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好我磨利了冰刀,才能割斷包裝帶,可是我不可能把鎖開啟,只好用冰刀在冰櫃底部刺出幾個小洞,讓空氣透進來。我還打破了燈泡,如果有人開啟蓋子,燈就不會亮。」
「你的體溫把冰融化,水都從小洞流出來了。」哈利說。
他們踏進走廊,哈利將歐雷克往大門拉去,開啟大門,朝外一指。
「有沒有看見鄰居的燈光?你跑去鄰居家待著,等我過去接你,可以嗎?」「不要!」歐雷克堅定地說,「媽……」
「噓!聽我說,現在你能替你媽做的最好的一件事,就是離開這裡。」
「我要去找她!」
哈利抓住歐雷克的肩膀,用力緊捏,直到歐雷克因為吃痛而眼眶泛紅。
「媽的白痴!我叫你跑,你就跑!」
哈利壓低嗓門說話,語氣中隱隱蘊含著怒意。歐雷克困惑地眨了眨眼,一顆淚珠從睫毛上滾了下來,滑過臉頰,接著身子一扭,衝出了門,消失在黑黢黢的夜色和車道上的冰雪中。
哈利抓起無線對講機,按下通話鈕:「我是哈利,你們還很遠嗎?」
「我們在運動場旁邊。」哈利認出哈根的聲音。
「我在屋子裡面,」哈利說,「把車開到屋子前面,可是不要進來,等我通知。」
「收到。」
「收到,結束通話。」
那聲音持續從廚房裡傳出來,哈利朝那聲音走去,在廚房門口停下腳步,看見一條細細的水柱從天花板流下來,水柱中因為帶有溶化的灰泥而呈灰色,正暴烈地敲擊餐桌。
哈利跨出四大步,爬上樓梯,來到二樓,輕手輕腳走到臥房門前,吞了口口水,仔細檢視門把。警笛聲從遠處傳來,漸行漸近。他臉上的傷口流出鮮血,滴在拼花地板上,溫柔地發出啪的一聲。
他的太陽穴強烈鼓動;他感覺到了,這裡就是一切終結的地方,而且這其中隱含著一種邏輯性。有多少次他在破曉時分站在臥房這扇門前,心中想著自己昨晚是否曾答應回家陪她?有多少次他站在這裡遭受良心譴責,心想她正在裡頭安睡嗎?他小心翼翼壓下門把,心知這支門把壓到一半會發出吱的一聲。她總會被這尖銳聲響吵醒,用惺忪睡眼看著他,以憤怒目光懲罰他,直到他輕輕鑽進被子,緊抱她的身體,感覺她剛強的抗拒逐漸融化。接著她會發出喜悅的哼唧聲,但又不會過於喜悅。他會繼續撫摸她、親吻她、輕咬她,當她的僕人,直到她不再是沉睡中的女王,轉而坐在他身上,發出低顫聲和呻吟聲,自由狂放的同時又像是被無禮冒犯。
他握住門把,注意到自己的手十分熟悉那扁平的稜角。他小心無比地壓下門把,等待它發出熟悉的尖銳聲響,不料卻沒聽見任何聲音。門把的感覺似乎不太一樣,裡頭產生了某種阻力。是不是有人旋緊了彈簧?他謹慎地放開門把,彎下腰,將眼睛對著鑰匙孔,朝房內窺看。漆黑一片。有人塞住了鑰匙孔。
「蘿凱!」他高聲大喊,「你在裡面嗎?」
沒有回應。他將耳朵附在門上,耳中似乎聽見刮擦聲,但不甚確定。他再次握住門把,猶疑不定,隨即改變主意,放開門把,匆匆走進隔壁浴室,推開小窗,從小窗中擠了出去,側過了身,倚在外牆上。他看見臥房內的燈光從窗外的黑色鐵欄杆間流瀉而出。他將鞋跟插入窗框內側,繃緊小腿肌肉,伸直身體,往浴室窗外的原木牆壁探去。他的手指不斷摸索,想抓住粗糙原木之間的縫隙,卻不成功。白雪飄落在他臉上,融化在鮮血之中,流下臉頰。他使出更大力氣,窗框緊緊壓住他的小腿,使得他覺得小腿骨幾乎要迸裂開來。他的手在外牆上瘋狂摸索,猶如發狂的五腳蜘蛛。他的腹肌繃得發疼。距離太遠了,他夠不到。他望向下方地面,知道那薄薄一層白雪下方是柏油路面。
他感覺到指尖碰到某種冰冷的東西。
是鐵欄杆。
他的兩根手指夠到了欄杆,接著是三根,接下來是另一隻手。他放開發疼的雙腿,身體往下襬蕩,雙腳迅速找到立足點,分攤雙臂承受的重量。他終於得以一窺臥房內的情況,往窗內看去。他的頭腦對眼前景象有點難以理解,卻又立刻知道那是什麼:那是一件已完成的藝術品,他曾經見過這件藝術品的實驗原型。
蘿凱雙眼圓睜,眼眸漆黑,身穿緋紅色洋裝,色澤有如金巴利酒;她穿得一身「洋紅」。她的頭朝天花板抬起,彷彿站在籬笆外想往內窺看。她維持這個姿勢,轉動眼珠,朝窗外的哈利望去。她的肩膀被往後拉,手臂藏在背後,哈利猜想她的雙手應該被綁在背後。她雙頰鼓脹,嘴裡似乎被塞了襪子或布條,雙腿跨坐在一個巨大雪人的肩膀上,赤裸的雙腳交叉在雪人胸前。他看見她緊繃的雙腿肌肉正在顫抖。她不能掉下來,絕對不能,因為圈在她脖子周圍的不是死氣沉沉的灰色鐵絲,像艾莉的屍體那樣,而是發出白熾光芒的金屬絲。這幅情景彷彿一則牙膏老廣告的荒謬山寨版,保證用了這款牙膏之後自信加倍,戀愛順利,快樂長壽。電切環的黑色握把上綁著一根鐵絲,鐵絲延伸到蘿凱頭頂,穿過天花板上的吊鉤,延伸到房間另一端,朝房門延展而去,最後綁在門把上。鐵絲並不粗,長度卻足以在哈利壓動門把時形成顯著的阻力。如果他開啟門,或甚至將門把壓到底,蘿凱下巴正下方的白熾金屬環就會切入她的喉嚨。
蘿凱瞪著哈利,眼睛眨也不眨,臉部肌肉抽動,時而顯現憤怒,時而露出赤裸裸的恐懼。電切環收得十分窄小,她的頭不可能毫髮無傷地穿過。她低下頭,小心不觸碰到套在脖子周圍的致命光環。
她的目光看著哈利,移向地面,又回到哈利身上。這樣哈利就明白了。
地上那攤水已散落了許多雪塊,雪人正在融化,速度相當快。
哈利站穩腳步,盡力搖動欄杆,但欄杆紋絲不動,甚至連發出一絲希望的尖鳴聲都沒有。鐵欄杆頗細,但牢牢固定在木頭上。
蘿凱的身形正在搖晃。
「撐住!」哈利大吼,「我很快就進來了!」
他說謊。他手上就算有鐵撬槓都難以弄彎這些鐵欄杆,也沒時間將它們鋸斷。她父親真是他媽的瘋子王八蛋!他的手臂已開始痠疼。這時刺耳的警笛聲傳來,第一輛抵達的警車拐上車道。他往下望去,見是戴爾塔小隊的特殊車輛,一輛猛獸般的路虎大型裝甲車。乘客座跳下一名身穿綠色防彈背心的男子,男子立刻在車子後方尋找掩蔽,然後舉起無線對講機。哈利的對講機發出嘰喳聲。
「嘿!」哈利大吼。
男子後退一步,左右張望。
「我在上面,長官。」
哈根在車子後方直起身來,這時一輛警車開到大門前,藍色警示燈不住旋轉。
「我們要向裡面發動攻擊嗎?」哈根大喊。
「不行!」哈利大吼,「他把她綁住了,你們只要……」
「只要?」
哈利抬起雙眼,凝目注視,不是注視城市,而是注視山上亮著燈光的霍爾門科倫滑雪跳臺。
「只要怎樣,哈利?」
「只要等一下。」
「等一下?」
「我要想一想。」
哈利將額頭抵在冰冷的欄杆上,雙臂痠疼不已,他彎曲雙膝,將大部分的身體重量放在腳上。電切環一定有開關,可能就在塑膠握把上,他們可以打破窗戶,伸進一根附有鏡子的長杆,這樣說不定就能……可是這樣要怎麼按下關閉按鈕,又不觸動任何東西,而且……而且……?哈利試著不去想保護頸動脈的那層單薄皮膚和柔軟組織,而試著想些有建設性的事,同時忽視驚慌的念頭在他耳際高喊,要他進房間去,掌控一切。
他們可以從房門進去,卻不開啟房門,只要鋸開門板就行了。他們需要一把鋸子,可是誰家會有鋸子?只有他媽的霍爾門科倫區居民會有鋸子,因為他們每戶人家的院子裡都有云杉林。
「去跟鄰居借一把鋸子來。」哈利大吼。
他聽見下方傳來一陣奔跑聲,臥房內則傳出濺水聲。他的心臟幾乎停止跳動。他朝窗內看去,只見雪人的左側不見了,左側冰雪垂直地落入了地上水灘。他看見蘿凱的整個身體都在抖動,她正努力維持平衡,不讓自己靠近那發出白熾光芒的淚滴形絞環。等他們拿鋸子回來就來不及了,更別說還要鋸開門板。
「哈根!」哈利聽見自己發出歇斯底里的刺耳叫聲,「警車上有拖車繩,把繩子丟上來,再把路虎往牆邊倒車。」
哈利聽見嗡嗡的說話聲,聽見那輛路虎開啟倒車影像,引擎發出轟轟聲響,又聽見後備廂開啟的聲音。
「接住!」
哈利放開一隻手,一回頭就看見一捆繩子朝他飛來,他在夜色中倏地伸出手,抓住繩子,緊緊握住,等繩子的其餘部分散開,砰的一聲落到地面。
「把另一邊綁在拖車栓上。」
他這端的拖車繩有個活動釦環,他飛快地把釦環扣上窗戶中央的欄杆交接處,釦環咔嗒一聲關上。快速上銬的技法派上用場。
臥房內再次傳來濺水聲。哈利並未轉頭去看,只因毫無意義。
「拉!」他大喊。
他將鐵欄杆當成梯子爬了上去,伸出雙手抓住屋簷的排水槽邊緣,接著便聽見那輛路虎的引擎加速運轉。他蕩上屋頂,胸部貼著屋瓦,雙眼閉上,聆聽引擎的怒吼聲。引擎轉速慢了下來,鐵欄杆發出呻吟聲,接著又是一聲,再來一聲。快點!哈利察覺到時間過得比他想得還要慢,但還不夠慢。就在他期待聽見幸運的迸裂聲時,引擎轉速突然拉高,發出猛烈的嗚嗚聲響。可惡!哈利知道路虎的輪胎正無助地原地打轉。
他腦海中忽然閃過一個念頭:他可以祈禱。但他知道上帝已下了決定,命運已然售出,必須去黑市才能買通。反正沒有了她,他的靈魂一文不值。驀然間,橡膠輪胎接觸柏油路面的聲音打斷他的思緒,低沉的引擎聲越吼越兇。
沉重的大輪胎抓上了柏油路面。
接著就傳來迸裂聲。引擎高吼一聲,然後止息。緊接著是一秒鐘的完全寧靜,然後鐵欄杆砸中下方車頂,發出空洞的撞擊聲。
哈利雙手一撐,站了起來,背對院子,站到排水槽邊緣,感覺排水槽因為承受不住他的重量而向下彎曲,接著他彎下腰,用雙手抓住排水槽,雙腿一踢,猶如鐘擺般由排水槽朝窗戶擺盪而去,使出了鐮刀跳水式。就在老舊的單薄窗玻璃碎裂在他靴底時,他放開雙手。在這十分之一秒的瞬間,他完全不知道自己會落在何處:是院子裡?鋸齒狀的破窗戶上?還是臥房裡?
突然砰的一聲響,四周陷入一片漆黑,想必是保險絲斷了。
哈利滑入什麼都沒有的空間,什麼都感覺不到,什麼都不記得,什麼都不是。
四周再度亮起時,他只有一個念頭,就是想回到剛剛那個什麼都沒有的空間裡。他全身上下佈滿痛楚,仰躺在一攤冰冷的水灘中,但他想必已經死了,因為他往上看,就看見一個身穿紅衣的天使,神聖的光環在黑暗中閃耀光輝。慢慢地,聲音回來了。刮擦聲。呼吸聲。接著他看見扭曲的臉龐、驚恐的表情、被黃球塞住的嘴、在冰雪上亂動的腿。他只想閉上眼睛。他耳中聽見一種聲音,猶如低低的呻吟聲。溼漉漉的冰雪正在崩塌。
事後回想起來,哈利記不太清楚究竟發了什麼事,只記得聞到電切環燒穿肌肉所發出的噁心氣味。
就在雪人崩塌的那一瞬間,他站了起來。蘿凱往前跌去。哈利揚起右手,同時用左臂緊緊抱住她的大腿,撐住她的身體。他知道已然太遲。他聽見肌肉受到燒灼所發出的吱吱聲,他的鼻孔鑽入甜膩的油脂味,鮮血灑落在他的臉頰上。他抬頭一看,只見他的右手插在白灼金屬環和她的脖子之間,她脖子的重量將他的手壓向熾熱的金屬絲,金屬絲切入他的手指,猶如水煮蛋切片器切過煮熟的蛋。倘若金屬絲穿過他的手指,接下來就會切開她的喉嚨。他感覺到疼痛,遲來的隱隱作痛,宛如鬧鐘上的小鋼錘,起初不太願意移動,一旦開始敲就敲個不停。他努力保持直立,心想必須空出左手來才行。鮮血模糊了他的雙眼。他設法將她扛到肩膀上,高舉空出的左手,指尖摸上她的肌膚、她濃密的頭髮,感覺到金屬絲切入他的皮膚,最後摸到了堅硬塑膠,摸到了握把。他的手指找到一個切換式開關,將開關朝右移,一感覺到金屬絲開始收緊,便將開關移回原位。他的手指找到另一個開關,按了下去。嗡嗡聲消失了,金屬絲的光芒開始閃爍。他知道自己又來到失去意識的邊緣。呼吸,他心想,必須讓腦部得到氧氣才行。但他的膝蓋快支撐不住了。他上方的白熾光芒轉為紅色,再逐漸轉為黑色。
他聽見背後傳來窗戶被好幾雙靴子踢破的聲音。
「我們抓住她了。」一個聲音從他背後傳來。
哈利雙膝一軟,跪在被血染紅的水灘中。水灘裡除了雪塊,還漂浮著許多未使用的塑膠包裝帶。他的頭腦時而清醒,時而昏迷,宛如電力供應出了問題。
有人在他背後說了些話,但他只聽見破碎的句子。他吸了口氣,呻吟說:「什麼?」
「她還活著。」那聲音又說了一次。
他的聽覺穩定了下來,視覺也回來了。他轉過身,看見兩名黑衣男子將蘿凱抬到床上,割斷包裝帶。他胃中的食物毫無預警地湧了出來。他嘔了兩陣,將胃裡的東西全都吐了出來。他看著嘔吐物漂浮在水面上,突然有種歇斯底里的衝動,想要大笑,因為那截手指看起來就像是被他從肚子裡吐出來的。他舉起右手,看著依然流血不止的殘肢,確認在水中漂盪的那截手指正是他自己的。
「歐雷克……」是蘿凱的聲音。
哈利撿起一條包裝帶,套在中指的殘肢上,儘量綁緊,再撿起另一條包裝帶綁在食指上。他的食指被切到見骨,但仍緊緊連在手上。
他走到床邊,拉開被子,蓋在蘿凱身上,然後在她身旁坐下。她睜著又大又黑、仍處於驚嚇狀態的雙眼看著他,脖子兩側接觸到電切環的傷口流出鮮血。他用沒受傷的左手握住她的手。
「歐雷克。」她又說了一次。
「他沒事,」哈利說,緊緊回握她的手,「他在鄰居家裡,一切都結束了。」
他看見她的雙眼試著集中焦距。
「你保證?」她低聲說,聲音細若蚊鳴。
「我保證。」
「感謝上帝。」
她旋即發出嗚咽聲,將臉埋在雙手之中,哭了起來。
哈利低頭看著自己受傷的那隻手,心想可能是包裝帶發揮了止血作用,再不然就是他的血已經流光了。
「馬地亞在哪裡?」他靜靜地說。
她的頭倏然抬起,張口凝視著他:「你剛剛才保證說……」
「他去哪裡了,蘿凱?」
「我不知道。」
「他什麼都沒說嗎?」
她的手緊緊握住哈利的手:「現在別走,哈利,一定有其他人可以……」
「他說了什麼?」
他一見她身體瑟縮,就知道自己說話嗓門大了些。
「他說一切都結束了,他要畫下句點,」她說,深色眼眸周圍再度湧出淚水,「他要對生命致敬。」
「對生命致敬?他用的就是這些字眼?」
她點點頭。哈利放開她的手,站了起來,走到窗邊,仰望夜空。雪停了。他抬頭望向那座燈光燦爛的奧斯陸地標,那座無論從奧斯陸哪個角落都看得見的滑雪跳臺,矗立在黑色山脊上猶如一個白色逗號,或者句號。
哈利回到床邊,彎腰吻了吻她的額頭。
「你要去哪裡?」她低聲說。
哈利揚起沾滿血的手,微微一笑:「去看醫生。」
他離開臥房,蹣跚地走下樓梯,走入寒夜,來到白茫茫的昏暗院子裡,但他依然感到頭暈眼花。
哈根站在路虎旁,正在講手機。
他中斷談話,對哈利點點頭,問說需不需要載他一程。
哈利坐上後座,心想蘿凱怎麼會感謝上帝?當然了,她並不知道另有一個人也值得她感謝。又或者黑市買家接受了他的出價,他已經得開始付出代價。
「要去市中心嗎?」駕駛的警察問。
哈利搖搖頭,朝上方指了指。他的右手食指在大拇指和無名指之間看起來格外孤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