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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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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天的每個夜晚,我的鄰居家都有音樂聲傳來。在他幽藍的花園裡,男男女女像飛蛾一般,在笑語、香檳和繁星間穿梭。下午漲潮時,我看到他的客人從木筏的高臺上跳水,或者躺在海灘的熱沙上曬太陽,而他的兩艘小汽艇拖著滑水板,劃破海灣的水面,在翻騰的浪花裡向前駛去。到了週末,他的勞斯萊斯就成了公共汽車,從早晨九點到深更半夜不停地往返,接送城裡的客人。而那輛旅行車也像一隻敏捷的黃色甲殼蟲疾馳著去火車站接所有的班次。每逢星期一,八個傭人外加一個園丁,要用拖把、刷子、錘子、修枝剪辛苦幹上一天,來收拾前一晚的殘局。

每個星期五,都會有五箱橙子和檸檬從紐約的一家水果店送到這裡;而到了星期一,這些水果變成稀爛的垃圾,被丟在他家後門,堆成一個金字塔。他的廚房裡有一臺機器,半個小時內能將兩百多個橙子榨成果汁,只要管家用拇指在一個小鍵上按兩百次就可以。

每兩星期至少一次,大批承辦宴席的人就會從城裡趕來,帶著幾百尺帆布和足夠的彩燈,把蓋茨比家偌大的花園裝點得像一棵聖誕樹。自助餐桌上各式冷盤琳琅滿目,五香火腿周圍擺滿了五花八門的色拉,還有烤得金黃的乳豬和火雞。大廳裡有一個用真正的銅杆搭起來的酒吧,備有各種杜松子酒、烈性酒和早被人們遺忘的甘露酒,來的大多數女客都太年輕,根本分不清這些酒的品種。

一到七點,管弦樂團就來了。不是那些五人小樂隊,而是擁有雙簧管、長號、薩克斯管、大提琴、小提琴、短號、短笛、高音鼓和低音鼓全套樂器的大樂團。最後一批游泳的客人已經從海灘上回來,正在樓上換衣服;紐約來的車五輛一排停在車道上;所有廳堂、客室和陽臺都已經五彩斑斕,女客們的髮型新奇各異,披的紗巾也是卡斯蒂利亞的高潮,然後便帶著勝利般的興奮揚長而去。在不斷變幻的燈光下,在如海水般此起彼落的面孔、聲音和色彩中,處處是她們如燕的身影。

突然,這些像吉卜賽人的姑娘中,有一個滿身珠光寶氣的,抓過一杯雞尾酒,壯了壯膽子一飲而盡,接著就像弗里斯科勤火車上見過的面孔。我馬上注意到,客人中還有不少年輕的英國人,他們穿著考究,面帶一點飢色,都在熱切地跟殷實富有的美國人低聲交談著,一定是在推銷什麼,債券或者保險,要麼是汽車。他們至少都很焦急,因為他們意識到,賺錢的機會近在咫尺,並且相信只要說幾句恰到好處的話,錢就歸他們了。

我一到那兒就開始尋找主人,但是問了兩三個人,他們都大為驚訝地盯著我,表示完全不知道他的行蹤。我只好偷偷溜向擺著雞尾酒的桌子——只有在花園裡的這個地方,一個單身男子才可以徘徊片刻,而不顯得茫然和孤獨。

我正想喝個酩酊大醉以擺脫這無聊的尷尬,喬丹·貝克從屋子裡走出來,站在大理石臺階的最上層,身子微微向後仰,用輕蔑的神情俯視著花園。

無論人家歡不歡迎,我覺得有必要給自己找個伴,不然我就得跟路過的客人殷勤寒暄一番。

「你好啊!」我大喊一聲,朝她走去。我的聲音在花園裡響得很不自然。

「我想你會在這裡,」我走上前時,她心不在焉地答道,「我記得你就住在隔壁——」

她隨意地握了握我的手,表示待會兒再來理會我,然後把耳朵湊過去聽兩個穿著一模一樣黃色裙裝的女孩聊天,她們剛在臺階下停住腳步。

「你好!」她們一起喊道,「真遺憾你沒贏。」

她們說的是高爾夫球賽,上個星期她在決賽中輸了。

「你不認識我們,」其中一個黃衣女孩說道,「但是一個月前我們在這兒見過你。」

「那之後你們把頭髮染了。」喬丹說。我大吃一驚,不過兩個女孩已經漫不經心地走開,她這句話也就只能說給剛剛升起的月亮聽了。毫無疑問,這樣一句話與當夜的晚餐無異,都像從宴席承辦者的籃子裡隨意拿出來的。我挽著喬丹那纖細的金黃色手臂,與她一道走下臺階,在花園裡漫步。暮色中,一盤雞尾酒飄然而至,我們找了個桌子坐下,同桌的還有那兩個黃衣女孩和三個男人,每個人自我介紹的時候都含含糊糊,聽得人一頭霧水。

「你常來參加這些宴會嗎?」喬丹問她身旁那個女孩。

「上一次來就是見到你的那一次。」女孩機靈而自信地答道。她轉向她的同伴:「你也是吧,露西爾?」

露西爾也一樣。

「我喜歡來,」露西爾說,「我從來不在意做些什麼,所以總能玩得很開心。上次來這兒的時候,我的禮服被椅子劃破了,他就問我叫什麼,住在哪兒。不出一個星期我就收到克羅裡公司寄來的包裹,裡面是一件全新的晚禮服。」

「你收下了嗎?」喬丹問。

「當然收下了。我準備今晚穿的,可就是胸口有點大,得拿去改改。淡藍色的面料上鑲著淺紫色的珠子。兩百六十五美元。」

「這樣做事的人真有點意思,」另一個女孩熱切地說,「他不想得罪任何人。」

「誰不想?」我問道。

「蓋茨比啊,有人告訴我——」

兩個女孩和喬丹神秘地湊到一起。

「有人告訴我,說他殺過一個人。」

我們全都激靈了一下。那三位不知姓甚名誰的先生也向前傾身,迫不及待地聽下去。

「我覺得不太像是那樣,」露西爾懷疑地爭辯道,「他更像是戰時的德國間諜。」

一位男士認同地點了點頭。

「有個知道他底細的人這麼跟我說的。他們一起在德國長大。」他確信地向我們透露。

「噢,不對,」第一個女孩說道,「不可能,因為打仗的時候他在美國當兵呢。」我們轉而又信了她的話,她傾身向前,繼續津津有味地說:「你們趁他不注意的時候,看看他那樣子。我敢打賭他殺過人。」

她眯起眼睛,哆嗦起來。露西爾也跟著打起哆嗦。我們都轉過身,四處搜尋蓋茨比的身影。儘管這些人都覺得世界上已沒什麼秘密可言,但是一談起他卻仍然竊竊私語,這足以證明他激起了人們多麼浪漫的遐想。

第一頓晚餐(午夜後還有一頓)已經準備好了,喬丹邀我到花園另一邊,跟她的那一圈朋友坐在同一張桌旁。那裡一共有三對夫婦,還有喬丹的一個護花使者。這個頑固的大學生,說話喜歡含沙射影,並且顯然在心底裡認為喬丹遲早會委身於他。這桌人並沒有到處交談遊走,反而正襟危坐,彷彿自己代表著舉止莊重高貴的鄉紳——他們東卵村人屈尊光臨西卵村,小心翼翼地提防著,深怕陷入紙醉金迷的歡愉中。

「我們走吧,」這樣無謂地耗掉了半個小時之後,喬丹小聲對我說,「這兒對我來說太斯文了。」

我們兩人起身,她的解釋是我們要去找找主人。她說我從來沒見過他,這讓我感到不安。那位大學生點點頭,一副有點懷疑又略帶沮喪的樣子。

我們先到酒吧那兒瞧了一下,人很多,但蓋茨比不在。她從臺階上往下看,找不著他,陽臺上也沒有。我們偶然推開一扇看上去很莊重的門,來到了一個高高的哥特式圖書室,四壁鑲嵌著英國的雕花橡木,可能是從國外某處古蹟整體運過來的。

一個粗壯的中年男人,戴著一副貓頭鷹式的大眼鏡,醉醺醺地坐在一張大桌子邊上,恍恍惚惚地盯著架子上一排排書。我們一進門,他就興奮地轉過身來,上上下下打量了喬丹一番。

「你覺得如何?」他冒失地問。

「什麼如何?」

他朝書架揮了揮手。

「那玩意兒。說實話你也不用勞神去確認了,我已經確認過。是真的。」

「書嗎?」

他點點頭。

「絕對是真的。一頁一頁的,什麼都有。我還以為就是些好看耐用的書架呢。沒想到都是實打實的真東西。一頁一頁,還有——這兒!讓我給你看看。」

他想當然地以為我們不相信,跑到書架邊,拿出《斯托達德演說集》的第一卷。

「看見了吧!」他得意揚揚地喊道,「這可是真正的印刷品。把我給鎮住了。這傢伙簡直是貝拉斯科在一起,在角落裡跳著變化多樣的流行舞步。還有不少單身女孩在跳獨舞,或者幫著管弦樂團彈彈班卓琴,敲敲打擊樂器。到了午夜,這場狂歡更加熱鬧。一位著名的男高音用義大利語放聲歌唱,一位聲名不佳的女低音則演唱了爵士歌曲。其間,花園裡各處人們都表演起自己的「絕技」,一陣陣歡樂而空洞的笑聲響徹夏夜的天空。舞臺上一對「雙胞胎」——原來就是那兩個黃衣女孩——換上行頭表演了一齣兒童劇。香檳頻頻而至,盛在一個個比洗手碗還要大的杯子裡。月亮升得更高了,一個三角形天平樣的銀色星座飄浮在海灣上空,隨著草坪上班卓琴尖銳的旋律輕輕顫動。

我還和喬丹·貝克在一起。跟我們同坐一桌的,是一個與我年紀相仿的男人和一個愛吵鬧的年輕女孩,最微不足道的小事也會讓她放聲大笑。我開始自得其樂起來。喝了比洗手碗還大的兩杯香檳,眼前的景象變得意味深長、本質自然而又高深奧妙。

在娛樂表演的間隙,一個男人看著我微笑起來。

「你看上去面熟,」他禮貌地說,「戰爭期間,你在第一師嗎?」

「對,沒錯啊。我在步兵二十八連。」

「我在十六連,一直待到一九一八年六月。我就知道在哪兒見過你。」

我們聊了一會兒,談到法國一些潮溼、灰暗的小村莊。他顯然住在這附近,因為他告訴我他剛買了一架水上飛機,準備在早上試飛。

「想跟我一起去嗎,oldsport「什麼時候?」

「看你方便。」

我正要問他的名字,喬丹轉過身來,衝我笑笑。

「現在玩得開心了吧?」她問道。

「開心多了。」我又掉過頭去跟新認識的朋友說:「這場宴會對我來說很不尋常。我都還沒見過主人。我住在那邊——」我朝遠方那道看不見的籬笆指了指,「這位蓋茨比先生派他的司機給我送來了一張請柬。」

他看了我片刻,似乎並不明白我的意思。

「我就是蓋茨比。」他突然說。

「什麼!」我喊道,「哦,失敬失敬。」

「我以為你認識我,oldsport。恐怕我不是一個好主人。」

他報以會意的一笑——不僅僅是會意。這是一種罕見的笑容,給人無比放心的感覺,或許你一輩子只能遇上四五次。剎那間這微笑面對著——或者似乎面對著整個永恆的世界,然後它凝聚在你身上,對你表現出不可抗拒的偏愛。它瞭解你,恰如你希望被瞭解的程度;它信任你,如同你願意信任自己一樣;它讓你放心,你留給它的印象正是你狀態最好的時候希望留給別人的印象。就在這一瞬間,笑容消失了,我所看到的是一個舉止優雅的壯年男子,三十一二歲的模樣,說起話來文縐縐得近乎滑稽。在他作自我介紹之前,我就強烈地感覺到,他正斟詞酌句,挑選措辭。

正當蓋茨比先生要介紹自己身份的時候,一個男管家急匆匆地跑來,告訴他芝加哥那邊有人來電。他逐一向我們微微鞠躬告辭。

「有什麼需要的話儘管開口,oldsport,」他懇切地對我說,「抱歉,我稍後再過來。」

他剛走,我就馬上轉向喬丹——急不可待地想告訴她我的驚訝。我以為蓋茨比先生是一個油光滿面、中年發福的男人。

「他是什麼人?」我問道,「你知道嗎?」

「他就是一個叫蓋茨比的男人。」

「我是說,他從哪兒來?是幹什麼的?」

「現在你也研究起這個問題來了,」她露出了厭倦的笑容,「嗯,他有一次告訴我他上過牛津大學。」

在他身後一個模糊的背景漸漸成形,但她的下一句話又讓這景象消失了。

「不過,我不信。」

「為什麼?」

「我不知道,」她堅持道,「我就是不相信他上過牛津。」

她的語調讓我想起了另外那個女孩說的「我敢打賭他殺過人」,都一樣激起了我的好奇心。如果說蓋茨比來自路易斯安那州的沼澤地區,或者是紐約東城的貧民窟,我都會毫無疑問地相信。那是可以理解的。但是,年輕人不可能——至少依我這個沒見過世面的人來看,不可能這麼酷,突然從哪兒飄然而至,在長島海灣買一座宮殿式的別墅。

「不管怎麼說,人家舉辦大型晚宴呢。」喬丹轉移了話題。跟許多城裡人一樣,她對細節沒有興趣,「我喜歡大型晚宴,大家親親熱熱。小聚會里沒什麼個人空間。」

低音鼓轟隆隆一陣響,樂團指揮的聲音突然響起,壓過了花園上空的嘈雜。

「女士們先生們,」他大聲喊道,「應蓋茨比先生的要求,我們將為各位演奏弗拉基米爾·託斯托夫先生的最新作品。今年五月,這部作品在卡內基音樂廳引起了極大關注。各位如果看報,便會知道當時的盛況!」他帶著歡快而居高臨下的神情微笑著,又說道,「盛況空前!」引得眾人笑了起來。

「這首樂曲,」他最後用洪亮的聲音說,「名為‘弗拉基米爾·託斯托夫的爵士音樂世界史’。」

我沒有專心聽託斯托夫的樂曲,因為演奏一開始,我就注意到了蓋茨比,他一個人站在大理石臺階上,用讚許的目光看著一群又一群人。他臉頰的皮膚黝黑而緊緻,富有魅力,短短的頭髮像是每天都修剪一樣。我從他身上看不出什麼險惡的跡象。我在想是不是他不喝酒,所以才與客人們有所不同,因為在我看來眾人愈是縱情喧鬧,他反倒愈加莊重沉穩。《爵士音樂世界史》演奏完畢,有的女孩像小狗一樣美滋滋地把頭靠在男人肩膀上,有的女孩嬉鬧地向後仰倒在男人懷裡,甚至倒進人群中,知道有人會把她們接住——但是沒有人倒在蓋茨比的懷裡,也沒有女孩的法式短髮碰到他的肩膀,更沒有四人合唱團邀請他加入。

「打擾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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