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沒帶那一戶的鑰匙,」管理員說,「只帶了這扇大門的鑰匙。」
「沒關係,」哈利說,「每個人都把槍準備好了嗎?儘量不要發出聲音,可以嗎?戴爾塔小隊,你們緊跟著我……」
哈利拔出卡翠娜的史密斯威森左輪手槍,向管理員比個手勢,管理員將鑰匙插入門鎖中轉動。
哈利和手持mp5衝鋒槍的兩名戴爾塔小隊隊員靜靜地上樓,一次跨上三級臺階。
他們在二樓一扇沒有名牌的藍色門前停下腳步,一名隊員面向哈利,在門上俯耳聆聽,然後搖了搖頭。
哈利將無線對講機音量調到最低,舉到嘴巴前方。
「阿爾法呼叫……」哈利並未分配呼叫程式碼,也記不起警察名字,「……守在沙發旁邊那扇窗戶的警員,目標有沒有移動?」
他放開按鈕,對講機傳出低低的嘰喳聲,接著一個聲音傳出:
「他還坐在椅子上。」
「收到,我們要進去了,結束通話。」
一名隊員點了點頭,拿出撬棒,另外一人後退幾步,做好準備。
哈利見過特種部隊的這個招數,一名隊員負責撬開門,其他人立刻衝進去。他們並不是無法開啟門鎖,而是破門而入可以發出巨大聲響,那股力量和速度會讓目標嚇呆,十次中有九次在椅子、沙發或床鋪上呆若木雞。
但哈利舉起了手,制止他們。他壓下門把,往內一推。
馬地亞沒說謊,門沒上鎖。
門蕩了開來,沒發出一絲聲音。哈利朝自己胸前指了指,表示自己先進去。
屋內並不如哈利想象的那樣走極簡風。
但是換個角度來看,這間屋子的確有極簡的味道,因為裡頭什麼都沒有。玄關沒有鞋子,屋內沒有傢俱,沒有照片,只有四片光禿禿的牆壁,亟需新桌布或重新粉刷。看來這一戶已經閒置了好一段時間。
客廳門微微敞開,哈利透過門縫可以看見椅子扶手,扶手上有一隻手,一隻戴了手錶的小手。他屏住呼吸,踏出兩大步,雙手握著左輪手槍,伸出一隻腳推開了門。
兩名隊員移動到哈利的眼角視線範圍內,哈利感覺到他們突然僵立原地。
然後他聽見其中一人用極細微的聲音說:「我的天啊……」
扶手椅上方是一盞亮著的大水晶燈,光線照射在扶手椅上坐著的人。那人睜大眼睛,直視哈利,頸部有瘀青的勒痕,臉蒼白而美麗,一頭黑髮,身穿綴有白花的天藍色洋裝。那件洋裝和他家廚房月曆上蘿凱穿的洋裝一模一樣。哈利覺得胸腔裡的心臟像是要炸裂開來,身體其他部位則僵硬有如岩石。他想移動,目光卻無法從她呆滯的眼睛上離開。那雙呆滯的眼睛正在控訴,控訴他沒有采取行動,雖然他對此事一無所知,但他仍應採取行動,他應該阻止這件事發生,他應該拯救她。
她十分蒼白,就和哈利的母親過世時躺在床上那樣蒼白。
「檢視裡頭其他地方。」哈利用濃重的聲音說,放下手槍。
他搖搖晃晃地朝屍體踏出一步,握起她的手腕。手腕冰冷且死寂,宛如大理石,但他卻感覺到細微的振動,猶如極其微弱的脈搏跳動,他的腦際突然閃現一個荒誕的念頭:也許她只是上了死人妝,裝死而已。
他低頭一看,看見發出細微振動的是她手腕上的腕錶。
「屋裡沒有其他人在,」哈利聽見一名隊員在他背後說,接著又聽見咳嗽聲,「你知道她是誰嗎?」
「知道。」哈利說,手指拂過腕錶表面。這隻腕錶幾小時前他才握在手中,這隻腕錶曾被遺忘在他的臥房裡,他將它放進了鳥屋,因為蘿凱的男友今晚要帶她出門,去參加一場派對,慶祝他們從今以後合而為一。
哈利再度看著那雙眼睛,那雙控訴的眼睛。
是的,他心想,我每項罪名都成立。
麥努斯走進門內,站在哈利背後,越過哈利肩膀看著椅子上的女屍。麥努斯身後站著那兩名戴爾塔小隊隊員。
「被勒死的?」他問道。
哈利沒回答,也沒移動。天藍色洋裝的一條肩帶滑落一旁。
「真怪,十二月還穿夏天的洋裝。」麥努斯說,他說這句話多半隻是為了找話說。
「她常這樣。」哈利說,聲音聽起來彷彿來自非常遙遠的地方。
「誰常這樣?」麥努斯問。
「蘿凱。」
麥努斯大吃一驚,哈利的前女友過去還在警署任職時,他曾經見過她,「那……那……是蘿凱嗎?可是……」
「那是她的洋裝,」哈利說,「還有她的手錶。他把她打扮成蘿凱的樣子,可是坐在這裡的女人是碧蒂·貝克。」
麥努斯看著屍體,不發一語。這具女屍和他見過的其他屍體都不一樣,她白得有如粉筆,而且有點腫脹。
「你們跟我來,」哈利朝兩名戴爾塔小隊隊員比個手勢,再轉頭望向麥努斯,「你留在這裡,封鎖這間房子,打電話給還在翠凡湖的現場勘察組,跟他們說這裡又多了一項任務。」
「你要去做什麼?」
「跳舞。」哈利說。
三名男子快步奔下樓梯,腳步聲逐漸遠去,屋內安靜下來。幾秒之後,麥努斯聽見汽車發動聲,接著是輪胎摩擦弗格街柏油路面發出的尖鳴聲。
藍色警示燈不停旋轉,照亮路面。哈利坐在乘客座,聆聽手機另一頭傳來電話鈴聲。警車曲折地穿梭在三環線高速公路的車流中,後視鏡下方的兩個迷你比基尼女郎正隨著警笛的絕望悲嘆聲起舞。
求求你,他心中苦苦哀告,求求你接起電話,蘿凱。
他看著金屬比基尼女郎,心想自己就和她們一樣,無力地隨著別人的樂曲起舞,猶如笑劇中的滑稽角色,總是晚了兩步,總是遲了一點衝進門,惹得觀眾哈哈大笑。
哈利終於發作。「操,媽的操!」他大吼,將手機朝風擋玻璃擲去。手機滑向儀表板,掉落地面。駕車的隊員在後視鏡裡和另一名隊員對看一眼。
「把警笛關掉。」哈利說。
車內安靜下來。
哈利突然聽見腳下傳來聲響。
他趕緊撿起手機。
「哈囉!」他大吼,「哈囉,你在家嗎,蘿凱?」
「我當然在家,你打的是室內電話呀,」是她的聲音,她發出溫柔、冷靜的笑聲,「有什麼事嗎?」
「歐雷克也在家嗎?」
「對,」她說,「他坐在廚房裡吃東西,我們在等馬地亞。怎麼了,哈利?」
「你仔細聽好,蘿凱,你聽見沒?」
「你嚇到我了,哈利,什麼事啊?」
「拉上大門的安全鏈。」
「為什麼?門有上鎖,而且……」
「去把安全鏈拉上就是了,蘿凱!」哈利狂吼。
「好好!」
他聽見蘿凱對歐雷克說了些話,接著是椅子的刮擦聲,又聽見奔跑的腳步聲。她的聲音再出現在電話裡時有點發顫。
「告訴我到底出了什麼事,哈利。」
「我會告訴你的,可是首先你要答應我,無論發生什麼事,你都不能讓馬地亞進來。」
「馬地亞?你喝醉了嗎,哈利?你沒有權利……」
「馬地亞很危險,蘿凱,我現在坐在警車裡,正和兩個警察趕去你家,其他事我等一下再跟你解釋,你先看看窗外,有沒有看見什麼東西?」
他聽見她遲疑片刻,但他不再多說,只是等待。他突然有種很篤定的感覺,他知道她信任他,她相信他,她一向都是如此。警車逐漸接近尼德蘭區的隧道,路旁鋪蓋的冰雪宛如灰白色羊毛。她的聲音回到電話中。
「我什麼都沒看到,可是我不知道要看什麼呀!」
「你有沒有看見雪人?」哈利靜靜地問。
他從電話那頭的靜默中聽出她漸漸明白。
「告訴我這不是真的,哈利,」她低聲說,「告訴我這只是一場夢。」他閉上眼睛,思索她說的有沒有可能是對的。他在腦子裡看見坐在扶手椅上的碧蒂。這當然只是一場夢。
「我把你的表放進鳥屋裡了。」他說。
「可是表不在那裡啊,它……」她頓了頓,接著發出呻吟聲,「我的天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