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外國孕婦這下應該學乖了:要是歐維在對面的話,千萬別離門太近。但這回她還是沒能躲過迎面而來的車庫閘門。歐維那一下突如其來,就像他想甩脫卡死在柵欄上的套索。
看見她,歐維立馬放慢了動作。她捂著鼻子,眼睛裡恰是被車庫閘門撞到鼻子後所特有的眼神。尾氣化作一團濃雲湧出車庫,給半個停車場都蓋上了一層焦黑的霧霾。
「我……你得他……有人開門的時候你得留神……」歐維半天才說出口。
「你在幹嗎?」孕婦反問道,看著薩博轟著發動機,尾氣從地上的塑膠管一端噴湧而出。
「我……沒幹嗎。」歐維說,看上去就像他寧可還是把車庫門給拉上。
濃稠的紅色液體從她的鼻孔往下淌。她一隻手捂著臉,另一隻手衝著他一通揮舞。
「你得送我去醫院。」她仰著頭說。
歐維滿腹狐疑。
「你他媽說什麼呢,振作點兒。就這麼點兒鼻血。」
她用大拇指和食指使勁夾住鼻樑,罵了一句,歐維猜是波斯語。然後她不耐煩地搖頭,血滴到了外套上。
「不是因為鼻血!」
歐維有些摸不著頭腦。雙手往兜裡一插。
「不是就不是,那是為什麼?」
她哼了一聲。
「帕特里克從梯子上摔下來了。」
她高高仰著頭,歐維衝著她的下巴頦說話。
「誰是帕特里克?」歐維問下巴頦。
「我丈夫。」下巴頦回答。
「盲流?」歐維問。
「就是他。」下巴頦回答。
「他從梯子上摔下來了?」歐維想確認一下。
「是的。他打算開窗的時候。」
「啊哈。那傢伙就是活該,早料到……」
下巴頦消失了,那雙棕色的大眼睛再次出現。看上去不怎麼高興。
「我們需要就此開個研討會嗎?」
歐維沒好氣地撓撓頭髮。
「不是……不是……但你不能自己開車嗎?就開你們那天來的時候坐的那臺日本小縫紉機。」他據理力爭。
「我沒有駕照。」她邊回答邊擦掉嘴唇上的血漬。
「怎麼會沒有駕照?」歐維問,就像這句話對他來說毫無意義。
她又不耐煩地嘆了口氣。
「我就是沒有駕照,怎麼著吧?」
「你到底多大?」歐維問,幾乎有些情不自禁。
「三十。」她不耐煩地回答。
「三十!還沒有駕照?你到底什麼毛病啊?」
她哼了一聲,一隻手捂著鼻子,另一隻手在歐維面前打了個響指。
「專心點,歐維!醫院!你得送我們去醫院!」
歐維看上去幾乎要光火。
「為什麼是‘我們’?你嫁的男人不從梯子上掉下來就開不了窗,那你自己叫救護車呀……」
「我已經叫了!他們已經送他去醫院了。但救護車上沒我的座位。雪下成這樣,全城的計程車都在忙,公車堵得到處都是!」
她的臉頰上還零星掛著些血珠子。歐維把牙咬得咯咯響。
「公車不靠譜,開車的都是些酒鬼。」他低聲說,擰著下巴,看上去就像要把這些話藏到襯衣領子裡似的。
她大概注意到,一提到「公車」,他的情緒就突然大變,但大概也沒有注意到。反正她點點頭,似乎這事兒就這麼定了。
「可不是嘛,所以你必須送我們。」
歐維想最後試著衝她氣勢洶洶地比比食指,但他自己沮喪地明白,這招遠沒有預期的說服力。
「沒什麼必須的,我又不是什麼救護中心!」他最後終於說出口。
但她只是將大拇指和食指在鼻子上夾得更緊,點著頭,好像剛才完全沒有聽見他說的話。她憤懣地用空出來的手指著車庫、地上的塑膠軟管以及朝著房頂越飄越濃烈的尾氣雲。
「我沒時間跟你爭。把這兒收拾了,我們好上路。我去接孩子們。」
「什麼孩子們?」歐維衝著她的背影吆喝,但沒有得到任何回答。
她已經邁開那雙怎麼看都撐不起那大肚皮的小腳,拐過腳踏車棚,朝她的房子走去。
歐維留在原地,就像等著有人跳出來把她攔下,提醒她其實歐維的話還沒說完。但沒人那麼做。他把緊握的拳頭放到皮帶上,回頭看看車庫地板上的軟管。有人沒法在從他那兒借來的梯子上站穩也不是他的責任,他想。
當然,他還做不到不去設想一下:要是太太在場會怎麼對他說。歐維沮喪地意識到,猜出她的想法也不難。
所以,最後他還是一腳把管子從排氣管上踹了下來,坐上薩博。檢查後視鏡,掛上一檔,開出車庫,進了停車場。並不是他開始關心外國孕婦要怎麼去醫院。但歐維很清楚地知道,要是他有生之年乾的最後一件事是把一孕婦砸一臉鼻血之後,還讓她趕公車,他太太將會怎樣嘮叨個沒完。
要是汽油還夠用,他或許倒是挺願意開個來回。「或許這樣,那女人就不會再胡攪蠻纏了。」歐維想。
但她當然不會如其所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