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分鐘以後帕爾瓦娜在馬路對面的停車場前減慢車速。
「我在這兒等。」她說。
「不許動我的收音機調頻。」歐維下達指令。
「不——會。」她咩了一聲,露出不久後歐維就學會不能上當的笑容。
「你昨天能來真好。」她加了一句。
歐維用他那些與其說是話語不如說是咳痰的一種喉音作為回答。她拍拍他的膝蓋。
「你來姑娘們就開心,她們喜歡你。」
歐維一聲不吭地跨出車門。昨天的晚飯還真不賴,這他不得不承認。也並不是歐維覺得現在應該特別點評一下帕爾瓦娜的廚藝。肉和土豆加點醬其實就不錯。當然要是非要讓他對她的廚藝發表一點兒意見的話,歐維很可能會承認那個加藏紅花燒的米飯還是可以入口的。本來就是嘛。反正他是吃了兩大碗。連貓都吃了一碗半。
晚飯後,帕特里克洗碗的時候,三歲女孩央求歐維在她睡覺前給她念個故事。歐維想著跟這個小妖怪很難理論,她應該聽不懂什麼大道理,於是只好垂頭喪氣地跟著她穿過客廳,去她的房間,靠在她的床邊念起書來。帕爾瓦娜稱之為「歐維式同情心」。歐維根本不明白她他媽到底是什麼意思。當三歲女孩半靠著歐維的胳膊半靠著開啟的書昏昏欲睡的時候,歐維把她和貓咪一起在床上安頓好,關掉燈。
回客廳的路上歐維經過七歲女孩的房間,她還坐在那兒擺弄著電腦。現在的小孩兒整天盡幹這個,歐維心裡明白。但帕特里克解釋說他「想給她買新遊戲」來著,但她就想玩現在那個,這倒讓歐維既對七歲女孩也對電腦遊戲產生了好感。他喜歡不照著帕特里克的話做的人。
她房間的牆壁上到處是畫,大部分是黑白鉛筆素描。鑑於這些畫出自一個運動機能和邏輯思維都還沒有發育健全的七歲女孩之手,歐維不得不承認,還真不賴。沒有一張畫上有人。只有房子。歐維覺得這很討喜。
他邁進房間站到她身邊。她從電腦顯示屏上挪開視線抬起頭,面帶慣常的那副不滿神情,對歐維的存在不為所動。但看到歐維沒有離開的意思,她終於還是伸手指了指倒扣在地板上的一個塑膠收納盒。歐維坐了上去。然後她開始平靜地跟歐維解釋,這個遊戲其實就是造房子,然後用這些房子建造城市。
「我喜歡房子。」她喃喃地說。
歐維看看她,她也看看歐維。歐維用食指在顯示器上按了個巨大的指紋後,指著城裡一塊空地問,她要是在這兒點點會怎麼樣。她把滑鼠挪到那裡點了一下,電腦馬上飛快地在那兒建了個房子,歐維一臉困惑。然後他在盒子上坐好,又指了指另一塊空地。兩個半小時後,帕爾瓦娜怒氣衝衝地走進房間威脅說他們倆再不去睡覺就把電線給拔了。
歐維站在門框裡剛要離開的時候,七歲女孩小心翼翼地拉住了他的袖口,指著緊挨著他的一張畫。
「那是你的房子。」她壓低嗓音,就好像這是她和歐維之間重大的秘密。
歐維點點頭。這兩個孩子也許並不是一無是處。
他把帕爾瓦娜留在停車場,穿過馬路,開啟玻璃門走進屋。咖啡館裡空蕩蕩的,天花板上的暖風機咳得像個老煙鬼。阿邁爾站在櫃檯背後,穿著髒兮兮的襯衣,用一塊白抹布擦著玻璃。他矮壯的身子蜷縮起來,就像剛吐盡長長的一口氣。他的臉上,一半是沮喪,一半是隻有他這代人以及他的那部分世界才能揮灑自如的無情怒火。歐維站在房間中央,兩個男人互相注視片刻。一個人無法拒絕那個同性戀男孩留宿家中,另一個人則無法容忍。最後歐維嚴肅地自顧點點頭,上前一步坐到其中一張吧檯凳上。手掌拍一拍吧檯,煞有介事地看著阿邁爾。
「我現在倒想來一杯威士忌,如果你的邀請還有效的話。」
阿邁爾的胸膛在髒襯衣下起伏片刻。起初他看上去像是要開口的樣子,但最後還是忍住了,沉默著擦乾玻璃。疊好抹布,放到意式濃縮咖啡機旁。一言不發地鑽進廚房,回來的時候拿著個瓶子,標籤上的字母歐維不認得,還拿了兩個玻璃杯。他把瓶子和杯子往他們之間的櫃檯上一放。
認錯很難,特別是錯了很久以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