡的血液樣本?」
侯勒姆一臉愕然,眨了眨眼:「媽的,這問題我要怎麼回答?」
「呃,」哈利說,「我只接受一個答案——可以。」
侯勒姆的回應是一長串咳嗽。
哈利緩步走回農莊,敲了敲門,羅夫走了出來。
「我同事會在這裡待上一陣子,」哈利說,「你不介意他不時來這裡取暖一下吧?」
「不介意,」羅夫不情願地說,「你們現在又想挖出些什麼?」
「我正想問你同樣的問題,」哈利說,「我看見農倉裡有一把土鏟。」
「哦,那個啊,那是用來設定柵欄的。」
哈利朝外面的雪地看了一眼,只見茫茫雪地朝幽黑濃密的森林延伸而去,心想羅夫設定柵欄要圍住什麼?或是要將什麼擋在外面?接著他就知道了答案,他在羅夫眼中看見了恐懼。
哈利朝客廳走去:「你有客人……」他的話被手機鈴聲打斷。
是麥努斯打來的。
「我們又發現了一個。」他說。
哈利眼望森林,感覺大片雪花在他臉頰和額頭上融化。
「一個什麼?」他含糊地回答,儘管他已在麥努斯的口氣中聽出了答案。
「一個雪人。」
精神科醫師夏絲迪聯絡上pob穆勒尼森時,穆勒尼森和克里波刑事調查部的艾斯本正要離開警局。
「卡翠娜說話了,」她說,「我想你們應該來醫院瞭解一下她說了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