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麼?問問不行啊?」
眼睛下擦著菸灰的男孩緊張兮兮地笑笑。
「對,化妝了,」他點點頭,開始揉眼眶,「昨晚我出去跳舞來著。」帕爾瓦娜馬上心照不宣地從手袋裡抽出一張溼紙巾遞過去,男孩感激地笑了。
歐維點點頭,回到咖啡機跟前。
「你是不是也有什麼腳踏車壞了?愛情?女人?」他漫不經心地問。
「沒有,沒有,反正沒腳踏車什麼事。我想愛情也沒什麼可說的。反正……反正沒什麼女人的事。」菸灰男孩回答。
他輕輕揚起嘴角。當沉默超過十五秒,他開始撫弄起自己的襯衣下襬。歐維按下咖啡機上的開關,聽它開始吱吱作響,然後轉過身往櫃檯內側一靠,就好像即使他不在這兒工作,這樣做也完全沒什麼奇怪的。
「這麼說,你是基佬?」他衝著菸灰男孩點點頭。
「歐維!」帕爾瓦娜說著,又打了一下他的胳膊。
歐維拿開胳膊,一臉不滿。
「問問怎麼啦?」
「那不叫……這個。」帕爾瓦娜厲聲說,顯然不想讓那個詞從自己嘴裡蹦出來。
「基佬?」歐維重複了一遍。
帕爾瓦娜又奔著他的胳膊打過去,但歐維飛快地閃開了。
「不能這麼叫!」她命令道。
歐維不得要領地朝菸灰男孩轉過身去。
「不能叫基佬了?那現在都怎麼叫來著?」
「叫同性戀者,或者……同志。」帕爾瓦娜忍不住脫口而出。
歐維先看看她,看看菸灰男孩,然後又看看她。
「哈,想叫什麼都行啊,沒事。」菸灰男孩笑道,轉向櫃檯,套上一件圍裙。
帕爾瓦娜哼了一聲,衝歐維批判地搖搖頭,歐維同樣也衝她批判地搖搖頭。
「沒錯,沒錯——」他開始邊思索邊用手指在空中打著圈,就像拉丁舞編到一半,摸索著下一個動作。
「就是那種……搞基的人,你是其中一個,是不是?」
帕爾瓦娜看著那個菸灰男孩,就像要跟他解釋說歐維剛從某個精神病院晚期住院部逃出來,沒必要跟他一般見識,但菸灰男孩看上去根本沒往心裡去。
「對,對。我就是那種。」
「懂了。」歐維點點頭,轉身拎起還在沸騰的咖啡壺,開始往杯子裡倒咖啡。
然後他端起杯子,一言不發地出門朝停車場走去。菸灰男孩也沒對他擅自帶著杯子出門發表意見。畢竟這個男人已經自封為這家咖啡館的櫃員,和店長才相識五分鐘就開始打聽對方的性取向。都這樣了,還費什麼口舌。
薩博旁站著阿德里安,看上去就像在森林裡迷了路。
「沒事吧?」歐維委婉地問,同時呷一口咖啡,看著還沒從車上解下來的腳踏車。
「呃……你知道不。那啥,我去。」阿德里安,胸口突然一陣奇癢。
歐維瞪了他足有半分鐘,又呷了一口咖啡,點點頭,一臉像是捏到了爛牛油果的失望。他把咖啡杯往男孩手裡一塞,上前一步親手解下腳踏車,顛了個個兒放到地上,並開啟小夥兒從咖啡館裡拿出來的工具盒。
「你爸爸沒教你怎麼修腳踏車?」他頭也不抬地說,一邊彎下腰檢查扎破的車胎。
「爸爸在牢裡。」阿德里安撓撓肩膀,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
他像是在找地洞,好往裡鑽。歐維停下手上的活兒,抬頭審視著他,他低頭看著地面,歐維咳嗽一聲。
「其實也不難。」他一邊說一邊做了個手勢,讓他坐到地上。
補胎花了十分鐘。歐維平鋪直敘地講解著,阿德里安從頭到尾默不作聲。但他很專注,也很聰明,儘可能不走神,這歐維得承認。可能動起手來並不像動嘴那麼笨拙。他們用後備箱裡的抹布擦掉灰土,儘量避免目光接觸。
「希望是個好女孩兒。」歐維關上後備箱時說道。
阿德里安一時不知道如何接話。
他們再次走進咖啡館的時候,店裡多了個立方身形、穿花襯衣的矮個男人,站在一架梯子上拿螺絲刀擰著什麼。歐維猜是暖風機。菸灰男孩站在梯子下方,用雙手舉著一堆不同型號的螺絲刀,時不時擦一下殘留在眼睛周圍的眼影,抬頭注視著胖子,神情緊張,就像擔心露出什麼破綻。帕爾瓦娜興奮地朝他轉過身。
「這是阿邁爾,咖啡館是他開的。」這些話就像剛從開閘的水管裡跑出來。她指著梯子上的方形男人。
阿邁爾沒有轉身,但是嘴裡蹦出一長串子音,歐維沒聽明白,但還是忍不住懷疑那是一堆猥褻的詞彙和人體器官。
「他說什麼?」阿德里安問。
菸灰男孩惴惴地扭動著身子。
「哦……他說……這個東西,這個暖風機不咋……」
他匆匆看了阿德里安一眼,立刻又低下頭去。
「他說這玩意兒跟同性戀似的,不頂用。」他說話聲太低,只有歐維能聽見,因為他碰巧離得最近。
而帕爾瓦娜正樂呵呵地指著阿邁爾說:
「就算聽不懂,也知道他滿嘴髒話!這人就像你的翻版,歐維!」
歐維看上去不怎麼樂意,阿邁爾也是。他停下手上的活兒,拿螺絲刀指著歐維。
「那隻貓,是你的嗎?」
「不是。」歐維回答。
其實他也並非想否認這是他的貓,只是想宣告它不屬於任何人。
「貓出去!咖啡館裡,動物禁止入內。」阿邁爾嚷嚷道,子音亂蹦,就像淘氣的小孩玩造句。
歐維饒有興趣地打量著阿邁爾頭頂的暖風機,看看吧檯凳上的貓,又看看仍然捧在阿德里安手上的工具盒,然後又是暖風機,最後目光回到阿邁爾身上。
「我幫你把它修好,貓留下。」
他的語氣裡陳述大於疑問。阿邁爾看上去有些不知所措,等回過神來,他已經從梯子上的人變成了扶梯子的人,連他自己也解釋不清究竟是怎麼回事。歐維在上頭搗鼓幾分鐘後,爬下梯子,手掌在褲腿上一擦,把螺絲刀和一把扳手往菸灰男孩手裡一塞。
「你居然修好了!」看著屋頂上暖風機的風扇略顯疲憊地乾咳一聲後慢慢轉動起來,穿花襯衣、身材四方的男人喜出望外地驚歎一聲。
他轉過身,大大咧咧地把兩隻皺巴巴的大手往歐維的雙肩一搭。
「威士忌?你要不要?廚房裡,我有威士忌!」
歐維看看錶,現在是下午兩點一刻。他不安地搖起頭來,一是因為威士忌,一是因為阿邁爾搭在他肩上的手。菸灰男孩走進吧檯背後的廚房,仍在瘋狂地揉著眼睛。
半小時後,貓咪和歐維走向薩博的時候,阿德里安追上他們,小心翼翼地拽拽歐維的袖子:
「夥計,你可別跟人說米爾莎德是……」
「誰?」歐維不解地打斷他。
「我老闆。」阿德里安說。
看到歐維好像還是不得要領,他只好補充道:「化妝的那個。」
「搞基的那個?」歐維問。
阿德里安點點頭。
「那啥,他爸爸……那啥,阿邁爾……他不知道米爾莎德是……」
阿德里安結結巴巴地尋找措辭。
「搞基的人?」歐維填了空。
阿德里安點點頭。歐維聳聳肩。帕爾瓦娜蹣跚著追上他們,氣喘如牛。
「你去哪兒了?」歐維問她。
「我只是給了他點零錢。」帕爾瓦娜一邊回答,一邊衝牆角邊鬍子拉碴的人點頭。
「你明知道他只會拿錢去買燒酒喝。」歐維厲聲說。
帕爾瓦娜瞪了瞪眼睛,歐維總覺得那眼神里滿是嘲諷。
「哦?是嗎?我真希望他會用這錢去還大學裡粒子物理學課程的助學貸款呢。」
歐維打了個噴嚏,來到車前。阿德里安站在車的另一邊。
「還有什麼事?」歐維問。
「米爾莎德的事你誰都不告訴?說真的。」
歐維煞有介事地衝他一指:
「你呀!要買法國車的可是你自己。別管別人閒事了,你自己的麻煩已經夠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