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泉一聽說秦太太來訪,一臉的興奮,事實上,他一直在等她。
他將秦太太讓在沙發上,兔死狐悲道,「秦太太。聽說秦先生住院了,本來我是想親自去看望他的,但是一直都在忙。秦先生的情況怎麼樣了?」
秦太太含著淚說道,「文廉他現在昏迷不醒,醫生說只有快點動手術才能保住性命。」
小泉緩緩點點頭,「哦?有這麼嚴重?」
秦太太見小泉還在裝糊塗,於是直截了當說道,「我聽說,您告訴醫生不許給文廉動手術,除非有您的命令。」
小泉並未否認,「是有這麼回事情。」
秦太太哭道,「小泉先生,我求求您救救文廉吧。他也是為新政府操勞才病倒的啊。」
小泉直截了當地說,「秦太太,既然您來了,我就開啟天窗說亮話吧。我之所以這麼做,是為了這個。」說著,他拿出保險箱的鑰匙晃了晃,秦太太看見鑰匙,眼中掠過一絲慌亂。只聽小泉繼續說道,「我們知道,這個保險箱是屬於您的。這裡邊裝的是什麼,您可以告訴我嗎?」
秦太太結結巴巴地說,「只不過是一些珠寶細軟,沒什麼特別的。」
小泉顯然並不相信,「是嗎?上次我要求秦文廉先生將其開啟驗證,可是他拒絕了我。這使得我心裡很不安啊。秦太太,您知道,這把鑰匙是損失了我最得力的手下才換回來的,我只不過想證實一下里邊的東西而已。」
秦太太生氣道,「那您也不能用這樣的手段來要挾我啊。」
小泉笑了笑,「秦太太,我並沒有對您進行要挾啊!是您主動來找我的。」
秦太太騰地站起來,「小泉先生,如果文廉他出了什麼事情,我要把你的所作所為全都講出去。」
小泉板起臉,「這是您在要挾我了。您的話毫無根據。」
秦太太又緩緩坐下來,問道,「小泉先生,您到底怎麼樣才肯讓醫院為文廉做手術?」
小泉道,「很簡單,我就是想親眼看一下這個保險箱裡藏的到底是什麼東西。秦太太,秦先生的生命現在就掌握在您的手裡。是不是保險箱裡的東西,比秦先生的生命還要重要啊?」
秦太太慌忙搖著頭,「沒,沒有。」
小泉見秦太太似乎有些鬆動,急忙補充道,「秦太太,我還可以給您一個優惠的條件,秦先生不是一直想帶著秦嵐小姐出去治病嗎?只要您開啟這個保險箱,無論裡邊是什麼東西,我都會讓醫生為秦先生做手術,然後送你們全家去香港。怎麼樣?我已經表現了所有的誠意了。」
秦太太看了看小泉,「容我回去考慮考慮,好嗎?」
小泉,「好,我隨時等著您的回信。」
街上行人稀疏,秦太太一個人失魂落魄地走著,病床上的秦文廉不時浮現在她腦海裡,同時,秦文廉說過的話也在她耳邊響起——如果交出膠捲,全家就是死路一條。
她一臉絕望地回到病房,秦嵐急忙問道,「媽,怎麼樣了,小泉怎麼說。」
秦太太沒有說話,而是洗了一個溼毛巾,開始給秦文廉擦著身子。
秦嵐追在秦太太身後,「究竟怎麼樣了?媽,你說句話啊?」
秦太太淡淡地說,「幫忙給你爸翻個身。」
秦嵐不知道發生了什麼,詫異地看著母親,問道,「是不是他不同意給爸爸動手術?」
秦太太依然沒有說話。
秦嵐怒道,「太過分了,我去找他。」說著,秦嵐氣勢洶洶地要出去找小泉。
秦太太一把拉住她,「你站住,你不能去。」隨即,她壓低了聲音,繼續說道,「小泉不是不答應給你爸爸動手術,他是想要那份東西。」
秦嵐也一驚,不知道說什麼好。
秦太太長嘆一聲,「你爸爸說過,那份東西交出去,咱們全家的性命就都難保了。你讓我該怎麼辦啊?如果我不能把你爸爸救過來,我只能按照你爸爸的意思,用這份膠捲把你保護好。」
秦嵐想了想,小聲地說,「媽,我們可以去找方滔想想辦法。」
秦太太一驚,趕緊看了一眼門口,確認沒人後,低聲說,「我們去哪找他啊?」
秦嵐,「我有個辦法可以試試。」
秦嵐說罷,提起小包出了門,徑直嚮慕容府走去,她說的辦法,就是找慕容無瑕聯絡方滔。
5
慕容無瑕的車停在小巷的一角,她將車窗關好,然後從包裡掏出一份倉庫的平面圖,對耿玉忠說道,「你看,江醫生就被關在這裡。」
耿玉忠看了看那個位置,問道,「見到江醫生了嗎?」
慕容無瑕點點頭,「見到了,她還可以走路。」
耿玉忠問道,「軍統的情況怎麼樣?」
慕容無瑕仔細回憶著,「我看到的有九個人,用的全是手槍。領頭的叫李四福。怎麼輪的崗我沒看明白。」
耿玉忠拿著平面圖仔細研究了一會兒,說道,「這麼個空曠的地方,別說有九個人,就是有一個人看守,我們進去都很困難,更別說救人了。」
慕容無瑕說道,「這個倉庫還有個秘密,就是這裡。這裡有一條隱蔽的貨道是通到蘇州河邊的。我爹從水路販來的煙土、軍火就放到這個倉庫裡,這些走私的貨物全是從這條貨道進出的。這裡剛好可以容一個人爬進去。」
耿玉忠點點頭,「這倒是個好辦法,我們可以半夜從這裡偷偷進去,然後再從這裡撤離。」
慕容無瑕想了想,猶猶豫豫地低聲問,「我們要不要告訴方滔這個計劃?有他在把握更大些。」
耿玉忠道,「方滔那邊我們可以去一趟,但無論他同意不同意配合我們的行動,我們都要先把他控制起來,若是讓他跑了,我們可能就沒有機會救江醫生了。他一定會壞事的。」
慕容無瑕低下頭,不再吭聲。
方滔聽了慕容無瑕說的情況,緊緊皺起眉頭,思考了很久,才說道,「無瑕,你剛才說的事情,疑點太多,我覺得我們不能輕舉妄動。我前些日子得到的情報,江醫生很可能被關在日軍的憲兵司令部裡,如今,卻是一群軍統人員在看押著江醫生,這對不上!」
耿玉忠一邊密切關注著方滔的一舉一動,一邊說道,「無瑕是親眼看到的,你得到的情報可能正是軍統釋放的煙幕。」
方滔反問道,「他們為什麼要放這樣的煙幕?而且,我得到的情報應該是可靠的。」
慕容無瑕道,「他們把綁架江醫生的事嫁禍給日本人,最起碼可以挑撥租界巡捕和日本人的關係。」
方滔反駁道,「那就更有疑點了,我和祝炳卿談過話,這夥人在綁架江醫生的時候,處處都留下了軍統的標記。這還叫什麼挑撥離間?還有,這個倉庫的密道也可能就是個陷阱,我們這樣冒失地進去,是很危險的。」
耿玉忠堅持道,「今天是我們營救江醫生的唯一機會,你跟不跟我們幹?」
方滔見他們如此堅決,擔心他們冒冒失失出什麼危險,不由得站起來,說道,「怎麼幹?靠我們三個?是不是再好好計劃一下?」
這時,耿玉忠突然在方滔身後拔出了槍,用槍柄將方滔打暈,然後將方滔綁了起來。
方滔掙扎著回過神,急道,「你們這是什麼意思?」
耿玉忠恨恨地說,「別以為我們不知道,你是軍統的奸細,江醫生被抓、電臺被破壞都是你乾的。」
方滔又氣又無奈,「有些事,我不能跟你們說。但是你們千萬不能就這麼去救江醫生,那一定是個圈套!」
耿玉忠冷冷地說,「等我們把江醫生救回來,你和她說吧。」說著將方滔的嘴堵上,將他綁在了椅子上,然後和慕容無瑕出了門。
方滔焦急地掙扎著,努力掙脫繩子。
慕容無瑕和耿玉忠悄悄地來到河邊的一處隱秘處的密道入口,「就是這裡。」
耿玉忠看了看,說道,「你到車裡等我,我救出江醫生去找你。」
說罷,他悄悄從密道摸進倉庫,悄悄幹掉了兩個守衛後,輕鬆救出江虹,但卻被其他特務發現,他們邊與特務槍戰,邊撤進了密道里。
馮如泰帶著人追到了密道口,擔心有埋伏,不敢貿然進去,他想了想,說道,「這是一條貨槽,一定是通到河邊的,跟我走!」
慕容無瑕焦急地等在車裡,不時張望著密道的出口。這時,只見耿玉忠拖著江虹從密道走出來,慕容無瑕剛剛準備下車接應,卻見馮如泰已經帶著一群特務趕到,將他們堵在密道的出口。
馮如泰大聲令道,「把他們抓起來,送回去。」
話音剛落,突然有人一槍將抓著耿玉忠的特務打倒,馮如泰的手下大亂,紛紛四處尋找,卻沒有看到人。
原來,方滔掙脫繩索,迅速回到秘密據點找到老田,他們帶著幾個人匆忙來這裡接應。剛才射擊的,就是方滔,只見他連開數槍,擊斃了耿玉忠三人身旁的一圈特務。
這時,特務們很快潰散,方滔不敢懈怠,繼續瞄準、射擊、再瞄準、再射擊,突然,他一臉驚訝地愣住了——他在瞄準鏡裡,看到了馮如泰!
千頭萬緒在方滔腦海中晃過,他瞄準馮如泰,緊緊扣動扳機,但是,馮如泰似乎也察覺到什麼,快速躲了起來。
雖然這次慕容無瑕和耿玉忠的行動有些魯莽,但不管怎麼說,成功救出了江虹,大家都十分開心,只是耿玉忠一直心事重重,一路上都在提防著方滔。
他們剛剛回到倉庫,耿玉忠就跳出來說道,「江醫生,方滔他是軍統的特務,我們已經掌握了充足的證據。」
江虹看了耿玉忠一眼,很肯定地說,「玉忠,方滔是自己的同志。」
耿玉忠道,「江醫生,你還被矇在鼓裡呢。我親手抓到了那個和他接頭的軍統女特務。方滔他就是個臥底。」
江虹微微一愣,隨即說道,「你們說的情況我早就知道了,方滔是在執行上級領導的任務。」
耿玉忠見江虹還是不肯相信他的話,急道,「江醫生,就是方滔把您出賣給了軍統,他還一口咬定是日本人抓走了您!」
江虹道,「我是被日本人抓走的,他們冒充軍統就是要引你們上鉤。」
老田這時也說道,「這期間,方滔和家裡所有的通訊都是通過我發的,我可以證明方滔的清白。」
耿玉忠還想說什麼,江虹這時強撐著虛弱的身體,拍了拍桌子,堅定地、不容置疑地說道,「好了,我現在鄭重澄清一下,方滔是個可以信賴的同志,由於他執行的任務非常特殊,另外,鑑於我們黨組織關於地下工作的保密條例,有些事情,是不能向你們解釋的。但是,你們必須要相信方滔。」
大家的視線都會聚到耿玉忠身上,耿玉忠彆彆扭扭地站了會兒,說道,「我聽組織的。方滔,對不起。」
方滔笑笑,「沒什麼,都是為了工作。」說完,他看了看慕容無瑕,慕容無瑕不好意思地躲開了方滔的目光。
方滔輕輕嘆口氣,然後嚴肅地坐下來,向江虹彙報了這些日子發生的事情。
江虹說道,「方滔,你現在的處境非常兇險,馮如泰的叛變使得你已經暴露在敵人的槍口下。他們之所以遲遲沒有動手,我猜是因為你手裡的電臺。你和重慶聯絡的頻率和密碼都是馮如泰掌握的,這樣的話,日本人就能掌握你和重慶的所有聯絡。雖然,重慶方面要你殺死梅甫平才會重新信任你,但是,無論怎麼說,你是重慶與秦文廉聯絡的唯一渠道。現在戰局吃緊,重慶急於獲得《日汪密約》,看住了你,就等於控制住了秦文廉。這一點小泉和馮如泰很清楚。」
方滔嘆口氣,「我的行動全在馮如泰的眼裡,這讓我太被動了。」
江虹說道,「現在我們要快點除掉梅甫平,讓重慶早日送來新的聯絡密碼和頻率。這樣才能保證安全。對了,向非豔知道馮如泰叛變了嗎?」
方滔搖搖頭,「向非豔沒有叛變,但是我覺得她和馮如泰一定有接觸。我們刺殺梅甫平的幾次行動計劃,都被日本人提前知曉,並加以破壞,應該是馮如泰從向非豔那裡騙到的情報。」
慕容無瑕坐在一旁,不時張張嘴,卻又沒有說話的機會,又擔心自己說了,會遭到批評。這時,她終於鼓足勇氣,「江醫生,我有個事情要彙報,秦文廉出事了。秦嵐今天來找我,讓我轉告方滔說,秦文廉突然昏迷了,現在在日本陸軍醫院裡。小泉以此要挾他的太太交出膠捲,要不就不給秦文廉開刀治病。」說到這裡,她怯怯地瞟了方滔一眼,不知怎麼,眼睛變得溼溼的,「因為之前我們還在懷疑方滔,所以就沒告訴他,不知道現在才說,晚不晚……」
方滔和江虹一聽,不由得都緊緊皺起了眉頭,慕容無瑕見狀,愈加低著頭不敢說話了。
幾個人經過細細商量決定,由方滔和慕容無瑕出面約見秦嵐,然後將針管交給她,以便採集秦文廉的血樣進行化驗,只有確定了秦文廉得的什麼病,才能有針對性地策劃營救策略。
6
方滔獨自坐在咖啡館裡,他的對面,還擺著一杯果汁。他愣愣地望著那杯果汁,一動不動,也不知在想什麼。
慕容無瑕走進咖啡館,站在門口看了看方滔,然後深深吸了一口氣,慢慢走過去,坐到他對面。
方滔問道,「血樣送進去了?」
慕容無瑕點點頭,「羅尼先生說要等一會兒才會知道結果。」
說完這些,兩個人都低下頭,擺弄著手裡的杯子,一時間不知該說什麼好。
過了一會兒,慕容無瑕輕輕叫了句,「方滔……」
方滔抬起頭,「有什麼事嗎?」
慕容無瑕雙手緊緊握著裝滿果汁的杯子,「我……我想跟你說,我原來懷疑你,對不起。」
方滔笑笑,「別傻了,你也是為了工作嗎。如果換了我,我也會像你一樣懷疑的。」
慕容無瑕的神情稍微輕鬆了一些,隨即,她的神情又黯淡下來,「我想和你好好談談,可以嗎?」
方滔,「現在?」
慕容無瑕點點頭。
方滔,「好啊,想談什麼?」
慕容無瑕,「我一直在想,也許我不適合做敵後的地下工作。」
方滔,「為什麼?」
慕容無瑕鼓起勇氣抬起頭,望著方滔的眼睛,說道,「我控制不了對你的感情,我就是想問你一句,在你心裡,我是個什麼位置?」
方滔一時無法面對這樣的表白,「我不想談起這個。」
慕容無瑕眼睛裡閃爍著淚光,「你必須給我一個回答,我不能這麼毫無答案地煎熬自己。我要知道我愛的人他愛不愛我,我要知道我應該怎麼樣去處理這份感情。你必須如實地告訴我。」
方滔低低地說,「無瑕,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你。不管我做了什麼,都請你忘了吧。」
慕容無瑕,「你說得這麼輕巧,我已經無數次地告訴自己不能愛上你,要忘了這段感情,但那種痛是撕心裂肺的,你知道嗎?」
方滔說道,「我知道。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我心裡也在牽掛你了。我們剋制自己的感情。可是,我們的工作時刻都在面臨危險,我們的責任又十分重大。我們需要在任何危機的情況下作出準確的判斷。這樣的感情,對你對我,都會是一種負擔。」
慕容無瑕急切地問道,「如果我願意承擔這種負擔,你願意和我一起嗎?」
方滔不敢看慕容無瑕的眼睛,「我們的組織有紀律,我們都要遵守。」
慕容無瑕看著方滔,「好,我去和江醫生談,我要求調走。」
方滔一愣,「無瑕?你沒必要這麼做。」
慕容無瑕的眼淚撲簌撲簌掉下來,「我不是為了你,是為了我自己。那樣的話,我就可以保留對你的愛,等你從戰場上回來。」
說著,慕容無瑕起身要走。
方滔叫住她,「無瑕。」
慕容無瑕站住,眼睛裡閃著淚光,「什麼事?」
方滔,「你去哪裡?」
慕容無瑕幾乎是哭著說出來,「我去看看化驗的結果出來沒有。」說完,她捂著臉邊哭邊跑出了咖啡館。
工廠倉庫裡,江虹拿著慕容無瑕送來的化驗單,看了看,說道,「奇怪,秦文廉的血液裡含有大量的氯胺酮,這是有人故意給他實施了麻醉才導致的昏迷。」說到這裡,她對慕容無瑕說道,「無瑕,還得麻煩你跑一趟,去藥品公司買相應劑量的促醒劑。」
慕容無瑕,「好。」
「我把藥方和藥量開給你。」說著,江醫生開始低頭寫藥方,慕容無瑕愣愣地發了幾秒呆,說道,「江醫生,我想向組織申請,調到蘇北根據地去工作。」
江虹一愣,「為什麼?」
慕容無瑕猶豫地,「我對方滔產生了感情。」
江虹問道,「你跟方滔談過了嗎?」
慕容無瑕點了點頭。
江虹,「他什麼態度?」
慕容無瑕,「他沒態度,也不正面回答我。是我自己想調走的。」
江虹,「你想沒想過,你要是去蘇北,你家裡怎麼辦?」
慕容無瑕,「我想不了那麼多,在上海,天天能看見他,可他對我一點表情都沒有。我還不如離開他,等到戰爭結束,他可以對我微笑的那一天。反正,我爹也不缺人照顧。」
江虹,「這件事情,你要好好想一想,畢竟,你在這裡可以發揮的作用大些。」
慕容無瑕,「我已經想好了。在這裡,我整天要和方滔見面,兩個人都彆扭。我也怕我影響到他的工作。到了根據地,我可以全身心地投入到工作中,不會比在這裡發揮的作用小的。」
江虹嘆了口氣,「好吧,我會向上級請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