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田冷冷地說,「他現在已經是叛徒了。」
「不是的,他沒有叛變。他只是和重慶聯絡不上了,我可以證明。」向非豔一邊解釋著,一邊站到馮如泰身前。
馮如泰冷冷地道,「把特赦手諭拿出來吧。」
老田大聲說道,「馮如泰,我這次來不是送特赦手諭來的,是來處決你來的。」
向非豔見他們雙方各不相讓,急忙勸道,「如泰,他們一定是誤會了,快把槍放下,我們能解釋清楚的。」
就在這時,馮如泰身後的日本特務見他們三人僵持不下,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就大聲用日語說了句什麼,向非豔一聽,頓時愣住了。
她難以置信地望著馮如泰,嘴唇顫抖著,硬是說不出一句話來,只是慢慢後退幾步,愣愣地望著這個曾經和自己朝夕相處生死與共的男人。
就在這時,方滔和一些老田提前聯絡好的工人糾察隊的人突然從倉庫兩側的架子上冒出來,馮如泰衝過去將向非豔推到一邊,一邊向對方射擊一邊喊道,「非豔!閃開!」
向非豔仍舊一動不動,子彈從她身側呼嘯而過,日本特務不斷倒下,兩側的架子上也有人受傷摔落下來,慘叫聲、槍聲接連不斷,向非豔仿若置身在另外一個時空,在槍林彈雨中呆立著。
很快,所有的日本特務都倒下了,只剩下馮如泰一人。
方滔令老田和其他槍手收起槍,退到了暗處監視著,他想給向非豔一個機會,一個和自己昔日戀愛道別的機會。
馮如泰見身邊的特務都倒下了,隱藏在架子上的槍手也都撤退了,他收起槍,拉起向非豔,說道,「非豔!我們走!」
向非豔甩開馮如泰,舉起槍,指著他,聲音嘶啞地說,「馮如泰,原來叛徒是你!為什麼?!為什麼你要出賣我們?!」
馮如泰沉吟片刻,抬起頭,一邊向她靠近一邊說,「非豔,你聽我說……」
「你別過來!」向非豔后退一步,仍舊用槍指著他。
馮如泰說道,「非豔,我知道你一時無法接受這個事實,可是我這麼做,都是為了我們的將來。等我拿到了特赦手諭,我們就可以遠走高飛!」
向非豔淚流滿面地望著他,就如看著一個陌生人一般,「遠走高飛?!是你一手培養了我們,你的三民主義呢?你的報國之心呢?」
馮如泰不忿道,「別傻了!我們為黨國賣了大半輩子的命,我們得到什麼了?三民主義跟我們有什麼關係?!所以為了你和我們的孩子,我什麼都豁得出去!」
「住嘴——」向非豔大喊一聲,咬著牙,閉上眼睛,衝著馮如泰連開幾槍,馮如泰捂著胸口,跪倒在地。
馮如泰吐出一口鮮血,緩緩抬起頭,望著向非豔,眼睛裡充滿了愧疚和不捨,「打得好,非豔……打得好!我早就該死了,我就知道,會是這樣的結果……從我投靠日本人的那天起,我的心就死了……非豔,我對不起你,如果有來世……我再……我再報答你……」說著,他伸出手,握住向非豔拿槍的手,衝著自己的腦門扣動了扳機。
只聽一聲槍響,馮如泰倒在血泊裡,向非豔大哭著撲到他身上,隨即,她又站起來,歇斯底里地捶打著自己的肚子。
這時,方滔從暗處站出來,拉住她,「非豔,孩子是無辜的……」
向非豔呆了呆,又望著方滔,「方滔,我還想知道一件事。你……到底是什麼人?」
方滔想了想,說道,「我和你一樣,是抗日的戰士。」
向非豔笑了笑,扔下槍,頹然走出了倉庫。
方滔望著她的背影,心中一陣酸楚。
5
馮如泰被殺後,小泉愈加喪心病狂,他整日待在辦公室,緊緊皺著眉頭,思索著對策,不眠不休,對秦文廉一家的態度,也愈加惡劣了。因此,地道挖好後,轉移秦文廉一家的事情,不能再拖了,否則只怕會夜長夢多。
方滔讓慕容無瑕立刻給秦文廉一家傳信,明天中午,西餐館行動,按次序進洗手間,有人接應,經地道轉移。
可是,第二天中午,秦文廉一家剛剛走向西餐館,就有特務去向小泉報告。
小泉一臉憔悴,正躺在辦公室的沙發上閉目養神,他身旁的茶几上,放著馮如泰送給他的手槍。
這時,一個特務敲門進來,「小泉大佐……」
小泉無力地說,「出去,讓我安靜一下!」
特務猶豫了一下,轉身要走。小泉又微微睜開眼睛,「等等,有什麼事情嗎?」
特務說道,「剛才秦文廉一家出門去吃西餐了。」
小泉沒太在意,「那又怎麼樣?我們的人跟著嗎?」
特務低著頭說道,「跟是跟了,三木君之所以要我來報告您,是因為昨天中午秦文廉一家剛去過這家西餐館。三木君覺得今天有些反常,因為平時都是三天一次的……」
小泉睜開了眼睛,拿起手槍,「走!去看看秦文廉點的什麼菜!」
秦文廉一家像往常一樣走進這家西餐館,依舊坐在以前常坐的位置上,他們身後,三個日本特務緊緊跟著,坐在了一邊的座位上。
服務生將選單遞給秦文廉,「請問先生今天吃點什麼?」
秦文廉看也不看選單,說道,「老樣子吧。」
這時,方滔推門進來,他用餘光迅速掃了秦文廉一家一眼,然後直接走進了洗手間,秦文廉看了看,對秦太太和秦嵐使了眼色,然後他也起身走進了洗手間,一個日本特務緊隨其後,但他剛剛走進去,就被方滔從身後一刀斃命。
秦太太和秦嵐緊張地坐著,服務生為她們端上了飲料,但她們誰都沒有喝。這時,秦嵐衝秦太太使了個眼色,示意她先走,但是秦太太搖搖頭,硬是要秦嵐先走。秦嵐沒辦法,只好假裝不小心將飲料灑在了秦太太身上。秦太太無奈,擔憂地望著女兒一眼,轉身進了洗手間,另一個特務緊緊跟在了秦太太后面,被方滔用同樣的方式解決了。
秦嵐看了看錶,也站起來,剛要進洗手間,卻被剩下的那個特務攔住,「幹什麼去?!」
秦嵐道,「去洗手間。」
那特務似乎覺察到幾分不對,厲聲道,「哪也不許去!」
秦嵐一下子愣住了,她冷著臉,呆呆地、慢慢地靠近那個特務,眼睛死死盯著特務的臉,那特務被秦嵐看得直發毛,剛要拔槍,只見秦嵐突然伸出手,哇地嚇了他一下,然後她便揚著圍巾,繞著桌子轉著圈飛舞著,「來抓我呀!好玩,好玩!快來陪我玩!來抓我呀!」
那特務驚慌失措道,「你幹嗎?你怎麼了?」
這時,小泉帶著人衝進來,見秦嵐這瘋瘋癲癲的樣子,衝上去狠狠打了她一記耳光,「裝!你再裝!」
秦嵐蜷縮在地上,不敢說話。
小泉對身旁的特務吩咐道,「命令!封鎖所有的車站和碼頭,查詢秦文廉一家的下落!」
秦嵐一聽,擔心父母沒有走遠被日本人抓住,她突然拉住小泉的胳膊,跪下來,哀求道,「小泉先生,我求求你放了我們全家吧。只要你答應不傷害他們,我馬上帶你去找他們!」
小泉瞪了秦嵐一眼,點點頭,然後跟著秦嵐,向距離秦文廉夫婦撤離的河邊最遠的長途車站走去。
到了長途車站,小泉帶人搜查了秦嵐所說的長途客車,卻一無所獲,他勃然大怒,用槍指著秦嵐。此刻,秦嵐倒也坦然了,她輕輕鬆口氣,微笑著說,「好吧,我告訴你,他們,再也不會回來了。」說著,她便大笑起來,邊笑邊流淚,邊流淚邊說,「你快殺了我吧,你殺了我,我就清白了,哈哈……」
這時,只聽一聲槍響,秦嵐應聲而倒,臉上還掛著微笑。
當時方滔見秦嵐遲遲不來,正要出去接應她,卻見秦嵐已經帶著小泉等人出了門,無奈之下,他只好先帶著秦文廉夫婦離開。
此刻,在工廠倉庫內,秦太太已經哭幹了眼淚,嘴裡一直喃喃著,「我應該讓她先走的……我應該讓她先走的……」
慕容無瑕扶住秦太太,低聲安慰道,「秦先生,秦太太,請節哀順變。血債血還,我們一定會替秦嵐報仇的。」
秦文廉連連搖頭,「這樣的勝利又有什麼意義呢?」
這時,方滔掏出特赦手諭,遞給秦文廉,道,「秦先生,這是您的特赦手諭。你們立刻動身,今天晚上就有船送你們去公海。」
秦文廉接過特赦手諭,把保險箱的鑰匙遞給了方滔,然後拿起紙筆,寫下兩行詩,「國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感時花濺淚,恨別鳥驚心。」
寫完這首詩,秦文廉說道,「你要的東西在德華銀行的保險箱裡,我在那存了一封密函,你只有拿著這張和密函內容一樣的信,即便沒有鑰匙和密碼,也可以取出保險箱裡的東西。」
慕容無瑕道,「就憑這一張紙?如果日本人知道了內容,仿造一張是很容易的事。」
秦文廉悽然一笑,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印泥,用兩跟手指蘸了硃砂,在詩上按上了兩個指印,說道,「即便他們知道內容,也不會知道我用哪兩個手指印的指印,這是誰都無法破解的密碼。」說完,秦文廉將這張紙給了方滔。
6
櫻機關辦公室內,小泉低著頭肅立一旁,日軍司令官木村將軍帶著兩個隨從走了進來。木村徑直坐到了小泉的位置上,說道,「我聽說新政府的法務部次長秦文廉舉家出逃,我想聽聽你的解釋。」
小泉低著頭,說道,「木村將軍,我沒什麼好解釋的,這件事情完全是我個人的過錯!」
木村厲聲道,「從現在起,你就不是櫻機關的代長官了。我給你一夜的時間,你可以死得更像個武士一樣!希望你珍惜你的榮譽!」
小泉一愣,隨即點頭道,「嘿!我死不足惜,但是《日汪密約》應該還在德華銀行。木村將軍,拜託你了。」
木村怒道,「渾蛋!秦文廉都跑了,你卻要我和你一樣,像個傻子似的去盯著銀行!你說,我應該怎麼做?!」
小泉懇請道,「如果將軍允許,明天請讓我去德華銀行。」
夜很深了。
小泉在家中擺上兩個兒子和石井的牌位,然後給牌位前的杯子都倒上了酒,自己也倒上了一杯,懷裡抱著自己的97式狙擊槍,舉起了杯,「今夜,我本來應該切腹而死的。但是,我不想那樣死,自殺不是軍人應該有的結局。明天我會和中國最好的戰士進行一場決鬥,可能很快我就會去找你們的,如果那樣的話,我將死得更加光榮,我們一家都會榮享著這份光榮。」
說完,小泉喝了這杯酒。
天剛矇矇亮,街道上冷冷清清的,空無一人。突然,街道的盡頭響起緩慢的腳步聲,只見小泉拎著一個長方形的箱子走在街道上,漸漸出現在晨霧裡。那個箱子裡,裝的是他最心愛的97式狙擊槍。
小泉走到租界的邊界哨卡,被值班的巡捕攔住。
巡捕問道,「小泉先生,來得這麼早啊。」
小泉微微一笑,「打擾您了,我要進租界裡去辦點事情。」
巡捕道,「好啊,但是您得把這箱子開啟讓我們檢查一下。」
小泉搖搖頭,「對不起,這個不能讓你檢查。」
巡捕為難地道,「祝探長吩咐過,你們櫻機關的人進租界都要檢查。」
「今天是個例外,你如果覺得有什麼不妥,你可以開槍打我。」說罷,他大搖大擺地走進租界,那巡捕看了看他的背影,當然不敢開槍,只好去向祝炳卿報告。
小泉走到德華銀行對面的樓門口,抬頭看了看,然後堅定地走上樓,來到樓頂,他脫下軍裝外套,墊在膝下,然後開啟箱子,拿出他心愛的狙擊槍,一顆一顆,慢慢地將子彈壓進槍膛。最後,他有條不紊地裝上瞄準鏡,舉起槍,試著瞄準著銀行門口的人頭,咬牙切齒地說,「方滔,你死定了。」
慕容無瑕的車子剛剛拐進來,一群巡捕從四面八方圍了上來,他們都端著槍將車子截了下來。祝炳卿來到了方滔車子前,招了招手,示意他們下來。
方滔和慕容無瑕只好下了車。
祝炳卿笑著問道,「方先生,您這是去哪啊?」
方滔道,「我去德華銀行辦點事情。」
祝炳卿走到方滔跟前,一手搭著方滔順勢將他拉到一邊,「方滔,我定的規矩你還記得吧?」
方滔點點頭,「我當然記得。」
祝炳卿微微一笑,問道,「那我倒要問你了,你什麼意思?你要跟日本人拼命,到租界外邊去。別在我這添亂行嗎?」
方滔一愣,「祝探長,您把我說糊塗了。我沒說要在您這跟日本人拼命啊?」
祝炳卿,「不會那麼巧吧,你不和日本人拼命,難道你和小泉要合夥搶德華銀行?我剛剛得到訊息,小泉帶著狙擊槍來到了租界!」
說罷,祝炳卿鬆開方滔,走到慕容無瑕車前,掏出一個信封遞給她,「慕容小姐,這是令尊生前讓我轉交給你的。今天我總算完成了他的遺願。再見。」說罷,他帶著巡捕們轉身離開。
方滔聽祝炳卿說小泉帶著狙擊槍來到了租界,他心知小泉的目標就是自己,於是他不動聲色地站到一根柱子後面,悄悄抬起眼睛,看了看附近的樓頂。作為一名狙擊手,他當然知道哪裡才是最佳狙擊位置,因此,幾乎一眼他就發現了小泉。
隨即,他衝慕容無瑕招了招手,慕容無瑕開著車停到他身邊。
方滔四下看看,鑽進車裡,低聲對她說了句什麼,只見慕容無瑕緊張地點點頭。
方滔下了車,走到銀行門口,他看了一眼慕容無瑕所在的方向,看了一眼小泉所在的方向,然後邁步走進了銀行。
德華銀行大廳內的大鐘剛剛敲過十點鐘,方滔走進來,徑直來到一個值班經理面前,「你好,我要取一個保險箱裡的東西。」
經理經理替方滔倒了一杯咖啡,「哦,您請稍等。」
方滔笑著坐在沙發上,笑著說,「不要緊,我有一整天可以等。」
不一會兒,值班經理拿著一個小箱子走過來,「方先生,這是您保險箱裡的東西。」
方滔拿過來,開啟看了看,裡面放著錦囊,錦囊裡裝著兩枚膠捲。方滔看了看,然後小心地收了起來。
值班經理笑著說,「我再給您續杯咖啡吧?」
方滔點點頭,「謝謝。」
值班經理剛剛離開,老田就出現在銀行門口,他不動聲色地坐到方滔身邊,兩人就像不認識一樣,悄悄交接了膠捲。
方滔也不看老田,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然後用杯子擋著嘴,低聲說道,「你叫兩個兄弟在銀行關門前進出一下銀行。」
老田拿出一份報紙,假裝看著,擋住了臉,說道,「這些我都會安排,你一定要見機行事,不要硬拼!」說罷,他帶著膠捲,離開了德華銀行。
在老田帶著膠捲離開德華銀行的那一刻,方滔輕輕地鬆了一口氣,為了《日汪密約》的膠捲,有太多的同志獻出了生命。現在,他的任務終於完成了。雖然門外,還有敵人的槍口在等著他,但是此刻,他只想安靜地、輕鬆地睡一覺,因為接下來,無論是小泉還是他自己,能做的,只有等待。
等待,有時候,一場生死殊鬥,就是在等待中決出勝敗的。等待,是另一種戰鬥。
大廳裡的掛鐘指向了十一點半,方滔將帽子蓋在臉上,斜斜地靠在沙發上,發出輕微的鼾聲。
銀行外的街道上,已是烈日高照。小泉半蹲在樓頂,依舊保持著早晨的姿勢,一動不動。他身上已經被汗浸溼了,汗珠流進他的眼睛裡,他用力擠著雙眼,視線一刻也不敢離開瞄準鏡。
慕容無瑕坐在車裡,緊張地看著大樓,她看了看手邊的表,已經是三點了,她擦了擦額頭的汗珠,看了一眼小泉的方向,然後深深吸了一口氣,平復著內心的緊張。
大鐘顯示到了下午四點,方滔早已從睡夢中醒來,他微笑著接過值班經理遞過來的咖啡,只聽那經理說道,「先生,您看,我們馬上就要關門了……」
方滔點點頭,「好,我馬上就走。」
就在這時,兩個和方滔同樣裝束的人進入銀行,朝方滔點了點頭,若無其事地在大廳裡晃悠了一圈,又向外走去。
德華銀行對面的樓頂上,小泉的胳膊已經開始微微發抖,肩頭滿是鹽花,嘴唇已經微微乾裂,雖然如此,但他仍舊堅持著,毫不懈怠地瞄準著銀行的門口。
這時,他突然發現兩個穿西裝的人走出銀行,而且分頭往兩邊走,他緊張地繃緊身子,卻猶豫著沒有開槍,顯然,這是當初方滔刺殺梅甫平時,他用來對付方滔的那一招,此刻,方滔原封不動將這招還給了他。
小泉大口喘著氣,他想了想,再也忍不住,把槍在樓頂上放好,然後快步下了樓。
慕容無瑕在車裡看到小泉下了樓走向了銀行。她緊張地看著小泉走過,然後下了車,飛快地跑向了樓裡。
小泉快步走進銀行,進了銀行他四處搜尋著,卻發現方滔悠閒地坐在沙發上看著他,還對他笑了笑,小泉也笑了笑,坐到沙發說,說道,「怎麼樣,東西拿到了?」
方滔拍拍自己的衣兜,點點頭。
小泉一字一句地說,「恭喜你。」
方滔望著他,沒有說話。
小泉緊緊盯著方滔,說道,「有一件事我一直想問您。我以前和您提過,‘一·二八事變’中,有一個國軍的狙擊手,在閘北和我軍鏖戰了很久,在我的印象當中,他和您的樣子差不多。我就在他的對面,我好像命中了他,但是後來沒有找到他的屍體。我一直想知道,他後來怎麼樣了。」
方滔盯著小泉,說道,「活著。他叫劉勁南,我就是。」
小泉心中一陣激動,「好,劉勁南,這也許就是我們兩個人的宿命,我在外面等著你!」說完,他端起桌上的咖啡喝了一大口,然後走出銀行。
方滔慢慢地走向門口,雖然他有太多次面對死亡的經歷,但是像這樣手無寸鐵地迎向敵人的槍口,還是第一次。他明白,他的生命,終將面臨這樣的時刻,該來的,就讓它來吧。但他並不感到驚慌,因為他知道,縱然他有一把槍,也殺不完所有的侵略者。會有更多的同志,像他一樣,完成他們共同的使命。
他深深吸了一口氣,推開銀行的大門,只見小泉端著手槍站在門外,烏黑的槍口正對著他。
然後,只聽一聲槍響,整個時間似乎都靜止了,方滔和小泉都靜靜地站在門口,片刻後,只見小泉慢慢地倒地,他的後心中槍,子彈打穿了心臟,鮮血從胸口湧了出來。
小泉倒在地上。在生命的最後一刻,他看在自己原來的狙擊位置上,有一個人端著槍匍匐在那裡——一個女人。小泉的臉上,露出自嘲的微笑。
慕容無瑕匍匐在樓頂,從瞄準鏡里望到方滔輕輕鬆口氣,然後衝她露出微笑,這是她第一次,見到他這樣燦爛的笑。
7
方滔坐在汽車裡,慕容無瑕拿著兩個熱乎乎的油墩子一頭鑽進車裡,遞給方滔一個。方滔放下手中的報紙,大口地吃著。慕容無瑕凝望著方滔,甜甜地笑著,「上次也是吃油墩子,不過還沒有送到你的手裡,汽車就爆炸了。真沒想到,今天我們還能一起吃,像做夢一樣。」
方滔看了看她,沒說話,繼續吃著油墩子,似乎這是世界上最好的美味。
慕容無瑕嘟起嘴,說道,「你知道我最討厭你的是什麼嗎?」
方滔嚥下一口油墩子,搖搖頭。
慕容無瑕說道,「你總是板著一張臉,從來不愛說話!」
「少說話多做事,是我做人的原則,況且,我嘴也笨。」說罷,他又埋頭吃了起來。
慕容無瑕氣道,「嘴笨就不能說話了嗎?」
方滔抬起頭,吃下最後一口油墩子,說道,「你想聽我說話嗎?」
慕容無瑕反問道,「你想告訴我嗎?」
方滔望著遠方,說道,「我在德國受訓一個月,戰爭就爆發了。我被派到前線,當了一名狙擊手,那時候身邊天天都死人。淞滬會戰的時候,我在十九軍,那次戰役的任務是掩護戰友撤退。找好了狙擊點,然後我開始移動我的槍口,我在我的瞄準鏡裡,突然看見了敵人的狙擊手,那是我第一次在瞄準鏡裡看到狙擊手。扣動扳機以後,我就什麼都不知道了。因為我的子彈沒有打中敵人,他的子彈卻打穿了我的肺。等我醒來後,已經是一個月以後了。我的上司對我說,我的十七個戰友,被同一把狙擊槍打死,那個狙擊手,就是小泉。」
慕容無瑕聽到這裡,愣了愣。
只聽方滔繼續說道,「從那天起,我就幾乎每天都做同一個噩夢,我夢見我的親人、我的戰友,都被敵人用狙擊槍打死,而當我握著槍搜尋那個狙擊手時,卻在瞄準鏡裡看到了我自己。所以,我知道,我最大的敵人,就是我自己,我最大的痛苦,就是我不能保護我的親人和戰友。所以,我就盼著有一天,我愛的人,能像我一樣保護好自己。」說到這裡,他凝望著慕容無瑕,「無瑕,你一定,要變成一個真正的戰士。」
只有這一刻,慕容無瑕似乎才真正瞭解了方滔,她含著淚,輕輕吻住方滔的唇,方滔伸出手,將她擁在懷裡。
車窗外的小路上,有幾個行人走過,遠處,似乎還能隱約聽到戰火的炮聲。
汽車的後座上,放著一份香港《大公報》,上面全文刊發了秦文廉所拍攝的《日汪密約》照,汪精衛的賣國行徑已經昭然於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