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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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馮如泰無奈地說,「我是軍人,以服從命令為天職。對不起。」

向非豔嘆口氣,重新牽起他的手,鑽進他的懷裡,「算了,是我不好,我不該提起以前的事情。我現在只是你的女人,你一個人的。」

馮如泰的心驟然糾結在一起,將向非豔緊緊摟在懷裡。

第二天,祝炳卿果然如前日說的那般,親自登門造訪,手裡還拎著一包水果。

馮如泰一見,急忙迎上去,「哎呀,炳卿兄。您這是?」

「馮老弟送我那一副門神,禮輕情重啊。」兩人一邊說著,一邊落座。

馮如泰做出一副受寵若驚的樣子,但他表現得恰到好處,就如那副門神一樣,令祝炳卿十分受用。馮如泰知道,祝炳卿這個人看起來很老油條,骨子裡還是有點單純的。他說,「炳卿兄,相識這麼久也沒送過您什麼。就送了一副門神,您就親自來道謝。早知道這樣啊,我天天給您送禮,我這店裡有的,什麼青花,粉釉,琺琅彩,我換著樣兒地送。」

祝炳卿笑道,「說實話,你這店裡的東西全給我我都未必看得上。不過兄弟送我這‘孝義塞專諸,交友似孟長’的暗對子,我可是深感誠恐啊。」

馮如泰誠懇地說,「炳卿兄啊,咱們二人是君子之交啊,我是一直把您當做知己啊。」

祝炳卿微微一笑,似乎他等的就是這句話。只聽他不慌不忙地說道,「既然是知己,我問你一句話。日本人護送秦文廉那一天,老弟你是埋了炸彈啊,還是放了槍啊?」

馮如泰面露難色,「炳卿兄,這個……咱們倆的交情,別扯上公事好嗎?兄弟我這麼多年以來還不全靠炳卿兄關照,有不當的地方,請多包涵。我也是人在江湖啊。」

祝炳卿拿出那枚炸彈放在桌面上,「馮老弟,你誤會我了。我不是要將這事查個水落石出,我是真心來提醒你一句,在你身邊,還有一夥人,他們的底細連我都不知道。你要小心行事啊。」

馮如泰繼續打馬虎眼,「炳卿兄怎麼知道的?」

祝炳卿直截了當地說,「那路上放槍的和井蓋下埋炸彈的,總不會都是你的人吧。」

馮如泰一笑,「哦,是啊,多謝炳卿兄了。」

「你心裡有數就好,我巡捕房裡還有事情,改天你到我家裡,咱們溫壺黃酒,邊喝邊敘。」祝炳卿說著,就站起來,轉身離去。

馮如泰連忙起身相送,「炳卿兄慢走。」

6

秦文廉的事有驚無險,慕容聞的心也稍微放下了些。他對秦文廉的安全一直很上心,不僅僅是擔心他在自己的碼頭出事招來是非,更重要的是,秦文廉是他的恩人。當年他曾放過慕容聞一馬,若非如此,恐怕年過花甲的他才剛剛能從監獄裡放出來。

得知秦文廉已經到家後,慕容聞覺得自己應該去看看他,出了這麼大的事兒,自己不能當做不知道。可是,秦文廉已經今非昔比,他一路飆升為汪精衛身邊的紅人,再也不是當年的窮律師了,不僅如此,他現在還背了個漢奸的罪名,這種時候去給他送禮,又有點不合適。思來想去,慕容聞決定還是送,不管他正在給誰當官,他都是對自己有過恩情的,人在江湖,不能不講情分。

其實,慕容聞知道,就算去送,肯定也會被退回來。秦文廉自視清廉,一向都是遠離人情往來,打心眼兒裡更是不願意和幫會有過密的交往。慕容聞年年送禮,年年都被退回來,這次當然也不例外。

秦文廉不但退回了所有禮物,連慕容聞的「小世界娛樂會所」開張的聚會邀請也一併拒絕了,看來他這次受的驚嚇不小,想來是不願意在這種時候拋頭露面了。

秦文廉的事,算是可以暫時放下了,可方滔卻還一直是慕容聞心中最大的擔憂。他曾和女兒溝通過,建議她換個男朋友,但被無瑕一口回絕了,看來這丫頭是鐵了心只要方滔。他也年輕過,知道戀愛中的滋味,因此也並沒有堅持反對,只是叫方滔來家裡吃飯的次數越來越多了,表面上看起來似乎是慕容聞對這個準女婿寵愛有加,實則他是想多接觸接觸,以便摸出方滔的底細,若能探出他別有身份或者另有用心就更好了,那樣他就可以理直氣壯地阻止女兒和他繼續來往。

而此時的方滔,倒也樂得時常泡在慕容家。秦文廉槍擊事件後,巡捕房和日本人都對此事查得很緊,和外面比起來,慕容府倒也算是個清靜的地方。

這日,方滔又來慕容家赴宴,席間交杯換盞,大家都將方滔奉為上賓。

三姨娘最會來事兒,她乖巧地為方滔夾菜,「方先生,來。」

方滔連忙謝過,「謝謝三姨娘。」

三姨娘嬌笑著說,「以後都是自家人了,還客氣什麼。」

二姨娘最看不上三姨娘這種做作的神態,說,「三妹別亂講話,認這個女婿老爺可還沒發話呢。」

慕容無瑕撒嬌道,「爹,快別讓她們說了。」

慕容聞笑笑,「方先生,我這個女兒可是被我寵壞了的。我天天盼著把她嫁出去,好耳根清淨些。」

慕容無瑕嘟起嘴,「想耳根清淨?真的嗎?我前腳嫁出去,只怕爹後腳又娶房姨太太進門。」

慕容聞一聽,差點沒噎著,三個姨太太的臉也一下子沉了下來,飯桌上的氣氛一下子冷了下來。吳一帆見狀,連忙打圓場,主動敬了方滔一杯酒,「方先生,您這個名字起得好啊。一個濤字,萬千潮湧盡在其中。想必方先生久經風浪,雖身處波濤旋渦,還能談笑自若。」

方滔聽出這話裡有刺探的意思,他木木地抬起頭,很認真地說,「吳先生,我不是‘波濤’的‘濤’,是‘滔滔不絕’的‘滔’。」說罷,他就一本正經地望著吳一帆,這嚴肅的樣子一下子把大家都逗樂了。

吳一帆訕訕地嘀咕了一句,「那也沒見你‘滔滔不絕’啊。」

於是眾人又都笑了起來。慕容聞很久沒有享受過這樣其樂融融的天倫之樂了,此時的他心底對方滔倒有了幾分喜歡,這個人不油嘴滑舌,這一點他喜歡——他可不希望自己的女兒找個拆白黨。他自顧倒了一杯酒,一乾而盡,說道,「方先生,你知道,我是在幫的人。我的女婿如果是幫外人的話,將來怎麼接我的家業啊?總不能讓我把家業留給外人吧?」

方滔一愣,問道,「伯父的意思是想讓我入幫?」

慕容無瑕嘟起嘴說道,「爹,你怎麼又提這個了。不入不入,您的家業我們也不要。」

慕容聞溺愛地瞪了她一眼,「你這孩子,淨說小孩話!」

吳一帆似乎一直對方滔不放心,這時他又說道,「聞爺,方先生表面是在洋人那兒幹活,但其實,想必另有身份吧?」

方滔和慕容無瑕都是一驚,他們對視一眼,以為吳一帆發現了他們的什麼漏洞。只聽吳一帆繼續說道,「方先生應該是為朝廷裡做事的,用現在的話說,就是為政府做事的。」

方滔更是吃驚。

慕容無瑕立刻笑嘻嘻地說,「吳叔,你是不是算出什麼來了?快告訴我,我倒要看看他有什麼事瞞著我。」

方滔急忙裝出緊張的樣子,為自己申辯道,「我哪有什麼事瞞著你,我對你說的全是實話。」

慕容無瑕假嗔道,「你騙得了我,你騙不過吳叔。他可是能掐會算,我不聽你的,吳叔你快說。」

方滔百口莫辯,道,「吳先生,你快別說了,無瑕當真了。」

慕容聞也來了興致,「說,說來聽聽。」

吳一帆賣夠了關子,見大家都用期待的眼神望著他,這才說道,「方先生,我為您稱過骨,您的骨重三兩八錢。判詞說‘一身骨肉最清高,早入皇門姓氏標。’皇門指的就是朝廷。所以說,方先生您不是浪跡江湖的人。」

慕容聞觀察著方滔的反應,方滔看了慕容無瑕一眼,慕容無瑕偷偷伸了伸舌頭,因為方滔的八字是她編的。

方滔聽了吳一帆的話,突然做出恍然大悟的樣子,說,「哦,吳先生果然神算。這麼說我確實是朝廷裡的人。」

慕容聞和慕容無瑕都一驚,不約而同地看著方滔。

方滔慢條斯理地說,「我在比利時領事館做事,領事館是比利時政府開的,這麼說,我不是給比利時的朝廷做事嗎?」

方滔這樣一說,三姨娘首先笑了起來,慕容聞和吳一帆見他這樣解釋,也笑了起來。

今天這頓飯,吃得可真不輕鬆啊,慕容聞看出這個小子不一般,對他既喜歡,又不放心,他心中暗道,希望這小子是人中龍鳳,不要給演一齣夜鬼拍門哪。

而方滔也覺得慕容聞和吳一帆還真是難對付,看來以後得更加小心點。倒是慕容無瑕一直孩子氣地興奮著,誇讚方滔今天的表現不錯,她說,「今天這場景就是一齣三國戲文。」

方滔笑道,「你說的是甘露寺吧?我就是劉備,弄不好,小命都要丟在東吳,好在運氣好,最後娶個媳婦回荊州。」

慕容無瑕跺跺腳,嗔怒著捶了他一下。

7

小世界娛樂會所外鑼鼓聲天,鞭炮齊鳴,熱鬧非凡。慕容聞和吳一帆在門口迎接客人,前來慶賀的除了上海灘各大幫會的大佬,還有商界、政界的頭面人物,可見慕容聞在上海的影響力,雖然他號稱退隱江湖,可上海灘誰不知道,在青幫,還是他說了算。

一個幫會大佬顫顫巍巍地下了車,慕容聞連忙迎上去,扶著他的胳膊,看來這老人應該是上海幫會里前輩級的人物,只見他捋著雪白的鬍子說,「你這裡是世外桃源啊,我可以天天來聽戲了……」

慕容聞恭敬地說,「您老別光聽戲啊,我這裡抽菸打牌樣樣有……」

大佬點點頭,讚道,「所以敢叫小世界!」說著,走進了小世界。

小世界裡更是熱鬧,戲臺子上「關羽千里走單騎」,戲臺子下叫好的、聊天的、喝酒的、說笑的,歌舞昇平,一幅繁榮盛世的假象。

戲臺子對面有幾個走廊,通向不同的包間,那裡分別是抽大煙和打牌的地方。

慕容聞和吳一帆招呼完了外面的客人,就走進了一間豪華的包間,裡面放著兩桌麻將。

慕容聞和幾個大佬一桌,另外一桌是女眷,大家無關痛癢地說著眼下的時局,不時也說說生意上的事情。

慕容無瑕和方滔走進來,她一邊開心地叫著「姨媽!姨媽!」一邊拉著方滔走到一個正在打麻將的中年貴婦身後。

姨媽抬眼看了慕容無瑕一眼,打出一張「六條」,說道,「我一聽就知道是你來了。喲,這位先生是誰啊?」

慕容無瑕挽起方滔的胳膊,說,「姨媽,這是我男朋友方滔。」

姨媽上下打量了方滔一眼,開心地說,「喲,無瑕確實是長大了,都有男朋友了。」

方滔很有禮貌地躬躬身子,「姨媽,您好。」

姨媽皺著眉頭看著自己面前的牌,「好好好,喲!那六條真不該打。方先生,我這正忙著呢,你們自己照顧照顧。」

方滔點著頭,環顧了一下週圍,就在這時,他發現了盧光潔。他的拳頭不禁輕輕攥在了一起,無數個想法在他頭腦裡閃過,最後,曾奎的牌位出現在他的眼前,他曾在牌位前發過誓,一定要親手殺了盧光潔。

這是一次機會!方滔想到這裡,已經拿定了主意。這時,盧光潔似乎也感覺到有人在看他,於是他抬起頭,看了方滔一眼,衝他微微一笑。

方滔也回應了禮貌的笑容,順勢走到盧光潔身後,盧光潔轉過頭,對身後的方滔說,「你看看,打什麼來什麼!又是個萬字!」

方滔看了看盧光潔的牌,又湊過去看其他人的牌,這樣一邊四處走動著,一邊觀察著包間的環境。這時,盧光潔說,「方先生把牌看遍了,可別為了討好未來岳父洩露了情報啊!」

慕容無瑕接過話頭,「聽說盧先生在為什麼人做情報工作吧,真是三句不離本行啊!」

慕容聞抬起頭,訓斥道,「小丫頭,真是沒大沒小的!」

盧光潔望著慕容無瑕,大笑著說,「不愧是慕容先生的女兒,性格豪爽,我喜歡!」

眾人都笑了起來,方滔邊笑邊向盧光潔身後望去,對面的一扇窗戶引起了他的注意,他裝作被煙燻得咳嗽,不動聲色地開啟了窗戶,然後拿起掛在牆上的電話撥號。他看了正在打牌的兩桌人一眼,然後很隨意地對電話裡說,「小韋,是我,你聽我說,我剛才突然想起來我欠曾奎的錢沒還。我和他約好了下午還的,我忘記了。你到我家裡,拿了錢到三馬路新開張的小世界等我。」

方滔能感覺到,電話那頭的小韋和他一樣激動,他說,「好的,滔哥,我們馬上就去。」他在語氣裡強調了「我們」,方滔明白,此時馮如泰也一定在小韋身邊,他和向非豔以及小韋會一起接應他。

掛了電話,方滔放下電話,微笑著對慕容無瑕說,「無瑕,來。」他邊說邊把慕容無瑕從姨媽身後的椅子上拉起來,輕輕擁住她,看起來親熱無比。慕容無瑕對方滔的主動很意外,她心中有六分欣喜,四分緊張——自從上次槍擊祝炳卿案發生時方滔將她攬在懷裡以後,她就對這個男人的肩膀無比懷念。記得媽媽生前告訴過她這種感覺,媽媽說,如果你對一個男人的懷抱有了這樣的感覺,那麼這個男人就是可以保護你一輩子的人。記得媽媽臨死前,讓自己緊緊抱著她,她說,「只要你爸爸這樣抱著我,我就不怕死了。」想到這裡,慕容無瑕的心情又暗淡起來,也許媽媽的感覺最終是錯的,她所深愛著的男人,莫說一輩子,就連她去世時都不在她身邊。那麼,方滔呢?她和方滔又會有怎樣的結局?

這時,慕容聞看了他們一眼,不悅地咳嗽了一聲,慕容無瑕從無限的遐想中回過神兒,咬咬自己的舌頭,暗罵自己怎麼犯起花痴來了,這是任務,她提醒自己,這只是任務!一切都是假的!

方滔對慕容聞的提醒毫不在意,攬住慕容無瑕的腰,低聲說,「我們去邊上的包房吧。」

慕容無瑕頓時羞紅了臉,「你要幹什麼啊?」這只是任務嗎?是任務又怎麼了?人非草木,都會日久生情的,也許,他們真的已經弄假成真了呢!

方滔湊在她耳邊,說,「別多問。」

慕容無瑕嬌嗔道,「你不說清楚我不去,這裡這麼多人呢!讓人笑話!」

方滔低聲道,「這是命令!」說罷,他拉起慕容無瑕,走向一邊的包房。

慕容聞看在眼裡,愈加不高興了,他隨手打出一張牌,盧光潔興奮地叫道,「和了!」

8

方滔一走進旁邊包間的門,就迫不及待地將門反鎖了起來,慕容無瑕見狀,心裡愈加緊張了。他要做什麼?難道真的要……那我該怎麼辦?是答應呢還是不答應?或者,是嘴上說著不答應、行動上卻要回應著?

方滔知道慕容無瑕誤解了他的意思,但他顧不上解釋,低聲命令道,「聽好,你就在這裡等我,誰敲門也不許開。不管外面發生什麼事情!明白嗎?」

慕容無瑕又激動又緊張,「到底出什麼事情了?」

方滔開啟窗,「記住,我回來前不許開門!」說罷,他翻出窗,跳到下層凸出的頂棚上,然後再一躍落到地面。到達地面後,方滔沒有停,飛速地穿過街道,來到一家油漆店。店門口,向非豔的車早已等候在此,小韋迅速開啟車門,在方滔奔過來時將攝影箱拋給他。方滔邊跑邊接過攝影箱,直接奔入一旁雜貨店的二樓,小韋緊跟其後。

店裡的夥計見有人突然闖入,剛要攔,小韋亮出手槍,同時拍了幾張鈔票在櫃檯上,低聲說,「別聲張,我們馬上走!」

這是方滔適才在包房裡檢視好的位置,這雜貨店的窗戶,正對著盧光潔所在的包間。他蹲下來,以最快的速度組裝上駁殼槍,裝好瞄準鏡,將窗子開啟了一點,從窗縫將槍管伸了出去,瞄準了小世界——

小世界的大包房裡,盧光潔全然沒有意識到危險的臨近,依舊說笑著打牌。而包間裡已經沒有了慕容聞和吳一帆的身影。

此時的慕容聞,正在外面的茶室和小泉談事情,氣氛亦頗為緊張。

原來,日本人那些以「運糧」為名的軍火貨船,讓蘇北的新四軍給劫走了。並且,新四軍的這次行動,明顯是有準備的伏擊。小泉認為,他們一定是事先得到了「糧船」運輸計劃的確切情報。小泉沉著臉說,「我不是懷疑慕容先生,只不過船是您的,船上的船工又都是您的手下,我職責所在,總要來聽聽您的說法吧?」

慕容聞說道,「您要是信不著我的人,我就叫他們全都回家!」氣氛一下子變得火藥味兒十足,慕容聞緩和了一下語氣,繼續說道,「小泉先生,具體我這裡損失了多少弟兄,沉了多少船現在還不清楚。您用我的碼頭倉庫,裝什麼運什麼我都不知情!嚴格地說,我慕容聞是個跑腿的,不能跑腿還跑出事情吧。」

小泉知道他在推卸責任,於是緊追不捨,「出了這樣的事情,一定有奸細。哪些人能接觸到我們的船隻運輸計劃,希望聞爺提供名單……」

正在這時,突然傳出一聲槍響,緊接著是女人恐懼的尖叫聲和男人們的吆喝聲,慕容聞聽出槍聲是從大包房的方向傳來,不禁一驚,急忙奔過去,小泉和石井等人也緊緊地跟在後面。

只見包房裡亂作一團,盧光潔腦門中槍,趴在牌桌上,手裡還握著一張「六條」,他的血順著牌桌滴答滴答地落下來。

小泉仔細地觀察著現場,很快就注意到那扇開啟的窗戶。而吳一帆則緊張地觀察著小泉的一舉一動,因為貨船被劫的事情,他們的關係已經陷入僵局,此時他們櫻機關保護的人又死在了慕容聞的地盤,不知道小泉會不會藉機發難。雖然吳一帆知道小泉目前不敢把慕容聞怎麼樣,可在現在的形勢下,得罪了日本人,誰的日子都不會好過。

很快,祝炳卿就帶巡捕趕到了,他站在包房門口,環顧了一下在場的人,全是上海灘有頭有臉的人物。只見他微微一笑,謙卑地說,「聞爺——哦,小泉先生也在啊,各位受驚了吧。」隨即,他的表情立刻變得嚴肅起來,「請各位都退出去,我要勘察現場。」他的語氣依舊很平淡,但卻不容置疑。

小泉向外走了兩步,又不甘心地轉過身,說,「祝探長,子彈是從窗外打進來的,射擊位置至少在兩百米開外。你說過的,任何人不能在法租界裡動刀動槍。盧光潔是未來中國政府的要員,希望你能抓住兇手。另外,我希望從你這裡拿到一份慕容先生今天來賓的名單。」

小泉說著,走到慕容聞面前,話卻是講給祝炳卿聽的,「慕容先生,如果那扇窗子開著不是巧合,那麼這個房間裡應該有人接應外面的槍手,所有在這個房間裡出現過的人都有嫌疑!我先告辭。」說完帶著石井揚長而去。

聽了小泉的話,慕容聞也是若有所思,這時突然想起來,「糟糕!無瑕呢?千萬別出什麼意外。」

吳一帆聞言,連忙走向旁邊的小包房,急促地敲著門,「無瑕,開門,快開門啊!」

慕容聞也站在門外,「無瑕!你沒事吧?別怕,快開門,爹在外面!「

慕容無瑕聽到槍響時,就知道這肯定和方滔有關,她很想出去看看,可方滔又曾命令她哪兒也不能去,誰敲門也不能開。此刻,眼見著慕容聞和吳一帆就要破門而入了,她急得沒辦法,突然看見方滔出現在小巷裡,只見他飛快地跳上一樓的頂棚,攀上窗戶爬了進來,然後迅速地解開自己領口的兩枚紐扣,這才開了門。

慕容聞望著氣喘吁吁的方滔和麵色緋紅的女兒,臉一下子變得鐵青。

9

方滔的這次突然行動雖然令馮如泰等人覺得十分痛快,可遭到了江虹的嚴厲批評。

雖然組織上之前認可過刺殺盧光潔的行動,但那是以前,現在的情況已經發生了變化,和當時不一樣了。這次方滔是和無瑕在一起,又是在慕容聞的眼皮底下去行動。一旦出了什麼事情,很可能會威脅到他在軍統的臥底身份。況且慕容聞那個老江湖一旦看出點破綻怎麼辦?其實這些方滔心底都明白,可是他一看到盧光潔那個漢奸就控制不住——他和曾奎兩年前一起回到上海,是並肩浴血的兄弟啊,曾奎是他在軍統裡最好的同事。自己在他靈前發過誓,一定要殺了盧光潔。因此,即便知道有危險、即便知道會遭到批評,即便給他機會讓他重新選擇,他依舊會果斷地選擇刺殺。

江虹語重心長地說,「你知道,為了你一個人的潛伏,我們費了多少精力,你這樣,冒的風險太大了。況且,你一個人、一支槍,能打走日本鬼子嗎?我們是有組織有紀律的戰士,不是拉山頭的江湖好漢。你能不能明白這個道理?」

方滔木木地點點頭,雖然遭到了批評,但心底卻有幾分輕鬆,不管怎麼說,他也算了了一件心事。

事實上,方滔這次的行動確實很冒險,雖然不至於像江虹說得那麼嚴重,但確實已經引起了小泉的注意和懷疑。

小泉拿著石井遞上來的兩份名單,一份是慕容聞邀請的賓客名單,另一份是今天出現在大包房裡的賓客名單。小泉很快在裡面看到了方滔的名字,自語道,「又有他!」

石井問,「您說誰?」

小泉說,「方滔。」

石井皺起眉頭,「是啊,他既在碼頭出現過,又在小世界案發現場出現過。可這次槍是從外面打進來的,應該不是方滔。」

討論完盧光潔被殺的事,小泉又扔給石井一堆資料,「你看看裡面有沒有你認識的人。國民黨曾經派過一批士兵去德國的狙擊手學校學習,後來我們交手時我曾經打中過一個,據說是其中最優秀的,當我發現我們現在的對手中有一個狙擊手的時候,我就請德國盟友傳來了這些資料。你看看,這些都是當年在德國訓練過的支那狙擊手。」

石井皺起眉頭看著照片,可照片已經很模糊了,「哪個是被您射中過的?」

小泉指著照片,「前排左三,這個人叫劉勁南,是這一期學員裡邊成績最好的,而且他能講流利的德語和法語。1932年的淞滬之戰,支那十九路軍敗退後,仍有支那狙擊手在閘北與我方纏鬥,林崛大佐就死在他的槍下。」

石井問道,「您怎麼知道您射中的就是他?」

小泉背起手站到窗前,似乎勾起了某些回憶,「我曾經在我的瞄準鏡裡看見過他,一個年輕人,很年輕,像我的兒子。他中槍後我只聽他們在大聲叫著‘勁南勁南’的,然後瘋了一樣地向我撲來。我以為他已經死了,但……」

石井又看了看照片,「他沒死?」

小泉轉過身,說道,「我也不知道……但最近軍火被劫、盧光潔遇刺接連發生,我感覺這個人離我已經很近了。這兩件事情一定有關聯,我需要找到交叉點上的那個人!」說到這裡,小泉沉吟片刻,說,「想個辦法,測試一下方滔!我心裡總覺得,方滔似乎和這個人有什麼關係似的。」

自從來到上海,小泉的心裡就從未踏實過,他總覺得,那個劉勁南就在他附近,在他身邊。這個人是他從軍以來遇到的最有實力、最危險的對手。雖然沒有近距離地見過他,但小泉相信,只要他出現在自己的視線裡,自己就能認出他——方滔很可能就是劉勁南,小泉憑著一個職業特工的敏感,從見到方滔的第一面,就從他身上感覺到了某種危險的資訊。可是,方滔隱藏得太深了,自己必須試探試探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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