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過走廊的時候,他遇到了湯姆。這是他背下車廂竊賊的罪名之後,他們首次相遇。沒湯姆那麼無賴的人應該都會避免視線接觸,並擺出若無其事的樣子,但湯姆就是個無賴。
「喲呵,這不是那個小賊嗎?」他掛著挑釁的笑容驚呼一聲。
歐維沒有回答,想繞道,卻被圍在湯姆身邊的一個小跟班一胳膊肘擋住了去路。歐維抬起頭,小跟班憨笑一聲。
「看好錢包,這兒有賊!」湯姆的喊聲在走廊上回蕩。
歐維用一隻手牢牢握住那摞新衣服,另一隻手在口袋裡握成拳頭。他走進一間空置的更衣室,換下骯髒的舊工作服,褪下父親那塊變了形的腕錶放到長凳上。他轉身準備進淋浴房的時候,他們出現在門口。
「我們聽說火災的事了。」他說。
歐維看出湯姆在等著他回話。他決定不讓這個黑鬍子的大塊頭得逞。
「你爸爸肯定會為你自豪的!他都沒有慘到燒掉自己的房子!」湯姆衝著他走進浴室的背影吆喝道。
歐維聽見那些小跟班齊聲尖笑。他閉上眼睛,額頭抵著牆,任熱水流遍全身。他站了足足二十分鐘。有生以來最久的一次淋浴。
當他再次回到更衣室,父親的表不見了。歐維翻遍長凳上所有衣服,查遍每一寸地板,搜遍每一個衣櫃。
每個人的生命中總有那麼一刻決定他們將成為什麼樣的人:是不是願意讓別人騎在頭上。
或許是湯姆對他的栽贓,或許是那場大火,或許是那個假冒的保險推銷員,或許是那些白襯衫,或許所有忍耐都有個限度,此時此刻,就像有人從歐維的頭上拔掉了引信,眼前的一切都籠上了一層陰影。他踏出更衣室,仍然一絲不掛,水珠從緊繃的肌肉上淌下來,沿著走廊走到工頭的更衣室,一腳踹開門,在驚恐的人群中闢出一條路。湯姆站在另一端的一面鏡子旁,正在修剪他的大鬍子。歐維一把抓住他的肩膀,大喝一聲,震得牆板直顫。
「把表交出來!」
湯姆驚訝地低頭看著他的臉,黑黝黝的身軀像一大片黑影籠罩著他。
「我沒有你那該……」
「交出來!」歐維喝斷了他的話,聲音之大,讓在場的所有人都向自己的衣櫃靠近了一步。
一秒鐘之後,歐維以意想不到的力量把湯姆的外套從他的手中奪了過來。他啞然地站在那兒,像個受罰的孩子,任憑歐維從外套的內側口袋中掏出那塊表。
然後歐維出手了,一擊命中。湯姆像袋溼麵粉似的倒作一堆。沉重的軀體倒地的剎那,歐維已轉身離去。
每個人的生命中總有那麼一刻決定他們將成為什麼樣的人。要是你不瞭解那個故事,就不瞭解那個人。
湯姆被送進了醫院。反覆有人問他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湯姆只是眨巴著眼唸叨著「滑了一跤」。奇怪的是,當時在更衣室裡的所有人,居然沒有一個記得發生過的事。
這是歐維最後一次看見湯姆。並且,他決定這也是他最後一次上別人當。
他留下了夜間清潔工的工作,但辭掉了工地上的活兒。他已經沒有房子可造了,並且那時候關於造房子,他已經學到了足夠多的知識,那些戴安全帽的老傢伙們已經沒有什麼可以傳授給他的了。
他們送他一個工具箱作為臨別禮物。這次裡面裝著的是全新的工具。「給狗仔,試試看造個不會倒的。」紙條上這麼寫道。
這對歐維來說並沒有什麼直接的用處,於是他漫無目的地扛著它晃了好幾天。最後租他房子的阿姨同情他,開始在房子裡到處找東西讓他修。這讓他們倆都安生了許多。
後來,他報名參了軍。體能測試中,他得了高分。徵兵辦長官喜歡這個沉默而健壯的年輕人,並鼓勵他考慮一下走職業軍人的道路。歐維覺得這聽上去不錯。他知道軍人穿軍裝服從命令,誰都知道自己該幹什麼。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職能,井井有條。歐維認定自己是當兵的料。實際上,下樓進行強制性體檢的時候,他感到前所未有的輕鬆,彷彿突然有了使命感,有了目標,生活有了意義。
快樂延續了不到十分鐘。
徵兵辦長官認為體檢只是「走個過場」。當聽診器落在歐維胸口的時候,那兒卻傳出不該有的動靜。他被送去城裡的醫院。一週後,他得到通知,他的心臟有罕見的先天缺陷,被免除所有兵役。歐維打電話去爭辯,還寫了信。他又找了三個醫生,希望這只是一場誤會,但一切無濟於事。
「規矩就是規矩。」歐維最後一次去徵兵辦爭取的時候,一個穿白襯衫的人如是說。
歐維失望至極,沒有等公車,而是一路走回火車站。他坐在站臺上,腦海一片漆黑,自從父親死後,這還是第一次。
幾個月以後,他即將同他後來娶回家的女人一起走在這同一座站臺上,但當時他對此一無所知。
他繼續回去做清潔工,比以前越發沉默。租他房子的阿姨終於受不了每天面對他那副苦瓜臉,為他在附近借了個車庫。那個小子也有一輛時常搗鼓的車,她說,他或許能在那兒找到樂趣。
第二天早晨,歐維在車庫裡把他的薩博拆成了一堆小零件。他把所有配件清理了個遍,又把車裝了起來,為了看看他能不能做到,還為了找些事做。完工以後,他把薩博給賣了,回本不算,還有的賺,於是他當即買了一輛新款的薩博93。之後,他做的第一件事是把它也拆成了一堆零件,就是看看能不能做到。他做到了。
他就這樣聊以度日,緩慢而有條不紊。一天早晨,他遇見了她。她有一頭棕色的頭髮,藍色的眼睛,紅色的鞋,和一枚黃色的大發卡。
從此以後,歐維再無寧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