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保的人要把他帶走了,你知道嗎?」追上來後,吉米解釋道。
歐維拿出小本子開始記車牌號。吉米顯然以為他不作聲就是默許他繼續往下說。他就說了下去。
「你知道嗎,事情是這樣的,一開始安妮塔只是想申請家庭援助。魯尼反正完全癱得跟塊餅一樣,安妮塔一個人支撐不住。然後社保的人就開始調查,後來一個歐吉桑就打電話來,說他們認定她處理不了。他們說要把魯尼送去一個什麼機構,你知道的。安妮塔就說,這樣的話,就請他們去吃屎好了,她連援助也不要了。然後那個歐吉桑就翻臉了,開始跟安妮塔過不去,唧唧歪歪說調查不能撤回,還說安妮塔是自找的。現在調查結果已經擺出來了,就只好認命嘍。不管安妮塔怎麼說,社保的歐吉桑都要豁出去嘍。懂了?」
吉米住了嘴,衝米爾莎德點點頭,尋求認可。
「不爽……」米爾莎德支吾了一句。
「超不爽的。」吉米一點頭,整個上半身都跟著顫抖起來。
歐維把鋼筆和小本子收進內側口袋,朝垃圾房走去。
「唉,他們做個決定可得花時間了。他們說現在來接他,不過一兩年是不會動一動手指頭的。」
歐維很清楚該死的官僚機構是怎麼運作的。
「但是決定已經出來了呀,夥計。」吉米邊說邊撓頭。
「只要他媽申訴一下不就行了嗎?又是好幾年。」歐維憤懣地說著經過他身邊。
吉米望著他的背影,彷彿在決定值不值得花力氣追。
「她有申訴啊,信也寫了,有的沒的都做了,兩年了唉。」
聽了這話,歐維並沒有停下腳步,但他放慢了速度。他聽見吉米沉重的步伐踏著雪地追上來。
「兩年?」他頭也不回地問。
「兩年多了。」吉米說。
歐維看起來就像在心算一共幾個月。
「胡說八道。那樣的話,索雅肯定知道。」他斬釘截鐵地說。
「安妮塔不讓我告訴你和索雅。是這樣。」
吉米沉默了,視線墜落在雪地上。歐維轉過身,皺起眉頭。
「是什麼樣?」
吉米深深吸了口氣。
「她覺得……你們的麻煩已經夠多的了。」他靜靜地說。
緊接著的沉默厚重得經得起刀劈斧鑿。吉米沒有抬起頭。歐維什麼都沒說。他走進垃圾房,又走出來。走進腳踏車棚,又走出來。但他的身上起了變化。「鋼鏰兒掉下來了。」索雅總是這麼說。吉米最後那句話,就像一層薄紗包裹住他的一舉一動,心中無法平息的怒火在歐維胸口燃燒起來,越燒越旺,就像長了血栓。他搖搖門把手,踹踹門框,越來越用力。當吉米終於開口唸叨起什麼「就是現在了,他們馬上就要來把魯尼送去養老院了,你知道嗎」,歐維砰地關上一扇門,整座垃圾房搖晃起來。他沉默地背對他們站在那裡,呼吸越來越沉重。
「你沒事吧。」米爾莎德問。
歐維轉過身,強忍著怒火,指指吉米,問:「她是這麼說的?她不向索雅求助是因為我們的麻煩已經夠多了?」
吉米驚慌地點頭。歐維低下頭,胸膛在外套下起伏著。他想索雅聽到這一切會怎麼想。要是知道她最好的朋友沒向她求助,就因為她的「麻煩已經夠多了」,索雅一定會心碎的。
人們那些突如其來的行為有時候是很難理解的。歐維大概從來就知道自己到底該做什麼,死之前還需要去幫助什麼人。但對於時間,所有人都太樂觀。我們相信總能騰出時間來,與他人一起做想做的事,說想說的話。
總有時間申訴。
他再次轉向吉米,換了一副冷峻的神情。
「兩年?」
吉米點點頭。歐維乾咳了一聲,平生第一次顯露出遲疑的神色。
「我以為就是最近。我以為……我還有更多時間的。」他嘴裡嘀咕著。
吉米看上去像是在分辨歐維在對誰說話。歐維抬起頭。
「他們現在就要來接他了嗎?當真?官僚主義的那套鬼花樣已經用盡了?千真萬確嗎?」
吉米又點點頭,他張開嘴想再說點什麼,但歐維已經拔開雙腿。他邁著黑白西部片裡主角上路報仇雪恨時的大步,消失在小道盡頭。他拐了個彎,來到拖車和斯柯達仍停著的地方,開始「咚咚咚」砸門,那力道,彷彿再不開,門被砸成木屑只是時間問題。安妮塔驚恐地開啟門,歐維一步衝進門廳。
「政府的那些檔案都在嗎?」
「在,但我以為……」
「都給我!」
之後,安妮塔會對鄰居說,上回見歐維這麼生氣,還是1977年電視上說薩博和沃爾沃可能合併的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