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特拉頓最後一次和威洛比搭話已經是幾周之前的事了,兩人只是冷淡地打了個招呼就擦肩而過。他和工會的雕刻師幾乎斷了聯絡,總是一個人關在辦公室裡研究字母置換,努力完善靈巧性方面的稱號。
他從前展廊走進製造廠,平時這兒總聚集著翻看目錄的顧客,今天卻擠滿了家用自動機,都是同一個型號的家務機。斯特拉頓看見辦事員正在檢查標籤。
「早上好,皮爾斯,」他說,「這兒怎麼弄成這樣?」
「‘攝政’有了新的改進版名字,」辦事員說,「大家都急著想要升級。」
「今天下午有你忙的了。」自動機名字插槽的鑰匙單獨存放在一個保險櫃裡,要科德公司的兩名經理同時在場才能開啟。保險櫃每天下午開啟短短的一段時間,諸位經理連一秒鐘都不願意多開。
「我肯定能按時完成的。」
「你可不想告訴一位美麗主婦說她的家務機要到明天才能完成升級。」
辦事員笑了。「這難道能怪我嗎,先生?」
「不,當然不能。」斯特拉頓哧哧笑著答道。他轉身走向展廊背後的商務辦公室,但被威洛比堵了個正著。
「也許你應該頂住保險櫃的門,」雕刻師說,「免得各位主婦不痛快。讓大家看看你是怎麼一心一意想整垮這家制造廠的。」
「早上好,威洛比大師。」斯特拉頓冷冰冰地說道。他想繞過威洛比,但威洛比攔住了他。
「我得到通知,科德將允許幾個非工會的雕刻師進入製造廠協助你。」
「是的,但我向你保證,我請來的都是名聲最好的獨立雕刻師。」
「要是這種人存在就好了。」威洛比挖苦道,「告訴你吧,我已經建議行會發起罷工,抗議科德。」
「你不會是說真的吧。」雕刻師上次發動罷工是幾十年前的事了,最後釀成一場暴亂。
「我是說真的。只要動議能進入會員表決階段,我相信就可以通過;我和另外幾位雕刻師談過你的發明,他們都同意你造成了巨大的威脅。但是行會首腦不肯發起投票。」
「啊哈,看來他們不贊同你的觀點。」
威洛比皺起眉頭,「很顯然皇家學會幫你出頭了,他們說服兄弟會暫時罷手。斯特拉頓先生,你給自己找了個很有勢力的後臺。」
斯特拉頓聽得頗不痛快,答道:「皇家學會認為我的研究很有價值。」
「也許吧,但別以為這件事就這麼算了。」
「請允許我說一句,你的仇恨全無道理。」斯特拉頓還想說服他,「一旦你看到這些自動機也能為雕刻師所用,就會意識到你們的職業根本沒有受到威脅。」
威洛比惡狠狠地瞪了他兩眼,轉身離開。
下一次會見菲爾德赫斯特勳爵的時候,斯特拉頓問他皇家學會是不是插手了。當時他們在菲爾德赫斯特的書房,伯爵正在自斟自飲威士忌。
「啊,對。」他答道,「雕刻師兄弟會這個整體很嚇人,但組成它的個人私下裡並不難說服。」
「怎麼說服的?」
「皇家學會得知行會領導層有成員參與了向歐洲大陸出售盜版名字的未結案件。為了避免醜聞,他們同意推遲決定是否罷工,等你演示完你的製造系統再說。」
「非常感謝你的幫助,菲爾德赫斯特勳爵,」斯特拉頓驚訝道,「但我不得不承認,我沒料到皇家學會居然會使用這樣的戰術。」
「這顯然不是適合開大會討論的議題。」菲爾德赫斯特露出長輩的笑容,「科學進步並不總是一帆風順,斯特拉頓先生,皇家學會有時候需要官方和非官方雙管齊下。」
「我知道了。」
「同樣,儘管雕刻師兄弟會不會正式罷工,但還是有可能使用迂迴戰術。舉例來說,匿名散發傳單,煽動公眾反對你的自動機。」他喝了口威士忌,「唔,也許我得找人盯著點兒威洛比大師。」
***
和菲爾德赫斯特麾下的其他命名師一樣,斯特拉頓也住進了達靈頓公館的客房。這些人都是行業翹楚,霍爾康、米爾本和帕克均在其列;能和他們共事,斯特拉頓倍感驕傲,儘管他還在跟阿什伯恩學習活體命名學技法,貢獻並不大。
有機生物領域內使用的很多稱號也用於自動機的名字,但阿什伯恩研究出了另一套完全不同的組合與分解系統,其中牽涉到很多創新的置換手段。斯特拉頓彷彿回到了大學裡,正在重新學習命名學。不過,這些技法使得命名師能夠快速開發出物種的名字;利用林奈分類學揭示出的相似性,可以從適用於一個物種的名字推斷出另一個物種的名字。
對傳統用於賦予自動機雄性和雌性特質的性別稱號,斯特拉頓也有了更深刻的理解。他原本只知道一個稱號,如今驚訝地發現那只是諸多複雜變種中最簡單的一個。命名師學界從不公開討論,但性別稱號是被研究得最透徹的稱號之一,其第一次使用號稱是在聖經時代:約瑟夫的兄弟們創造了一個女性泥偶,他們與之發生性關係,從而避免了違反禁令。這個稱號秘密發展了千百年,主要研究地點位於君士坦丁堡,現在連倫敦的某些特別妓院也提供這種娼妓自動機——用皂石製造,拋光得柔潤稱手,加熱到體溫,噴上帶花香的油膏,只有男女夢淫妖的叫價比它們更高。
他們的研究就生長在這片不光彩的土壤上。驅動娼妓自動機的名字組合了喚起人類性慾的強大稱號,陽性和陰性變格都有。命名師分解了這兩種變格,剔除共同的淫蕩因子,孤立出代表人類男性特徵和女性特徵的稱號,比用於動物的稱號精純千萬倍。他們以這些稱號為核心,增殖出他們孜孜以求的名字。
斯特拉頓吸收的知識越來越多,逐漸開始參與測試備選的人類名字。他和小組裡的其他幾位命名師合作,對命名可能性這棵參天大樹分而治之,每人負責研究幾個分支,剪去確定不會結果的枝杈,培育看似最有希望的枝杈。
命名師花錢向女性——通常是身體健康的年輕主婦——購買月經,供他們取出卵子,銘印需要試驗的名字後,在顯微鏡下仔細觀察,尋找類似於人類胚胎的物體。斯特拉頓問能否從女性巨胚胎體內收取卵子,但阿什伯恩提醒他,只有活著的女人產生的卵子才有生育能力。生物學有條基本原理:雌性是生命要素的源泉,賦予後代生命,而雄性提供基礎形態。由於這個分工,兩性都不能自我繁育。
阿什伯恩的發現無疑打破了這個限制;既然可以通過詞語誘導構成形態,那麼雄性也就不再需要參與這一過程了。等他們找到能夠促成人類胚胎的名字,女性就可以單獨產下後代。斯特拉頓意識到有性倒錯傾向的女人肯定很喜歡這個發明,比起性別相反的物件,她們更愛性別相同的個體。如果這個名字落到這種女人手裡,她們將建立一個單性生殖的社群。這樣的社群是會因為放大了柔弱性別的高度敏感性而欣欣向榮呢,還是會因為其成員的病態行為再也不受約束而崩潰呢?很難說得準。
在斯特拉頓加入之前,幾位命名師已經研發出了幾個名字,能在卵子內促發出大致近似人類的形體。他們使用迪比松和吉列的方法,將這些形體放大到可供驗看細節的尺寸。這些形體更像自動機,而非人類,四肢的盡頭是手指合併在一起的橈足。使用了他的靈巧性稱號以後,斯特拉頓分離開手指,將這些形體的外貌精細化。阿什伯恩始終在強調非傳統手段的重要性。
「考慮一下絕大多數自動機的熱力學特徵,」阿什伯恩在一次例行討論會上說,「採礦機挖礦,收割機收莊稼,伐木機砍木頭;但這些任務無論對我們來說有多重要,都不能說是在創造有序度。自動機的名字從熱力學層面說都是在創造有序度,將熱能轉化為動能,但在絕大多數情況下,結果所做的功在可見層面上都只創造了無序度。」
「你的看法很有意思。」斯特拉頓陷入思考,「從這個角度說,自動機長期存在的許多能力缺陷就變得很容易理解了:自動機能輕易地找到板條箱,但沒法整整齊齊地堆疊起來;自動機無法按照成分揀選碎礦石。你認為現存的幾類工業名字在熱力學方面都不夠強大?」
「正是如此!」阿什伯恩十分興奮,活像家庭教師意外發現了一個聰明的小學生。「這一點也是你那類靈巧名字與眾不同的特徵。你那些名字能做需要手藝的事情,因此它們不但在熱力學層面創造有序度,還能在可見層面創造有序度。」
「我在米爾本的發現裡看到了共同之處。」斯特拉頓說(米爾本開發出了能將物品放回原位的家用自動機),「他的工作也牽涉到在可見層面創造有序度。」
「確實如此,根據這點共同之處,可以提出一個假說。」阿什伯恩俯身道,「將你和米爾本開發出的名字加以分解,假如我們能找到兩者共同擁有的一個稱號,這個稱號在兩個層面上都表達了‘創造有序度’。繼續想下去,假如我們找到了適用於人類的佳名,並且將這個稱號結合進去,你認為銘印這個名字能產生什麼?你要是敢說‘雙胞胎’,我就扇你後腦勺。」
斯特拉頓大笑道:「我敢說我明白其中的意義。你的意思是說,假如這個稱號能在無機界引起兩個層面上的熱力學有序度增加,或許也能在有機生物界創造兩種促發。這麼一個名字創造出的雄性的精子也許會包含預成胚胎。這樣的雄性將擁有生育能力,儘管生下來的後代仍舊不育。」
導師猛拍雙手,「說得好,能產生有序度的有序度!多麼有意思的推測啊,你說呢?這樣我們物種延續的醫學干預就能減少一半苦工了。」
「能不能一次誘使超過兩代的胚胎成形呢?自動機需要擁有什麼能力,它的名字裡才能包含這樣一個稱號呢?」
「很抱歉,熱力學還沒有發展到能回答這個問題的地步。無機界有什麼能構成更高的有序度呢?協同工作的自動機?現在還不清楚,以後也許會搞明白的。」
斯特拉頓早就想問的一個問題脫口而出。「阿什伯恩博士,我剛加入小組的時候,菲爾德赫斯特勳爵提到過大災變過後誕生新物種的可能性。是否真有可能用命名學創造一整個物種?」
「啊哈,我們走進神學的領域了。一個新物種需要祖輩有海量後裔棲息在其生殖器官內;如此形體所包含的有序度超乎想象。一個純粹的物理過程能創造出如此巨量的有序度嗎?博物學家還沒有提出能產生這種結果的機制。另一方面,雖然我們知道能用詞語創造有序度,但創造一整個新物種所需的名字必須擁有難以衡量的力量。想把命名學掌握到這個程度,只有上帝的偉力才搬得動;也許這就是神之所以是神的原因之一。
「斯特拉頓,這個問題我們也許永遠也不會知道答案,但不能讓這一點影響我們當前的工作。無論是否存在負責創造我們物種的名字,我相信必然有個名字能幫助我們的物種延續下去。」
「同意。」斯特拉頓說。過了幾秒鐘,他又說:「不得不承認,我把大部分時間都花在了置換和組合的細節上,忘記了我們的工作究竟有多麼重要。思考一下若是成功能收穫什麼,可以幫助我清醒頭腦。」
「我也這麼認為。」阿什伯恩答道。
***
斯特拉頓坐在製造廠的辦公桌前,眯著眼睛讀他在街上拿到的傳單。文字印刷粗糙,模糊不清。
「人類主宰名字,還是名字主宰人類?長久以來,資本家把名字用專利、鐵鎖和鑰匙藏在保險箱裡,僅僅因為擁有幾個字母就積蓄財富,而普通人卻必須用勞動賺取每一個先令。他們要從字母表裡壓榨出最後一分錢,然後才扔給我們使用。我們還能忍受多久?」
斯特拉頓掃視著整張傳單,沒看到任何新鮮內容。過去兩個月,他一直在看這些傳單,但上面只有習以為常的無政府主義的誇誇其談;菲爾德赫斯特勳爵說雕刻師會利用它們反對斯特拉頓的工作,但他一直沒有找到證據。他的靈巧自動機定於下週公開演示,威洛比已經沒什麼機會煽動大眾反對了。轉念間,斯特拉頓忽然想到他也該去散散傳單,獲取公眾的支援。他可以解釋說他的目標是將自動機的便利帶給所有人,他打算嚴格控制這些名字的專利,只向願意善意使用的製造商授權。他甚至可以打出旗號:「通過自動機,得到自主權。」
有人敲響辦公室的門。斯特拉頓把傳單扔進垃圾桶。「請進。」
一個男人走進房間。他身穿黑衣,留著長鬍子。「斯特拉頓先生?」他說,「請允許我自我介紹一下。我叫本傑明·羅斯,卡巴拉學者。」
斯特拉頓有半秒鐘驚訝得說不出話。現在將命名學視為科學的潮流往往惹得這些神秘主義者非常惱火,他們認為這是對神聖儀式的世俗化。斯特拉頓沒料到他們竟會造訪製造廠。「很高興認識你,有什麼可以幫忙的嗎?」
「聽說你在字母置換方面成就斐然。」
「哎呀,多謝誇獎。沒想到你們也關注這方面的研究。」
羅斯尷尬地笑了笑。「我的興趣不在於實際應用。卡巴拉學者的目標是更好地理解神。最佳手段自然是研究他創造萬物的技法。我們冥想不同的名字,讓意識進入迷醉狀態;名字越是強大,我們就越接近神性。」
「我懂了。」斯特拉頓心想,這位卡巴拉學者若是得知他們正在嘗試用活體命名學造物,不知道會有什麼反應。「請繼續說。」
「你的靈巧稱號能讓泥偶雕刻泥偶,從而自我複製。一個名字擁有這種能力,也就擁有創世的力量,可以讓我們前所未有地接近神。」
「很抱歉,你恐怕誤解了我的工作,不過你不是第一個這樣誤解的人。能夠組合模具並不足以讓自動機自我複製。那還需要許許多多的其他技能。」
卡巴拉學者點點頭,「我完全明白。我在學習過程中研究出了一個稱號,能夠指明其他必需的技能。」
斯特拉頓忽然興趣大增,身子前傾。澆注完軀體之後,下一步就是用名字驅動軀體。「你的稱號賦予自動機寫字的能力?」他的自動機能輕而易舉地拿起筆,但連最簡單的符號都寫不出來。「你的自動機靈巧到足以謄寫,卻無法組合模具?」
羅斯謙虛地搖搖頭,「我的稱號並不能賦予自動機寫字能力或其他手工靈巧能力,只是能讓泥偶寫出驅動它的名字,沒別的了。」
「哦,我懂了。」這個稱號並沒有提供能學習一類技能的智力,而只是賜予單獨一個先天技能而已。想讓自動機出自本能地寫出一個特定的字母序列,肯定需要在命名學方面下許多苦功夫。「非常有意思,但恐怕沒有實用價值,你說呢?」
羅斯露出尷尬的笑容,斯特拉頓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不過對方倒是心胸寬廣。「從一個角度看確實如此,」羅斯答道,「但我們的視角不同。對我們來說,這個稱號的價值和其他稱號一樣,並不在於它可以賦予泥偶什麼有用的能力,而在於它能讓我們進入什麼樣的迷醉狀態。」
「當然,當然。那麼,你對我的靈巧稱號也抱有同樣的興趣?」
「是的,我希望你能和我們分享這些稱號。」
從沒有卡巴拉學者向斯特拉頓提出過這種請求,而羅斯顯然也不喜歡當這第一人。斯特拉頓思考片刻。「卡巴拉學者必須達到一定的等級,才能冥想力量最大的那些名字,對吧?」
「是的,無疑是這樣。」
「那麼,你們限制成員接觸名字。」
「哦,不是的;非常抱歉,我誤導了你。一個人只有在掌握了必需的冥想技法之後,才有可能通過名字進入迷醉狀態,而這些技法受到嚴格保護。不經過完整訓練就使用這些技法將導致瘋狂。但名字本身,包括力量最大的那幾個,對於新信徒來說也沒有迷醉效力;它們能驅動泥偶,除此無他。」
「除此無他。」斯特拉頓附和道,思考著兩人的視角究竟有多麼不同。「如果是這樣,我恐怕不能允許你使用我研究出的名字。」
羅斯悶悶不樂地點點頭,像是早就預料到了這個答案。「你希望收取版權費用。」
現在輪到斯特拉頓不理睬對方的失言了。「金錢不是我的目標。我的靈巧自動機擁有特別的用途,需要我嚴格控制專利。我不想因為貿然洩露名字而破壞我的計劃。」其實他已經向菲爾德赫斯特勳爵屬下的命名師公佈了這些名字,但他們都是紳士,發過誓要保守一個更大的秘密。他對神秘主義者可不怎麼有信心。
「我可以向你保證,我們只會將你的名字用於迷醉冥想。」
「非常抱歉;我相信你的真誠,但風險實在太大。我頂多只能提醒你,專利的有效期有限,過期之後你就可以隨意使用了。」
「但那要等好些年啊!」
「還有其他人的利益不得不考慮,我想你應該明白吧。」
「我只看見商業利益對靈性覺醒構成了障礙。我真傻,居然以為你會有所不同。」
「這麼說就太不公平了。」斯特拉頓抗議道。
「公平?」羅斯顯然很不容易才控制住火氣,「你們這些‘命名師’竊取了本該用於崇敬神明的技法,拿來抬高自己的地位。你們整個行業就靠濫用創造的技法牟利。你們哪裡有資格談公平?」
「我說啊——」
「謝謝你抽空見我。」羅斯說完就離開了。
斯特拉頓喟然長嘆。
***
斯特拉頓望著顯微鏡的目鏡,轉動操縱器的調節輪,直到針頭抵住卵子的側面。彷彿軟體動物的肉足受到刺激回縮,卵子陡然摺疊,從球形變成小小的胚胎。斯特拉頓收回針頭,取下玻片,換上新的針頭。接下來,他把玻片放進溫暖的孵育器,把另一塊載著未經銘印的人類卵子的玻片放在顯微鏡底下,趴在顯微鏡上重複銘印過程。
命名師最近開發出一個名字,能夠誘導產生與人類胚胎毫無區別的形體,但問題在於這些形體欠缺生命力,它們一動不動,對刺激沒有反應。大家認為這個名字未能準確描述人類的非肉體特性。斯特拉頓和同事因此開始彙編有關人類獨一無二之處的描述,試圖從中精煉出一組稱號,不但能完整表現這些特質,而且還足夠簡潔,和肉體稱號整合在一起後不超過七十二個字母。
斯特拉頓將最後一塊玻片放進孵育器,在日誌上留下相應的記錄。手頭沒有更多的針頭名字需要測試,一天後新胚胎才能成熟到可供測試生命力,因此他決定上樓去休息室消磨今晚剩下的時間。
走進用胡桃木鑲板裝飾的房間,他看見菲爾德赫斯特和阿什伯恩坐在皮椅裡抽著雪茄喝著白蘭地。「啊哈,斯特拉頓,」阿什伯恩說道,「快來坐下。」
「敢情好。」斯特拉頓走到酒櫃前,拿起水晶玻璃潷酒器,給自己倒了一杯白蘭地,在兩位長者旁邊坐下。
「剛從實驗室上來?」菲爾德赫斯特問。
斯特拉頓點點頭,「幾分鐘前剛用我最新的一組名字銘印完卵子。我覺得我最近的置換方向很正確。」
「感到樂觀的不止你一個。阿什伯恩博士和我正說到前景如何樂觀。現在看起來,我們肯定能在最後一代降臨前找到一個佳名。」菲爾德赫斯特吸著雪茄往後靠,把腦袋枕在椅套上,「災難最後反而會變成福祉。」
「福祉?怎麼說?」
「唔,等我們控制了人類繁衍,就有辦法防止窮人拼命生小孩,他們實在太能生了。」
斯特拉頓大吃一驚,但儘量不動聲色。他小心翼翼地說:「我沒想過這個問題。」
阿什伯恩似乎也有些出乎意料。「我不知道你有這樣的計劃。」
「我覺得太早提起不是很妥當,」菲爾德赫斯特說,「諺語說得好,‘蛋還沒孵出來就別數你有幾隻雞。’」
「當然。」
「你必須同意潛力巨大。通過判斷誰能生孩子誰不能,我們的政府就能避免人口暴增。」
「人口暴增難道構成了威脅嗎?」斯特拉頓問。
「也許你們還沒有注意到,下層階級的出生率要遠遠高於貴族和鄉紳。平民雖說並不欠缺德行,但優雅和智力畢竟略遜一籌。精神方面的貧乏如此得以延續:生在下等環境裡的女人總會懷上註定遭受相同命運的孩子。下層階級若是數量暴漲,我們的國家最終將被拖入粗鄙和愚蠢。」
「因此將不向下層階級開放銘印名字?」
「不完全是這樣,剛開始尤其不可以。生殖能力衰退的訊息一旦傳出,若是拒絕讓下層階級銘印名字,那簡直就是存心釀成暴亂。當然了,下層階級在社會上還是有一席之地的,但必須控制他們的數量。在我的設想中,這項政策將在一些年後生效,等人們習慣於通過銘印名字生育後代了,配合人口普查的手段,我們也許能定出每一對夫婦允許生下的後代數量。這樣政府就能控制人口的增長和構成了。」
「這麼使用我們研究出的名字合適嗎?」阿什伯恩問,「我們的目標是物種延續,而不是實施黨派政治。」
「恰恰相反,這是純粹的科學。我們的責任不僅是確保物種延續,還應該通過保持群體內的平衡來保證物種的健康。這裡並不牽涉政治;情況如果反過來,如果勞動力嚴重匱乏,就應該執行相反的策略。」
斯特拉頓壯著膽子建議道:「要我說,改善窮人的生活條件是否能使他們生出更好的孩子呢?」
「你指的是你的廉價引擎帶來的變革,對吧?」菲爾德赫斯特笑著問,斯特拉頓點點頭。「你我的改革也許能互相促進。降低下層階級的出生率能讓他們更容易地改善生活條件。但是,請不要指望光靠改善經濟狀況就能提升下層階級的精神素養。」
「為什麼?」
「你忘了文明的自我延續天性。」菲爾德赫斯特說,「巨胚胎在我們眼中雖然都是一個模樣,但誰也不能否認不同國民之間存在區別,在外觀和氣質這兩方面都有表現。這隻能是母性影響的結果:母親的子宮這個容器反映了社會環境。舉例來說,從小在普魯士人中長大的女人,誕下的孩子天生就有普魯士人的特徵。通過這種方式,人口的國民特效能延續幾百年,無論生活條件發生多大變化都一樣。認為窮人會有所改變的看法是不現實的。」
「身為動物學家,你在這些話題上無疑比我們更加睿智。」阿什伯恩用眼神示意斯特拉頓別再多說,「我們願意聽從你的判斷。」
那晚剩下的時間裡,談話轉向其他話題,斯特拉頓盡其所能地隱藏他的不快。等菲爾德赫斯特告退之後,斯特拉頓和阿什伯恩回到實驗室繼續討論。
門剛關上,斯特拉頓就喊道:「我們答應幫助了一個什麼樣的人啊!他打算像養牲口一樣育人?」
「也許我們不應該這麼震驚。」阿什伯恩嘆息道。他坐上一隻高腳凳。「我們小組的目標就是像複製動物一樣繁育人類。」
「但不能以犧牲個人自由為代價啊!我不能參與這種事。」
「彆著急。你退出小組能有什麼好處?你為我們小組的目標已經付出了那麼多努力,退出只會讓人類這個物種的未來面臨更大的危險。反過來,如果小組在沒有你幫助的情況下取得了成功,菲爾德赫斯特勳爵肯定會去推行他的政策。」
斯特拉頓儘量恢復平靜。阿什伯恩說得對;他能看到結果。過了一會兒,他說:「那麼,我們該怎麼辦呢?我們能聯絡什麼人嗎?比方說有權否定菲爾德赫斯特所提政策的議會議員?」
「我相信大部分貴族和鄉紳階層都會贊同菲爾德赫斯特勳爵的想法。」阿什伯恩用指尖撐著腦門,彷彿忽然老了幾十歲。「早該料到的。我的錯誤在於只把人類看作一個物種。看到英國和法國為了共同的目標而努力,我忘了除了國別,人們互相爭鬥還有其他原因。」
「要是我們偷偷地把名字傳播給勞動階層呢?他們可以在私下裡自己拉針頭銘印名字。」
「可以是可以,但銘印名字是個精細活兒,最好能在實驗室裡完成。這項操作要想擴大到一定規模,恐怕不可能不引起官方注意,最終還是得落入政府的控制。」
「還有其他辦法嗎?」
兩人在沉默中思索了很長時間。阿什伯恩忽然說:「還記得我們設想過能誘發兩代胚胎的名字嗎?」
「當然。」
「假如我們開發出了這個名字,但拿給菲爾德赫斯特的時候不說明它有這個特性,如何?」
「有見地,」斯特拉頓訝異道,「通過這個名字生下來的孩子具有生育能力,可以不受政府控制繁殖後代。」
阿什伯恩點點頭,「在人口控制手段生效之前,讓這個名字得到廣泛的傳播。」
「但接下來的一代呢?他們還是會不育,勞動階層仍將依賴政府繁殖後代。」
「是啊,」阿什伯恩說,「這只是一個短暫的勝利。永久性的解決方案大概只能指望一個更傾向自由派的議會了,但僅憑我的經驗,恐怕想不出我們該如何入手。」
斯特拉頓再次想到廉價引擎將帶來的變化;如果他的願望能夠成真,勞動階層的地位得以提升,就能讓貴族看到貧窮並非先天習性。但即便接下來的事情都能按照理想進行,議會也需要好些年時間才會改變方向。「假如我們能一次銘印就誘發多代胚胎呢?不育來得越晚,更自由的社會政策就越有可能落地。」
「你這是在想入非非,」阿什伯恩答道,「誘發多代胚胎的技術難度太大,我寧可把賭注壓在人類能長出翅膀飛翔上。誘發兩代就已經足夠雄心勃勃了。」
兩個人直到深夜還在商談策略。若想在把名字交給菲爾德赫斯特勳爵的同時隱瞞真名,他們就必須偽造大量試驗結果。就算不考慮保密帶來的額外負擔,他們也將陷入不平等的競賽,因為他們要尋找的是個極為複雜的名字,而其他命名師只需要找到相對直接的佳名即可。為了儘量削減不利因素,阿什伯恩和斯特拉頓必須招募志同道合的戰友;有了他們的幫助,也許能用微妙的手段給其他人的研究設定障礙。
「你認為小組裡有誰和我們政見相同?」阿什伯恩問。
「米爾本我很有信心。其他人就拿不準了。」
「不能冒險。我們必須比菲爾德赫斯特勳爵建立小組時更加小心地接觸他們。」
「同意。」斯特拉頓說。兩人懷著難以置信的心情握握手。「我們在秘密組織內部又成立了一個秘密組織。胚胎要是這麼容易誘發就好了。」
***
第二天傍晚日頭西沉的時候,斯特拉頓漫步走過威斯敏斯特橋,最後幾個小販推著水果車散去。他剛在他最喜歡的俱樂部吃過晚飯,此刻正返回科德製造廠。昨晚達靈頓公館的變故讓他心神不寧,於是便在白天返回倫敦,想在確保臉色不洩露真實心情之前儘量少接觸菲爾德赫斯特勳爵。
他回想起多日前的談話,他和阿什伯恩第一次構想能否分解出可以在兩個層面創造有序度的稱號。當時他花了些力氣來尋找這種稱號,但考慮到目標和手頭的工作並無關係,所以只是隨便看看而已,最終也是一無所獲。可現在他們所期待的成就變得更高了,之前的目標還遠遠不夠,兩代看起來只是可接受的最低目標,若是能再增加幾代,價值將不可估量。
他又一次想到他那些靈巧名字的熱力學特徵:熱力學層面的有序度驅動自動機,讓自動機在可見層面創造有序度。有序度產生有序度。阿什伯恩曾說下一層有序度也許應該是自動機協同工作。有可能嗎?自動機必須互相溝通才能有效率地協同工作,但它們天生無法出聲。還有其他辦法能讓自動機表現出複雜行為嗎?
他忽然意識到自己已經走到了科德製造廠。
天色已黑,不過他很熟悉去辦公室的路。他開啟正門的鎖,穿過展廊,經過商務辦公室。
拐進命名師辦公室前的走廊,他陡然看見自己辦公室的毛玻璃門透出亮光。他難道忘了關煤氣燈?他開啟門走進去,被眼前的場景驚呆了。
一個男人趴在辦公桌前,雙手綁在背後。他連忙走過去檢視。那是本傑明·羅斯,卡巴拉學者,已經死了。斯特拉頓發現羅斯斷了幾根手指,他在死前遭受過折磨。
斯特拉頓臉色蒼白,顫抖著站起身,看到辦公室裡一片狼藉。書架空蕩蕩的,書本亂七八糟,扔得橡木地板上到處都是。辦公桌上一掃而空。黃銅手柄的抽屜摞在旁邊,都被倒空了扣在那裡。散亂的紙張一路撒向工作室敞開的大門。斯特拉頓茫然地走向工作室,去檢視那裡的情況。
他的靈巧自動機被摧毀了,下半截躺在地上,上半截化為石膏碎塊和粉末。工作臺上,雙手的黏土模具被碾平了,設計圖也被從牆上扯了下來。攪拌石膏的大盆裡塞滿了檔案。斯特拉頓湊近檢視,發現檔案被澆上了燈油。
他聽見背後有動靜,轉身面對辦公室。辦公室前門砰然關閉,一個寬肩膀男人從門後走了出來;斯特拉頓進門時他就站在那裡。「來得正好。」男人說。他用猛禽和刺客狩獵時的眼神打量斯特拉頓。
斯特拉頓衝出工作室的後門,拐進後走廊。他能聽見男人追了上來。
他飛奔過暗沉沉的大樓,穿過一間間塞滿了焦炭和鋼錠、坩堝和模具的工作室,只有月光透過天窗照亮腳下;他來到了廠房的金工區。他跑進下一個房間,停下來喘口氣,這才意識到腳步的回聲有多麼響亮;躲藏似乎比奔跑更容易逃脫。他遠遠聽到追趕者的腳步聲也停下了;刺客同樣喜歡鬼祟行動。
斯特拉頓環顧四周,尋找合適的藏身之所。他周圍都是處於各個半成品階段的鑄鐵自動機;這裡是成品車間,從鑄造車間過來的自動機在這裡鋸掉多餘部分和拋光表面。這裡沒有能躲藏的地方。正要離開的時候,他注意到了一個像是把成捆來復槍裝在了兩腿上的玩意兒。他仔細端詳,認出那是一臺軍用自動機。
這些自動機是給戰爭部製造的:自走式射擊武器,攜帶加農炮或機關槍(就像這個),並自帶彈倉。很可怕,但在克里米亞被證明是無價之寶;發明者因此受封勳爵。斯特拉頓不知道能驅動這武器的名字——那是軍事機密——但只有攜帶槍支的軀體本身是自動機,槍支的發射裝置完全是機械式的。只要能把軀體對準方向,他就可以手動開槍。
他暗罵自己的愚蠢。這裡沒有彈藥。他悄悄摸進下一個房間。
這裡是包裝室,放滿了松木板條箱和稻草。他俯身從板條箱之間走到裡牆邊。望向窗外,他看到了工廠背後的庭院,成品自動機在那裡被運走。他沒法從那條路逃跑,庭院的大門在夜裡上鎖。他只能走前門離開,但如果沿來路返回,就有可能遇到刺客。他必須繞回陶工區,重新穿過廠房的那一頭。
包裝室前面傳來了腳步聲。斯特拉頓在一排板條箱背後蹲下,忽然發現僅僅幾英尺外就是一扇邊門。他儘量輕手輕腳地開啟門走進去,轉身掩上門。追擊者聽見了嗎?他透過門上的小格柵向外張望;他沒有看見刺客,感覺對方剛才沒有注意到他的行動。刺客多半正在搜查包裝室。
斯特拉頓轉過身,立刻意識到自己犯了錯。通往陶工區的門開在對面牆上。他躲進了一間儲藏室,房間裡只有成行成列完工的自動機,並沒有其他出口。這扇門沒法上鎖。他把自己逼進了死角。
房間裡有可以充當武器的東西嗎?這些自動機裡有幾個矮胖的採礦機,上肢的盡頭是巨大的鶴嘴鋤,但鋤頭和上肢扣死在一起,他拆不下來。
斯特拉頓能聽見刺客在開啟一扇又一扇邊門,走進其他儲藏室搜查。這時他注意到牆邊還有一臺自動機。這是一臺用來搬運貨物的裝卸機,外形擬人,是房間裡唯一一臺這種型號的自動機。他忽然有了主意。
斯特拉頓檢視裝卸機的後腦勺。裝卸機的名字多年前就進入了公有領域,因此名字插槽上沒有鎖釦保護;鑄鐵上的水平插槽裡露出羊皮紙的一角。他從上衣口袋裡掏出總是隨身攜帶的筆記簿和鉛筆,找到一頁空白的扯下一小塊。他在黑暗中飛快地寫下七十二個字母,組合成一個熟悉的名字,然後把紙緊緊地疊成一個小方塊。
他對裝卸機輕聲說:「去站在離門最近的地方。」鑄鐵人形邁步走向房門,步態流暢,但不夠快,刺客隨時都有可能走進這間儲藏室。「快點。」斯特拉頓咬著牙說,裝卸機遵命而行。
裝卸機剛走到門口,斯特拉頓就透過格柵看見追擊者已經來到了門外。「滾開。」那傢伙喊道。
自動機順從地抬腳後退,斯特拉頓趕忙抽出它正在用的名字。刺客開始推門,但斯特拉頓抓住了這個插入名字的機會,把那一小方紙片儘可能深地塞進插槽。
裝卸機繼續向前走,這次的步態很快很僵硬;他兒時的玩偶現在有了真人版。裝卸機撞在門上,毫不在意地用衝力死死地抵住門,雙臂每次甩動,鑄鐵雙手都在橡木門板上留下深深的凹坑,包著橡膠的雙腳重重地摩擦著磚地。斯特拉頓退到了儲藏室的最裡面。
「停下,」刺客命令道,「別走了,你!停下!」
自動機絲毫不顧他的命令,繼續前進。男人使勁推門,但毫無用處。他嘗試用肩膀撞門,每次撞擊都使自動機微微向後滑行,但自動機步伐很快,每次都能在男人擠進房間前回到原位。片刻寧靜過後,忽然有什麼東西捅穿了門上的格柵;刺客使上了撬棒,格柵猛地脫落,留下一個橢圓形的窟隆。敵人的胳膊伸進房間,在自動機的後腦勺上摸來摸去。每次自動機的頭部向前晃動,他的手指就在四處尋找名字,但始終一無所獲;那片紙頭被塞進了插槽深處。
胳膊縮了回去。刺客的臉出現在洞口。「以為自己很聰明,對吧?」他喊道,接著便消失了。
斯特拉頓略微鬆了口氣。這傢伙放棄了嗎?一分鐘過去了,斯特拉頓開始考慮接下來該怎麼辦。他可以在儲藏室裡等工廠開門,到時候人那麼多,刺客不可能久留。
男人的胳膊忽然又伸進洞口,這次他手裡拿著一罐液體。他把液體澆在自動機的頭上,液體四濺,順著它後背向下流淌。男人的胳膊縮回去,斯特拉頓聽見劃火柴的聲音,外面亮起火光。手臂再次出現,拿著火柴伸向自動機。
自動機的頭部和上背燃起火焰,房間裡陡然亮如白晝。敵人把燈油澆在了自動機身上。斯特拉頓眯起眼睛打量局勢:光影在地板和牆壁上舞動,將儲藏室變成了德魯伊的儀式地點。熱力讓自動機更猛烈地撞擊房門,彷彿火蜥蜴祭司跳著越來越狂亂的舞步,緊接著自動機忽然定在了那裡;名字著火,字母被燒掉了。
火焰漸漸熄滅,斯特拉頓的雙眼已經習慣了光亮,房間裡伸手不見五指。他聽到敵人再次推門,這次自動機向後退去,讓他進了房間。
「夠了!」
斯特拉頓企圖衝過去,但刺客輕而易舉就抓住他,對著他頭部一拳就把他撂倒在地。
他很快就恢復了知覺,但這時他已被刺客面朝下按在了地上。刺客用膝蓋抵著他的腰眼,扒掉他手腕上的健康護符,把他的雙手在背後捆緊,麻繩颳得他皮膚生疼。
「你是什麼人?為什麼要這麼做?」斯特拉頓痛得大叫,他的面頰貼著磚地。
刺客嘿嘿笑道:「人和你的自動機沒什麼區別;塞給他一張紙,上面寫著漂亮的數字,你說什麼他就做什麼。」男人點燃油燈,房間裡亮了起來。
「只要你放過我,我可以給你更多的錢。」
「這可不行。總得為我的名聲考慮一下吧,現在談正經事。」他抓住斯特拉頓左手的小拇指,咔嚓一聲折斷了它。
疼痛撕心裂肺,有一瞬間斯特拉頓喪失了其他所有感覺。他模糊地意識到自己在喊叫。接著他聽見對方再次開口:「立刻回答我的問題。你的研究資料在家裡有副本嗎?」
「有,」他一次只能說幾個字,「書桌上,書房裡。」
「沒有其他副本藏在別的地方?比方說,地板底下?」
「沒有。」
「你樓上的朋友沒有副本。但其他人呢?」
他不能讓這傢伙找到達靈頓公館。「沒有。」
男人從斯特拉頓的外衣口袋裡摸出筆記簿。斯特拉頓能聽見他在隨意翻看。「有沒有寄過信給別人?同事之間的通訊,諸如此類的?」
「都不足以重建我的研究。」
「你在撒謊。」男人抓住斯特拉頓的食指。
「不!是真的!」他遏制不住聲音裡的歇斯底里。
斯特拉頓忽然聽見噼啪一聲,背上的壓力隨之消失。他小心翼翼地抬頭張望。刺客不省人事地躺在他旁邊的地上。戴維斯站在他面前,手裡拿著警棍。
戴維斯收起武器,解開斯特拉頓手上的繩索。「傷得厲害嗎,先生?」
「他折斷了我的一根手指。戴維斯,你怎麼——」
「菲爾德赫斯特勳爵一聽說威洛比聯絡了誰,就派我來找你了。」
「感謝上帝,還好你及時趕到。」斯特拉頓發現局勢很諷刺:派遣部下來救他的正是他設計瞞騙的人;但此刻他滿懷感激,並不在乎這種事。
戴維斯扶起斯特拉頓,把筆記簿還給他,用繩子捆起刺客。「我先去了你的辦公室。那位先生是誰?」
「他是——他曾經是本傑明·羅斯。」斯特拉頓講述了他和卡巴拉學者上次的會面。「不知道他來幹什麼。」
「很多宗教信徒都有點狂熱。」戴維斯檢視刺客是否捆結實了。「你不肯把研究成果交給他,他估計覺得不告而取也沒什麼錯,便來你的辦公室尋找,運氣不好,湊巧碰見這傢伙殺到。」
斯特拉頓感到一陣懊悔。「真應該把他想要的東西給他。」
「你又不知道會這樣。」
「他不幸送命,這實在太不公平了。他和這樁事毫無關係。」
「事情總是這樣的,先生。來吧,讓我看看你的手。」
***
戴維斯用繃帶包紮好斯特拉頓的手指,保證說皇家學會將低調處理今晚事件的各種後果。他們撿起斯特拉頓辦公室裡被燈油浸透的檔案,放進箱子帶出工廠,斯特拉頓可以在閒暇時慢慢翻看。他們剛忙活完,來接斯特拉頓回達靈頓公館的馬車就到了;馬車和戴維斯是同時出發的,但戴維斯騎著馳騁自動機搶先趕到了倫敦。斯特拉頓帶著那箱檔案登上馬車,戴維斯留下收拾刺客和卡巴拉學者的屍體。
斯特拉頓捧著酒壺喝了一路白蘭地平息情緒。看到達靈頓公館,斯特拉頓鬆了口氣。儘管公館本身也有它的各種危險,但斯特拉頓知道在這裡可以不用擔心被刺殺。走進自己的房間,大部分驚恐已經化為疲憊,他沉沉睡去。
第二天早晨,他覺得好多了,便開始整理那箱檔案。他把檔案按照來源大致擺成幾堆,發現裡面有個陌生的筆記簿。筆記簿裡有按照熟悉的命名法組合和分解公式排列的希伯來字母,可註釋也都是希伯來文的。一陣內疚襲上心頭,他意識到這肯定是羅斯的筆記簿;刺客從他身上搜出了這本筆記,和斯特拉頓的檔案放在一起準備燒掉。
正要把筆記簿放到一旁,他的好奇心跳了出來:他還沒見過卡巴拉學者的筆記簿呢。很多用語很古老,但他讀得懂;在符咒和質點圖中,他找到了能讓自動機書寫其名字的稱號。讀著讀著,斯特拉頓意識到羅斯的成就比他想象中的更加偉大。
這個稱號描述的不是一組特定的行為,而是自反性的一般概念。合併了這個稱號的名字是本名,也就是能自我闡明的名字。筆記裡說這麼一個名字能通過軀體所允許的任何手段表達其詞語本性。被驅動的軀體甚至不需要用手也能寫出它的名字;只要恰當地合併了這個稱號,連瓷馬都能用蹄子在泥地上寫出名字。
加上斯特拉頓的靈巧稱號,羅斯的稱號就可以讓自動機完成大部分自我複製工作:自動機澆鑄出與自身一模一樣的軀體,寫出自己的名字,插進去驅動軀體。但舊自動機沒法教新自動機學習雕刻,因為自動機不會說話。不需要人類幫助就能自我複製的自動機還很遙遠,但前進的這一大步無疑讓卡巴拉學者欣喜若狂。
自動機比人類更容易繁殖,這一點似乎很不公平。自動機自我複製的問題可以一次性得到解決,而人類繁殖的問題卻猶如西緒弗斯的苦工,每增加一代就會增加所需名字的複雜性。
斯特拉頓忽然意識到,他不需要增加名字的複雜性,只要能複製文字就行了。
解決方案是將本名銘印在卵子上,這樣誘匯出的胚胎將攜帶自己的名字。
正如最初的設想,這個名字會有兩個變格:一個誘導產生男性胚胎,另一個產生女性胚胎。如此受孕而生的女性將和正常人一樣能生育。男性雖然也有生育能力,但情況有所改變:精子包含的不再是預成胚胎,而是最初用玻璃針頭銘印在卵子表面上的擁有自我表達能力的兩個名字之一。等這種精子遇到卵子,名字將誘導創生新的胚胎。物種將不需要醫療手段干預就能代代繁衍,因為它體內攜帶了名字。
他和阿什伯恩博士原先以為要讓動物自我繁殖,就必須賦予它們預成的胚胎,因為這就是大自然使用的方法。結果他們忽視了另外一種可能性:假如能用一個名字表達一個生物,生物繁殖就相當於謄錄名字。一個有機體除了攜帶自身的微小副本,也可以攜帶對它的文字表述。
人類將成為名字的載體和造物。每一代都將既是意旨也是容器,是衝擊波自發產生的一次迴音。
斯特拉頓想象著未來:人類這個物種將在其行為允許的範圍內永遠存在,興衰純粹取決於其自身的活動,不會因為天定壽限到頭而消亡。像花朵隨著季節綻放凋零一樣,其他物種隨著地質時代起起落落,而人類只要想繼續存在就能存在下去。
而且,也不會由一小撮人控制其他人的生育;至少在繁殖後代這方面,自由迴歸個人所有。羅斯肯定沒打算這麼應用他的稱號,但斯特拉頓希望那位卡巴拉學者會覺得沒有白費力氣。等本名顯現出真實力量,將有整整一代數以百萬計的人帶著這個名字在世界各地誕生,任何政府都不可能控制他們的生育。菲爾德赫斯特勳爵和他的同黨將非常惱火,斯特拉頓遲早會付出代價,但他覺得自己能夠接受。
他快步走向書桌,開啟自己的筆記簿,把羅斯的放在旁邊。他翻到空白的一頁,寫下如何把羅斯的稱號結合進一個人類佳名的構想。斯特拉頓已經在腦海裡搬動字母,尋找能夠同時闡述人類軀體和名字本身的置換結果,這將是我們這個物種的個體發育密碼。
[後記]
這個故事起源於我注意到了先前以為毫無關係的兩個概念之間居然存在聯絡。第一個概念是泥偶(golem)。
在最廣為人知的泥偶故事裡,為了保護猶太人不受迫害,布拉格的勒夫拉比賦予了一個泥塑偶像以生命。但這個故事是當代人的發明,僅僅來自一九〇九年而已。讓泥偶充當用人完成瑣事(成功與否各自不同)的故事可追溯到十六世紀,但它們還不是有關泥偶的最古老的傳說。早在西元二世紀,就有故事講述拉比驅動泥偶,並非為了什麼實際用途,只是為了展示他們掌握了置換字母這門技藝;他們想通過創造更進一步地理解神。
很多比我聰明的人都討論過語言的創造能力這個主題。我覺得泥偶特別有意思的地方是它們傳統上就無法說話。泥偶是用語言創造的,因此這個限制同時也限制了泥偶的自我複製。如果泥偶能夠使用語言,它就能夠複製自己,有點像馮諾依曼機。
我時常琢磨的另外一個點子是預成論,這套學說認為有完全成形的有機體存在於其父母的生殖細胞內。現在的人們很容易斥之為胡說八道,但在提出的當時,預成論聽起來很有道理。它試圖解答活有機體如何自我複製的問題,而正是這同一個問題後來啟發產生了馮諾依曼機。想到這裡,我發現我對這兩個點子的興趣可歸結於相同的原因,所以我知道我非得寫出來不可了。
姚向輝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