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正如索雅曾說過的那樣,總也有些別樣的時刻。並不多。但她和安妮塔這樣的女人總能分秒必爭充分利用這種時刻。畢竟他們倆不總是針鋒相對。比方說八十年代的某個夏天,歐維買了一輛薩博9000,而魯尼買了輛沃爾沃760。他們倆心情都很好,以至於和睦相處了好幾周。索雅和安妮塔居然趁機安排四人共進了幾次晚餐。魯尼和安妮塔的兒子當時剛邁入青春期,正值各種不討人喜歡、不懂禮貌的時候,坐在桌子一角像個悶悶不樂的擺設。這孩子生來就是個暴脾氣,索雅曾不無憂傷地說。但歐維和魯尼居然破天荒地還能在晚上一起來上一杯威士忌。
那年夏天最後一頓晚餐,很不幸,歐維和魯尼都決定要燒烤。當然他們很快就圍繞「何種步驟點燃歐維的燒烤架更高效」這個問題爭執了起來。十五分鐘以後,由於爭吵的音量過高,索雅和安妮塔都不得不同意還是各自回家吃飯更好。兩個男人直到各自賣掉舊車,一個買了一輛新沃爾沃760(渦輪驅動),另一個買了輛薩博9000之後,才又說上話。
那段時間內,小區裡的鄰居搬進又搬出。最後那些聯排別墅門斗裡的新面孔太蕪雜,他們乾脆揉在一起成了灰色的一團。原來長著樹林的地方,現在只剩幾桿大吊車。歐維和魯尼站在各自家門口雙手頑固地插在兜裡,就像兩尊屹立於新時代的古老紀念碑,賊眉鼠眼的房地產經銷商扎著西柚大的領帶結穿行在狹小的街道上,看他們倆的眼神如同禿鷲看見上了年紀的水牛。歐維和魯尼都意識到,可不能等他們招來幾個顧問住進那些房子裡。
魯尼和安妮塔的兒子剛滿二十歲就離開了家,那是九十年代初。歐維從索雅那裡得知,他去了美國。之後他們幾乎沒見過他。聖誕前後,安妮塔還能接到個把電話,但「他自顧不暇呀」,安妮塔想打起精神來的時候總這麼說,雖然索雅明明看見她強忍淚水。有些男孩可以頭也不回地拋開一切一走了之。僅此而已。
魯尼從未對此發表意見,但認識他很長時間的人都發現,之後的幾年裡,他矮了好幾公分,就好像他在深深嘆了口氣後塌陷下去,從此再沒能真正喘上氣來。
幾年後,歐維和魯尼為了集中供暖的事爭執了不下百次。一次居民大會中,歐維一怒之下奪門而出,從此再也沒有回來。兩個男人之間的最後一戰發生在二十一世紀初。魯尼從亞洲訂了個自動割草機器人,可以獨自在屋後的草坪上瘋狂地割草。魯尼可以遠端編制程式讓它以「特殊的模式」工作,一天索雅從安妮塔家回來後激動地說。歐維很快意識到,所謂「特殊的模式」,就是這個機器雜種堅持不懈地整夜在歐維和索雅的臥室窗前轉悠著興奮地吵吵。一天夜裡,索雅看到歐維提起一把螺絲刀從院門衝了出去。第二天早晨,機器人無緣無故地一頭扎進了魯尼的游泳池。
之後那個月,魯尼第一次進醫院。他再也沒買新的割草機。歐維自己也不清楚他們之間的仇恨是什麼時候開始的,但他知道,此時此刻一切都結束了。從此以後,一切的記憶就只剩下歐維一個人,再也沒有魯尼。
一定有人會覺得,男人的感情怎麼能用他們開的車來解讀。
當他們剛搬進連排別墅區的時候,歐維開一輛薩博96,而魯尼開一輛沃爾沃244。意外之後,為了能裝下索雅的輪椅,歐維換了一輛薩博95。同年魯尼換了輛沃爾沃的245,好裝下童車。三年以後,索雅換了一輛現代的摺疊輪椅,於是歐維買了兩廂的薩博900。魯尼買了輛沃爾沃265,因為安妮塔開始唸叨著想要第二個孩子。
然後歐維又買過兩輛薩博900,直到他買了第一輛薩博9000。魯尼又買了一輛沃爾沃265,後來換成了沃爾沃745。但第二個孩子沒有來。一天晚上索雅回家說安妮塔去看了醫生。
一週後,魯尼的車庫裡進了一輛沃爾沃740,三廂的。
歐維洗薩博的時候瞥見了那輛新車。當晚魯尼提著半瓶威士忌來找他,但對於那件事,他們隻字不提。
或許沒能出世的孩子帶來的悲傷本來可以拉近這兩個人的關係。但這種形式的悲傷是不可靠的,如果兩個人不分擔這份悲傷,就會被這悲傷分開。或許歐維無法原諒魯尼是因為儘管他已經有了一個兒子卻根本不知道如何與之相處。或許魯尼無法原諒歐維是因為他無法得到歐維的原諒。或許他們都無法原諒自己,因為沒能把自己深愛的女人最想要的東西給她們。然後魯尼和安妮塔的小傢伙長大了,一有機會就遠走他鄉。於是魯尼就去買了一輛只坐得下兩個人和一個手袋的寶馬跑車。因為現在只剩下他和安妮塔兩個人,他們在停車場相遇時他對索雅說。「總不能一輩子開沃爾沃。」他口是心非地笑著。她聽出他有些哽咽。就是在那一刻,歐維意識到,一部分的魯尼已經永遠放棄了。因此,或許無論是歐維,還是魯尼,都無法原諒他。
所以,肯定有人覺得男人的感情可以用車來解讀,但他們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