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慕容無瑕再次出現在病房門口時,手裡依舊握著保溫壺,她還不待方滔說話,就笑嘻嘻地說道,「你派給我的任務已經完成啦!來!喝湯吧!」
方滔問,「什麼湯?」
慕容無瑕壞壞地笑著,「剛才的湯是家裡阿姨養的肉鴿子,我見你不喜歡,又知道你挑剔,於是這次煮的信鴿湯,比利時信鴿。」她見方滔的臉一下子黑下來,於是得意地笑起來,「被嚇到了吧?活該!誰讓你總是對人家那麼兇!放心啦!這次是牛肉湯!千萬別告訴我你還養過比利時信牛啊!」說罷,她不由分說地又替方滔盛了一碗,用小勺盛了出來,放在嘴邊吹吹,送到方滔的嘴邊。
方滔伸出手去接湯碗,「我自己來吧,別人餵我不習慣。」
慕容無瑕躲開他的手,「不行。剛才辦完事兒回家取湯時,正好遇到吳叔,他說我爹今天要派他來看你,他可比我爸還精。小時候我都騙過我爹了但是總瞞不過他。所有我們要先演練一下。來,張嘴。」
方滔無奈地張開嘴,慕容無瑕將湯輕輕送進他嘴裡,「怎麼樣?有感覺了沒有?習慣了沒有?」
方滔嚥下湯,不知道該怎麼回答,於是慕容無瑕調皮地笑著,「還沒習慣?再來一口,直到你習慣為止。」說著,又將一勺湯送到了方滔嘴邊。
這一幕正好被前來探病的馮如泰看在眼裡,方滔見是馮如泰,用稀鬆平常的語氣說,「您來了。無瑕,你先出去一會兒,我有事要談。」無瑕不知道來的是什麼人,只好起身出去了。
馮如泰見無瑕出門,把門關好,坐到方滔身邊,問道,「剛才下去的女人是什麼身份?」
方滔害羞地笑笑,「是慕容聞的女兒,叫慕容無瑕,我的女朋友。」
馮如泰大感吃驚,「哦?慕容聞的女兒?你們是怎麼認識的?」
方滔淡淡地說,「領事館一個同事帶我去參加了一個聚會,在那兒認識的。」
馮如泰繼續追問,「什麼聚會啊?在哪兒啊?」
方滔知道馮如泰對這個事情不放心,繼續答道,「慕容無瑕一個同學家裡的聚會,在方德路,幾號記不住了。」
馮如泰,「方德路?那是洋人住的地方?」
方滔,「他們一家都是美國國籍。聽說多數時間他們住在美國。」
馮如泰仔細地聽著方滔的話,觀察著方滔的表情,「慕容聞是幫會的老大,他的女兒不好對付吧?方滔,你在風月場裡和多少女人來往,我都不過問。但是,你和慕容聞的女兒在一起,應該跟我打個招呼吧?」
方滔憨憨地笑笑,沒有回答。
馮如泰見方滔的回答沒有什麼紕漏,就轉移了話題,「打你的是什麼人?」
方滔如實回答道,「我也不清楚,有可能是日本人,一上來就是空手道。他們不是搶錢的,根本沒拿錢,上來就打。我覺得可疑,所以就沒還手。」
馮如泰又是一驚,「你一點都沒還手?」
方滔搖搖頭,「我要還手了,就不至於被打成這樣。」
馮如泰笑了,「方滔,幸虧你是我們自己人,要不然你會是最可怕的對手。一般受過訓練的人在生命危急的時刻都會很自然地出手,你是我見到的第一個有這麼大忍耐力和控制力的人。」
方滔苦笑,「我要是出手,可能當時就沒命了。對了,」他微微探起身子,「最近有行動嗎?」
馮如泰左右看看,低聲說道,「下週二,秦文廉將到滬江大學禮堂去演講。這是他回到上海後第一次公開露面。我們要在滬江大學裡綁架他,然後逼他說出汪精衛和日本人究竟達成了什麼協議。這次行動你不能參加,我心裡還真沒有把握。」
方滔微微皺起眉頭,「綁架秦文廉?不殺他了?」
馮如泰點點頭,「他知道一些秘密,重慶命令我們要他把秘密說出來。」
方滔說道,「上次的槍擊事件後,日本人一定加強了戒備。」
馮如泰點點頭,「我會想辦法將日本特工擋在禮堂外。」
這時,有人敲門,慕容無瑕帶著吳一帆進來了,「方滔,吳叔叔來看你了。」
吳一帆放下手中的水果籃,「方先生,沒大礙了吧?」
方滔連忙說道,「吳先生,怎麼敢勞動您來看我呢?」
吳一帆見馮如泰在,就上前打了個招呼,「鄙人吳一帆,請問這位先生是?」
馮如泰答得倒也順口,「在下姓馮,馮如泰。是方滔的表舅。」
吳一帆笑容滿面,「哦,幸會幸會。您在哪裡發財啊?」
馮如泰謙卑地說道,「我開了一個小店,專門買賣古玩字畫,混口飯吃。這是我的名片。」
吳一帆欠身接過名片,「我說的嘛,一看您就有文人氣質。」
馮如泰,「哪裡哪裡,您在哪裡高就啊?」
吳一帆,「我嘛,上海灘一閒人而已,跟著慕容小姐的父親跑跑腿。」
馮如泰,「慕容先生在上海灘可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啊,吳先生太謙虛了。我店裡還有點事兒,先走一步。改天我一定登門拜訪。」
馮如泰邊向外走邊想,方滔這小子竟然把慕容聞的女兒搞上了。慕容聞的師爺吳一帆都親自來看望他。自己現在是方滔的表舅,方滔要是成了慕容聞的女婿,那他就是慕容聞的親家。他們跟慕容聞搭上了關係,以後很多事情都好辦了,但他又覺得不妥,因為利用幫會的力量要十分謹慎,他們江湖中人,可沒有幾個能靠得住。
病房內,馮如泰一走,吳一帆就切入正題,「方先生,這件事現在看起來不像是幫會里的人做的。在上海灘,如果不在幫,敢動方先生的人就不多了。方先生你自己有什麼線索可以提供嗎?」
方滔想了一會兒,說道,「我平時沒什麼仇人啊,看起來他們就是想搶點錢,可能是因為我身上帶的錢太少,他們就生氣了。」說著他就想坐起來,慕容無瑕連忙上前扶方滔,一臉心疼的樣子。
吳一帆都看在眼裡,繼續說道,「不是我這做長輩的絮叨,如今這世道多亂啊。在上海混碼頭,沒有靠山怎麼可以呢?上次我提的入幫的事你是不是考慮考慮?」
慕容無瑕不悅道,「吳叔,您怎麼又提這事啊?」
方滔說道,「吳先生,慕容伯父的建議我一定會認真考慮的。」
吳一帆道,「我和慕容先生在幫裡都是‘悟’字輩的,說起來和杜月笙杜老闆是平輩的。你如果由我引薦入幫,就只比我和慕容先生低一輩,是‘覺’字輩的。在幫會里,地位是相當的高啊。」
方滔一點頭,像是又碰到了痛處,弄得無瑕一陣緊張,「我要不入幫,聞爺始終是信不過我?」
慕容無瑕此時又插嘴道,「先不說入不入幫的事情,讓方滔先幫著爹乾點什麼事吧。」
吳一帆微微一笑,「小姐,不當著你爹的面我就直說了。你想聞爺他會信得過一個不在幫的人幫他做事嗎?」
方滔若有所思地點點頭,「是這樣的,可這麼大的事情,容我考慮一下再決定吧。」
吳一帆一笑,「這是自然。等傷好了,去慕容先生那裡磕個頭,場面上的事情在慕容先生那裡可是一樣都不能少的。」
6
這次秦文廉去滬江大學作演講,是小泉早就安排好的。他對中國文化研究頗深,深知要征服中國的軍隊並不困難,困難的是徹底征服中國人。中國人的行事準則由他們博大的文化中所產生,並不像西方人那樣,根據利益的得失來判定。所以,要佔領中國,更要從思想上精神上佔領,要想辦法讓他們的人為大日本帝國說話,這也是「以華制華,以戰養戰」的精髓。雖然在現在這種時候,秦文廉這樣公開露面極其危險,但這次演講絕不能取消,尤其是在盧光潔遇刺後,不能讓中國人覺得他們的行動見了成效。他決定去找祝炳卿,希望他能夠配合這次演講的護衛工作。
同時要去找祝炳卿的,還有馮如泰。他們一個拿著「國家大義、民族存亡」壓著他,要他將日本人擋在滬江大學的門外,另一個則用「秦瓊用三十六路秦家鐧換取了七十二招羅家槍,關鍵時候他留了一手」來暗示他要為自己留條後路,希望他能真心配合日本人,並允許日本特工這次帶著槍進入租界。
祝炳卿誰都沒答應,卻又誰都答應了。他對兩個人說了同樣的話——他可以派人手到滬江大學,並保證不讓任何人帶著一槍一彈進入。表面上看起來,他這一招似乎既保全了「民族大義」,又在日本人那裡為自己留了一條後路,其實不然。他這個租界總探長做得不易,看起來不與任何人作對,也不向任何人乞好,實際上,他這樣煞費苦心地平衡著各種勢力之間的關係,無非是不想讓這個表面平靜的彈丸之地變成另一個充滿殺戮的戰場。他從來不對別人講什麼「忠心愛國、天下存亡」,但他心中也有一個民族大義,他把這個大義具體化,具體到這個小小的租界,具體到他力所能及的範圍內,具體到他能做的每一件小事,具體到他所能保護的每一個人。
秦文廉這幾日十分苦悶,總是一副失魂落魄的樣子,秦太太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也不敢問,只能用擔憂的眼光望著他。他揹著漢奸的罵名,跟著汪精衛和日本人談判,近日汪精衛和日本人的協議終於簽了,但日本人卻臨時把協議改了,單單停戰後是允許日本在華駐軍這一條就和當時停戰和談的初衷背道而馳。這和「滿洲國」有什麼區別?日本軍隊不走,何以服眾?他有時真想一走了之不幹了,可又覺得就這樣丟下汪先生有點不太仗義,偌大的上海灘,能讓他傾訴苦悶的,也只有鬱國華了。想到這裡,他又一臉憂鬱地出了門,心想,去辦公室他把我當漢奸趕出來,在家裡,他最起碼不會趕一個老同學出門吧?
鬱國華見秦文廉都到了門口,只好將他請到家中。兩人默默地品著杯中的酒,心中各有滋味。
秦文廉嘆道,「記得在早稻田大學讀書時,你我也經常這樣對坐小酌,那時候我們喝的是最便宜的清酒。國華兄還曾經寫過‘獵獵龍旗膽,醉夢清酒香’的詩句啊。一晃你我都已經是滿頭華髮之人了。」
鬱國華不冷不熱地說,「日本的清酒雖好,卻綿軟了一些,喝的時間長了,難免人會挺不起脊樑。所以我現在還經常喝一點老白乾,那才叫‘烈酯醇香,四品皆全’。你要不要嘗一點?」
秦文廉苦笑了一下,「國華兄不要再明著暗著挖苦我了,清酒也罷,老白乾也好,在歷史的洪流中,都只不過是滄海一粟。江南大儒呂留良比起你國華兄怎樣?人家敢在大門上寫著‘清風雖暖我不問,明月無光入我懷’,可後來呢?天下百姓都入了大清國,一樣地安居樂業著,一樣地太平盛世著。」
鬱國華立刻板起了臉,「文廉啊,你今天來不是讓我和你一起去享受那太平盛世、安居樂業的吧?」
秦文廉雖然心中苦悶,但依舊固執地堅持著自己的理念,「你以為抗戰會有出路嗎?汪先生離開重慶之前,所謂的大後方已經岌岌可危,到了不戰自潰的地步。通貨膨脹和經濟危機先不講,就說國軍的戰力,一個團裡就會有三五百人在吃空餉,這還是很正常的事情。你說這場戰爭能打贏嗎?」
鬱國華一身浩然正氣,「抗戰必定會遇到許多艱難困苦,寧可拋頭灑血,也不能喪權辱國啊。」
秦文廉悠長地嘆了口氣,「我也明白,目前和日本人求和是要損失一些主權和利益,我何嘗不心痛啊,但最起碼我們還能爭取到一個休養生息的機會,不至於玉石俱焚。」
說完,秦文廉想起被日本人臨時修改的協議,內心頓然痛苦起來,喝了口酒,埋下頭不說話了。
鬱國華語重心長地說,「文廉,民族和國家的命運,可不是兒戲。更何況你是在與虎謀皮,飲鴆止渴。千萬別一失足成千古罪人啊。」
秦文廉何嘗不知道這個道理,他已經有些喝醉了,踉踉蹌蹌地站起來,說道,「國華兄,目前的形勢是戰必敗,敗必亡。也許我會成為千古罪人,但我也要走這一步,而且我現在已經是過河的卒子,回不了岸了。國華兄,我要告辭了。謝謝你還認我這個老朋友,還能聽我嘮叨幾句。」
鬱國華起身就要送他,「文廉,以老朋友的身份,你什麼時候來我這裡我都歡迎。但你要執迷不悟,誰都幫不了你。」
秦文廉將鬱國華攔在門內,「國華兄的心意我領了,我要回去了。明天,我還要去滬江大學為新政府演講。但願我此番操勞,能夠修成正果。告辭。」
鬱國華在視窗看著秦文廉離去,看他身後還跟著兩個便衣,想起昔日那個颯爽灑脫的秦文廉,心中不由黯然起來。
秦文廉因了協議的簽訂而喝悶酒,小泉和石井同樣在喝酒,只不過他們喝的是慶祝的喜酒。不僅如此,酒到深處,他們還自我陶醉地跟著廣播唱起日本民謠《插秧歌》,小泉一邊唱,一邊做著插秧的動作,像舞蹈一樣。唱畢,小泉坐回了榻榻米上,又喝了一杯酒,說道,「我小的時候,每年春天,全家都唱著這首歌在水田裡插秧。那是多麼快樂的日子啊。石井君,我們在中國的戰爭不會持續很久了。我們將很快回到日本,戰場上的孩子們也會回到父母的身邊。又可以過上以前那麼快樂的日子了。因為,我們和汪精衛正式簽訂了一個協議,這意味著汪精衛馬上就要成立新的中國政府,他將取代重慶的蔣介石政府。這樣我們最終取得對華戰爭的勝利就不遠了。」
石井認真地問道,「大佐,汪精衛一定會取代蔣介石成為中國的領導人嗎?自從長沙會戰皇軍進攻不力以來,蔣介石在老百姓中間的呼聲很高啊。」
小泉笑道,「石井君,老百姓都是烏合之眾,他們就會跟著瞎起鬨。汪精衛的政府不打仗,不死人,我們的軍隊在前線再打幾個勝仗,加上秦文廉這樣的政客學者去宣揚,用不了多久,汪精衛的呼聲就會超過蔣介石的。石井君,為了配合汪精衛政府的政治攻勢,我們還有一件很重要的事要做,就是要看住那些參加簽約的中國人。不能讓他們將協議的內容洩露出去。」
石井疑惑道,「看住他們?小泉大佐,協議裡邊都寫了什麼內容?」
小泉搖搖頭,「這些內容連我都不知道,據說雙方約定是永不公開的。但是一定是對我們大日本帝國大大地有利。如果洩露,那麼中國人就不會擁護汪精衛了。另外,參加簽約的除了汪精衛還有另外幾個中國人,軍統一定會想辦法來滲透的,所以對這些人要不間斷地監視。必要的時候,可以用一些非常的手段。」
7
翌日早晨,滬江大學像往常一樣人來人往,得知今天有學者要來演講,學生們紛紛擁入禮堂。
祝炳卿帶著很多巡捕過來,封鎖了入口,進入禮堂的人一律檢查,沒有學生證和教員證的,都禁止進入。
滬江大學校長尹湛恩不知道為什麼突然有這麼多巡捕,不由得向祝炳卿問道,「祝探長,發生了什麼事?」
祝炳卿道,「尹校長,今天有位秦文廉先生來貴校演講。我們得到訊息,有一夥不法之徒可能要來搗亂,為了不讓學校裡的學生和老師受到傷害,所以今天這裡要戒嚴。不過您放心,這只是臨時的。」
尹湛恩點點頭,「哦,如此,有勞祝探長了。歡迎您抽空去我辦公室裡喝杯茶。」說罷他轉身離開。
小韋一身清潔工的裝扮,從向非豔的車上下來,他向四周看了看,從向非豔車的後備箱中取出一支大掃帚和背在身上的鐵撮子,然後向禮堂門口走去。
一個巡捕攔住小韋,「站住,幹什麼的?證件!」
小韋低頭哈腰,「老總,我們掃地的,哪有證件。」
這時,祝炳卿走了過來,「什麼事?」
巡捕道,「他說是學校裡的清潔工,沒證件。」
祝炳卿仔細打量了小韋一下,小韋賠著笑臉,兩人迅速交換了眼神。祝炳卿微微嘆了口氣,「搜搜身上,沒問題就放進去吧。」小韋身上自然沒有問題,因為他們早就提前商量好,將槍放在向非豔身上,她是女人,巡捕們不方便搜。雖然這樣的做法有點不合適,因為他們和祝炳卿有約在先,不帶槍。可是在這樣的非常時期,也就顧不上那麼多仁義道德了。
這時,秦文廉的車到了禮堂門口,後邊還跟了兩輛坐了日本特務的車。
石井下車和巡捕交涉,「我們是保護秦先生來這裡作演講的,請放行。」
祝炳卿說,「哦,是秦先生到了。我們知道秦先生今天在這裡演講,我們也是來這裡保護秦先生的。」
石井冷笑道,「那太好了,我們可以進去了嗎?」
祝炳卿正色道,「今天這裡全戒嚴了,你們只能有一個人陪秦先生進去,而且不可以攜帶武器。這裡是學校,不能進去這麼多的武裝人員!」
石井看了看祝炳卿,氣憤地上了車。回到車上後,他將自己的東洋短刀藏在秦文廉的公文包裡,這才躲過了巡捕的搜查,將刀帶入了禮堂。而向非豔也以「《申江新聞記者》」的身份混進了禮堂。
禮堂裡坐滿了學生,這是秦文廉第一次公開面對公眾,他相信這些讀過書的學生們是能理解自己的救國理念的。他站在臺上慷慨陳詞,「同學們,你們一定想聽我講講我對目前正在進行的這場戰爭的看法。不過,我今天不想講眼前的這場戰爭。我想講講歷史,因為司馬光說過,‘以史為鑑,可以知興替’。那麼,我要講哪段歷史呢?距今不遠,三百年前。清廷皇帝,入主中原。當時,全國上下,寧可玉石俱焚,也不願納降議和,這才有了揚州十日,嘉定三屠的悲劇。結果怎麼樣呢?大清朝不是也統治了中國二百多年嗎?但是我們中國依舊存在,炎黃兒女沒有滅絕!再看今日之世界,日軍鐵蹄不遜於當年八旗驍勇,南京亦是當初揚州和嘉定的翻版。所以我認為,與其舉四萬萬百姓之性命,竭全國民眾之財務,來進行這場必敗的戰爭,還不如與日本議和,相信三百年後,大和民族就會成為今日的八旗子弟……」
臺下的學生們早就議論紛紛,坐在一邊的校長尹湛恩實在忍不住了,站了起來,大聲說道,「秦先生,您是說您這一輩當亡國奴還不夠,還要把我們的子子孫孫都設計成亡國奴,是嗎?」
秦文廉一下不知怎麼接話,臺下的學生們站起來紛紛喊道,「堅決不做亡國奴!」
「秦文廉,大漢奸!」
「把這個漢奸學者趕出校園。」
秦文廉被學生們轟下了臺,有點驚慌失措,在石井的保護下才躲到了禮堂的走廊裡。
石井問道,「秦先生,還能繼續嗎?」
秦文廉穩定了一下自己的情緒,帶著幾分狼狽說,「我要去廁所。」於是石井跟著他走進了廁所。他用涼水洗了洗臉,心裡還是很難過,雖然早就知道國人會這樣,雖然早就知道自己漢奸罵名在身。可是這樣被眾人指著鼻子罵為賣國賊,他的心還是被扭成了麻花。他對石井說,「你可以讓我自己待一會兒嗎?我心裡有點亂。」
石井想了想,檢查了廁所裡沒其他人,就出去了。石井沒有想到,小韋早已經隱藏在門樑上方。他剛出門,小韋就從門上一躍而下,迅速將秦文廉打暈,然後將秦文廉往視窗拖去。從禮堂外的馬路到廁所的視窗有將近三米高,但是馮如泰早已在視窗下堆上了一堆沙子,並等在那裡接應。
這時,石井聽到了一些響動,突然反應過來有些不對,就立刻衝進了廁所裡,正看到小韋拖著秦文廉往視窗移動。石井拔出短刀,而小韋則用力將掃帚杆擰開,那掃帚中藏了一把匕首,兩人短兵相接,但石井比小韋的刀法更快,幾個回合下來,小韋身上就已經掛了彩。
這時,秦文廉慢慢甦醒了過來,他腿腳發軟,踉踉蹌蹌地向門外晃去。小韋衝上前攔住秦文廉,但馬上石井又纏住了小韋。
秦文廉抓著機會,跑出廁所,小韋緊追其後,石井又跟在小韋后面不斷阻攔,三個人在走廊裡糾纏著一路打過來,一直到了禮堂門口。秦文廉連滾帶爬地跌進禮堂,混入高喊著抗日口號的學生們中間,小韋和石井也一邊打著一邊追入了禮堂。只見石井揚起短刀,陰狠地向小韋的要害刺去,向非豔見狀,迅速掏出槍,打中石井拿刀的手,那一刀因此走偏,只刺中了小韋的肩膀。
禮堂裡的學生頓時大亂,紛紛向外跑去,而外面的巡捕聽到槍響,也急忙向禮堂的方向衝進來。秦文廉慌不擇路,只知道拼命往人堆裡扎,可他逃到哪裡,小韋和石井也纏鬥到哪裡,哪裡也就亂成一團。情急之下,秦文廉乾脆一毛腰,鑽到了椅子下面。
向非豔努力撥開身邊正在向外跑的學生,逆著人流方向,向秦文廉慢慢移動。
小韋和石井依然激烈地打鬥著,招招發狠,要置對方於死地。奪路而逃的學生像潮水一樣退去,露出趴在地上的秦文廉。正當他不知所措的時候,突然有人在身後拍了他一下。秦文廉嚇得一個激靈,回頭一看,那人正是向非豔。
向非豔低聲道,「秦先生,別害怕,跟我來。」說著,她拉起秦文廉,閃過小韋的撲殺,慢慢地向禮堂門口移動。
突然,一聲槍響,祝炳卿舉著槍大喝道,「都住手!」
石井一愣,小韋見向非豔已經成功帶走秦文廉,知道他們的第二套方案已經成功,就趁機向後臺的走廊跑去。兩個巡捕順著小韋逃跑的方向追了下去,石井被幾個巡捕團團圍住。
祝炳卿喝道,「放下刀,舉起手,不然我開槍了。」
石井無奈地放下手裡的刀,憤然道,「祝探長,剛才跑的才是刺客。」
祝炳卿道,「我會派人去抓的,這裡不用你操心。」說著,幾個巡捕將石井押了出去。
滬江大學外面,向非豔帶著秦文廉到了一處安全的地方,然後遞給他一塊手帕,「秦先生,擦擦汗吧。」
秦文廉神魂未定,「哦,謝謝你剛才救了我。」
向非豔一笑,「別客氣秦先生,我是《申江新聞》的記者,我叫向非豔,今天本來是想採訪您的。」
秦文廉驚訝道,「採訪我?」
向非豔點點頭,「是啊,我打算給您做一個專訪,我覺得您的理論是非常正確的,中國只有走和平建國的道路才會有希望。」
秦文廉一攤手,「你看看這一派亂象,簡直就是一群暴民。忠言逆耳啊。」
向非豔笑道,「那您可要答應我給您做專訪啊。」
秦文廉拿出一張自己的名片,「這上面有我的地址,隨時恭候。」
這就是馮如泰制定的第二套方案,如果綁架失敗,向非豔就要找機會向秦文廉滲透,為下一次任務做好鋪墊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