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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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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湯姆越來越深刻了。」黛西說著,臉上露出不經意的憂傷,「他讀的書很深奧,淨是些長單詞。那個詞是什麼來著,我們——」

「我說,這些書都是很科學的,」湯姆不耐煩地瞥了她一眼,照舊說道,「這傢伙把道理說得明明白白。這取決於我們佔統治地位的人種,如果我們不提高警惕,其他人種就會掌控一切。」

「我們要把他們打倒。」黛西小聲說著,強烈的太陽光讓她不住地眨眼。

「你應該住到加州去——」貝克小姐開口道,但是湯姆在椅子上使勁挪了挪身子,打斷了她。

「作者認為,我們都是北歐民族。我是,你是,你也是,還有——」他不易覺察地猶豫了一下,然後輕輕向黛西點點頭,把她也囊括進來。黛西又衝我眨了眨眼。「我們創造了所有構建文明的事物,嗯,科學、藝術,所有這一切。明白了嗎?」

他那股專注中隱藏著些許悲哀,彷彿他的自滿雖比以前更加強烈,卻讓他感到並不滿足。就在這時,屋裡的電話鈴響了,管家離開了門廊,黛西抓住這個間隙,向我探過身來。

「我要告訴你一個家裡的秘密,」她興奮地耳語道,「是關於管家的鼻子。你想聽聽管家鼻子的故事嗎?」

「我今晚來就是要聽這個。」

「他呀,不是一直都當管家,以前他在紐約給人擦銀器。那家人有一套供兩百人用的銀餐具。他得從早擦到晚,後來他的鼻子就出了問題……」

「事情越變越糟。」貝克小姐提了一句。

「是啊,越變越糟,直到最後他不得不辭了那份工作。」

有那麼片刻,夕陽的最後一抹餘暉浪漫而溫情地落在她光彩奕奕的臉上,她的聲音讓我情不自禁地湊上身去屏息聆聽——接著,餘暉散去,每一線光都帶著依依不捨的惆悵離她而去,就像孩子們在黃昏中離開一條充滿歡樂的街道。

管家回來了,在湯姆耳邊小聲說了幾句話。湯姆皺起眉頭,向後推開椅子,一言不發地走進屋去。他的離開似乎喚醒了黛西內心的某種東西,她又傾身向前,聲音裡閃著光,宛如在唱歌一樣。

「我喜歡你坐在我的餐桌邊,尼克。你讓我想起——想起一朵玫瑰,一朵純粹的玫瑰。他像不像?」她轉向貝克小姐,期待她的附和,「一朵純粹的玫瑰?」

這不是真的。我一點兒都不像玫瑰。她只是隨口一說,但是她的身上流淌著一股撩動人心的柔情,似乎在那扣人心絃、令人喘不過氣來的話語裡藏著她的真心,正要向你袒露一番。然後,她突然把餐巾扔到桌上,道了一聲歉便走進屋去。

貝克小姐和我交換了一下眼色,故意不表露出任何意思。我正要說話,她警覺地坐直身子,說了一聲「噓」。這時可以聽見屋裡傳來一陣激動而又刻意壓低的談話聲,貝克小姐毫無顧忌地探過身去,想聽個清楚。交談聲斷斷續續,時而低沉,時而又激動地高昂起來,然後完全停下。

「你說的那位蓋茨比先生是我的鄰居——」我開始說道。

「別說話。我想聽聽發生了什麼。」

「是有什麼事嗎?」我天真地問道。

「你不知道?」貝克小姐著實感到吃驚,「我以為人人都知道呢。」

「我不知道。」

「哎喲——」她遲疑了一下,「湯姆在紐約有個女人。」

「有個女人?」我茫然地重複了一遍。

貝克小姐點了點頭。

「她好歹也該懂點規矩,別在晚餐時間給他打電話呀。你說是吧?」

我還沒來得及領會她的意思,就聽見裙襬窸窣和皮靴嘎吱的聲音,湯姆和黛西回到了餐桌邊。

「真沒辦法!」黛西強顏歡笑地大聲道。

她坐了下來,探究般地將貝克小姐和我打量了一番,繼續說道:「我到屋外去看了看,外面可真是浪漫哪。草坪上有一隻鳥,我想它一定是乘坐‘康拉德’或者‘白星’懷疑即便像貝克小姐這樣飽經世故、處事不驚的人也無法全然無動於衷了。對於某種性情的人來說,這個場面或許挺有意思——而我自己的本能反應則是立刻打電話報警。

不用說,馬廄的事再也沒有提起過。湯姆和貝克小姐漫步向書房走去,兩人之間隔著幾英尺的暮色,就像要去為一具真真切切的屍首守夜一樣。而我跟著黛西穿過一連串相接的長廊走到前面的門廊,儘量裝出興致勃勃且並不知情的樣子。昏暗的夜色中,我和她並肩坐在一張柳條長椅上。

黛西雙手捧著自己的臉,似乎在感受它可愛的輪廓,她的眼睛慢慢移向天鵝絨般的暮色。我看出她的內心被一陣混亂的情感攫住,便問了幾個關於她小女兒的問題,想讓她平靜下來。

「我們彼此不是非常瞭解,尼克,」她突然說,「雖然我們是表親戚。你都沒參加我的婚禮。」

「我在打仗,還沒回來。」

「是啊,」她猶豫了一下,「唉,我過得很不好,尼克,我什麼都看透了。」

顯然,她這樣是有原因的。我等著聽,可她沒再說下去,於是過了一會兒我又支支吾吾回到了她女兒的話題。

「我想她會說話,會吃飯,什麼都會了吧。」

「嗯,是啊,」她心不在焉地看著我,「聽著,尼克,我告訴你她出生的時候我說了些什麼。你想聽嗎?」

「非常想。」

「你會明白我為什麼對世事——有這種感覺。孩子出生還不到一個小時,湯姆就不知道跑哪兒去了。我從麻醉中醒來,有一種被完全拋棄的感覺,馬上問護士是男孩還是女孩。她告訴我是個女孩,我扭過頭去流下了眼淚。‘好吧,’我說,‘是個女孩我很高興。我希望她是個傻瓜——這是女孩在這世上最好的出路,做一個漂亮的小傻瓜。’」

「你看,反正我覺得一切都糟透了。」她確信無疑地說,「人人都這麼認為,最高明的人也不例外。我知道。我哪兒都去過,什麼都看過,什麼都做過。」她的雙眼環視四周,閃爍著挑釁的光芒,很像湯姆。接著她笑了出來,聲音裡滿含著令人顫慄的嘲諷,「世故啊——上帝,我是個久經世故的人!」

她的話音剛落,不再迫使我注意和相信她時,我就覺察出她剛才所說並非出於真心。這讓我感到不舒服,彷彿整個晚上都是一場騙局,就為了讓我奉獻出一份情感。我等待著,果然,過了一會兒她看著我,那張可愛的臉上的確露出了得意的笑,好像在宣稱,她已經加入了一個著名的秘密社團,湯姆也是其中的成員。

屋裡,燈光映照著整個緋紅色的房間。湯姆和貝克小姐各自坐在長沙發的一頭,她為他大聲朗讀著《星期六晚郵報》——那些字句被一種含混而沒有起伏的腔調連綴在一起,倒讓人感覺心神安寧。燈光照在他的靴子上閃閃發亮,而映在她秋葉般發黃的頭髮上卻暗淡失色。她翻過一頁,手臂上纖細的肌肉隨之牽動,燈光在紙頁上閃爍著。

我們進屋的時候,她舉起一隻手,示意我們先別說話。

「未完待續,」她說著,把雜誌扔到桌上,「請見下期。」

她抖了抖膝蓋,身體振作了一下,站了起來。

「十點了,」她說著,好像在天花板上看到了時間,「好女孩要去睡覺啦。」

「喬丹明天要參加錦標賽,」黛西解釋道,「在韋斯特切斯特那邊。」

「哦——原來你是喬丹·貝克啊。」

現在我知道為什麼她看上去那麼眼熟了。在報道阿什維爾、溫泉和棕櫚海灘體育賽事的許多報刊照片上,我都曾見過那張愉悅中帶著傲慢的面孔。我也聽說過她的故事,一些尖刻的、令人不悅的傳聞,不過具體是什麼我早就忘了。

「晚安,」她輕柔地說,「八點叫醒我,好嗎?」

「只要你醒得來。」

「我醒得來。晚安,卡拉韋先生。改天再見。」

「當然會再見的,」黛西肯定地說,「老實說,我還想撮合你們倆呢。尼克,你經常過來玩玩,然後我就會——呃——把你們倆拴在一起。比如說,突然把你們關到衣櫥裡,或者推到小船上出海去,諸如此類的——」

「晚安,」貝克小姐在樓梯上喊道,「我什麼都沒聽見。」

「她是個好女孩。」過了一會兒,湯姆說,「他們不應該讓她這樣,全國各地到處亂跑。」

「誰不應該?」黛西冷冷地問道。

「她的家人。」

「她家就只有一個姑媽,老得有上千歲了。再說,尼克會照顧她的,對吧,尼克?這個夏天她會常來這兒過週末。我覺得這兒的家庭環境對她有好處。」

黛西和湯姆沉默地對視了一會兒。

「她是紐約人嗎?」我趕緊問。

「路易斯維爾人。我們一起在那兒度過純潔的少女時代。我們美好而純潔的——」

「你是不是在門廊上跟尼克說什麼貼心話了?」湯姆突然質問道。

「我說了嗎?」她看著我,「我好像不記得了,不過我想我們討論北歐民族來著。對,我確定,我們不知不覺就聊到了這個話題……」

「尼克,別相信你聽到的任何事。」他告誡我。

我隨口說了句我什麼都沒聽到,幾分鐘後,我就起身回家了。他們把我送到門口,兩人並肩站在一方明亮的燈光裡。我發動了汽車,就在這時黛西不容分說地喊道:「等等!」

「我忘了問你件事,很重要的。我們聽說你在西部跟一個女孩訂婚了。」

「對呀,」湯姆友善地附和道,「我們聽說你訂婚了。」

「沒這回事。我這麼窮。」

「可是我們聽說了。」黛西堅持道,她又像花朵一般綻放開來,這讓我吃驚不已。「我們聽三個人說過,所以一定是真的。」

當然,我知道他們指的是什麼,但是我壓根就沒訂婚。我來東部的原因之一,正是為了避開那些說我要結婚的謠傳。你不能因為流言就不跟一個老朋友來往,但另一方面,我也不想迫於傳言的壓力而結婚。

他們的關心倒讓我很感動,也讓富有的他們顯得不那麼高高在上、遙不可及——不過我開車離去時,還是感到困惑,也有點厭惡。在我看來,黛西現在該做的就是抱著孩子趕緊離開這個家,但她顯然沒有這種打算。至於湯姆,「在紐約有女人」這種事真的並不令人吃驚,出乎意料的是他竟會被一本書弄得如此沮喪。某種東西讓他開始關心陳腐的思想,彷彿強壯的體格賦予他的自尊自大已不再滋養他那顆傲慢專斷的心了。

路旁旅館的屋頂上,加油站門前的場地中,一切已顯露出盛夏的景象。一臺臺嶄新的紅色加油泵蹲在燈的光圈裡。我回到西卵村的住所,把車開進車棚,在院子裡一臺被棄置的割草機上坐了一會兒。夜風已經不見蹤影,留下的是一個鼓譟而明亮的夜晚,樹上不斷有翅膀拍打的聲音,大地的風箱揚起青蛙的熱情,它們鼓足氣力奏出綿延不斷的風琴聲。一隻貓的身影在月光下搖擺前行,我轉過頭去看它的時候,發現自己並非獨自一人。五十英尺之外,有個人從我隔壁豪宅的陰影中走了出來。他站在那兒,雙手插在口袋裡,仰望著夜空中的銀色繁星。他悠然自在的舉止和雙腳踏在草坪上的穩健姿態讓我看出,這就是蓋茨比本人。他走出來看看,我們頭頂的天空哪一片是屬於他的。

我決定跟他打聲招呼。貝克小姐在晚餐時提到了他,我可以用來作自我介紹。但是我沒有,因為他突然做了一個動作,彷彿在暗示他正沉浸於獨處中——他用一種奇怪的方式朝著幽暗的海水伸出雙臂,儘管離我很遠,但我敢肯定他在發抖。我不由地朝海面望去,那裡除了一盞綠燈,什麼也沒有。它渺小而遙遠,或許是在碼頭的盡頭。當我再去看蓋茨比時,他已經不見了,我又獨自坐在這不平靜的暗夜中。

[1]希臘神話中的國王,曾經求神賜予點金術。

[2]約翰·皮爾龐特·摩根(1837-1913),美國金融巨頭。

[3]蓋烏斯·米西納斯(前70-前8),古羅馬政治家,富有而慷慨的文學贊助人。

[4]康拉德和白星是當時英國的兩家輪船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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