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的人的生活就像湍急的溪流,總是在興奮和激動中度過。有的人的生活則像大海一樣,就算內心世界風高浪湧,表面也是波瀾不驚。
王樹生就是後一種人。下鄉、回城、喪偶、再婚,對三十幾歲的他來說,可謂經歷坎坷,並且註定日後還會有新的磨難在等著他。可他本性善良,樂觀豁達,好像從不知道犯愁。在他看來,每天能看到陽光,呼吸到新鮮空氣,就是福氣。除了沒有親生兒女外,他可以說沒啥遺憾的了。
單看外表,王樹生和那些已有家室的工友沒啥區別。每天蹬著車子上下班,中午熱熱自帶的飯菜,或是去廠食堂改善一下伙食。有些不修邊幅,有些嘻嘻哈哈,偶爾還會跟管物品發放的大姐們開些無傷大雅的玩笑。車間常有外地鋼廠進修人員,問起大地震來,他總是輕描淡寫,不願多談,讓人家懷疑他是否經歷過那場駭人聽聞的災難。他和內心飽受創傷的唐城人一樣,把過去埋葬在記憶深處。
要不是地震十週年,誰又會記起他王樹生?這天,廠黨委的人領著幾個外國人找到他,說英國一家電影廠要拍地震科教片,要他配合一下。翻譯跟他說,電影名字叫《大地在怒吼》,反映地震慘烈和人類的抗爭。這名字很傳神,王樹生想,大地震來臨瞬間,大地確實從胸腔發出低沉的咆哮,這聲音足以讓人魂飛魄散。
導演是個白頭髮、灰眼睛、樂呵呵的老頭,想還原王樹生震後求生情形,特意找來當年那種木床,要他對著鏡頭把床頭木撐掰斷。可王樹生臉憋得通紅,怎麼也掰不斷。導演無奈地攤開雙手叨咕了幾句英語,翻譯解釋:他說,人在求生瞬間爆發力是驚人的,這是無法復原,也是無法導演的。最後還是導演有招,拿鋸子把木撐鋸開個豁口,王樹生一使勁才弄斷了。
唐城的街頭,搭起一個個五顏六色的花壇。嶄新的城市,新蓋的樓房,一遍又一遍的清洗、裝飾,好像在迎接著什麼節日。早上遛彎或是街頭玩牌的人們,甚至有些興奮地議論著,哪些大領導會來參加紀念活動。不能責備他們感情麻木、善於遺忘。當年在學校操場,在親人墳塋中,還沒從失去親人痛苦和大地震驚悸中解脫的唐城人,不是一樣專注地看著文革電影《芒果》嘛。沒這股沒心少肺勁兒,誰也熬不過那段悲慘時光。
可晚上呢,當夜幕降臨,唐城才是真實的唐城、悲慟的唐城、陰陽相隔的唐城。當街、路口,到處跳動著焚燒紙錢的火光。紙灰嗆人,升空的煙塵被城市燈光染成了鏽紅色。王樹生和楊麗華也在燒紙的人群中,相距幾米遠,蹲在地上燒著紙錢,祭奠著前妻前夫,紀念著曾經擁有的、恍如隔世的夫妻恩愛。
不遠處給爸媽燒著紙的大剛,突然哭出聲來,大小夥子像孩子一樣嗷嗷地哭著。楊麗華走過來,看丈夫用木棍把紙灰敲打滅,又澆上點水,才說去勸勸大剛吧。王樹生沒動:沒事的,讓他宣洩一下子吧,這孩子心事重。楊麗華小聲問,他知道他媽為救他沒的嗎。王樹生搖搖頭。
一塊往家走時,王樹生說:領導今天找我,這些日子不用上班了,要我在家配合記者採訪。你嫌亂的話,下班晚點回來。
楊麗華說沒事的,我不嫌亂。
這個時候,王樹生的生活註定不會平靜。記者、作家、電視臺的人,一撥兒接著一撥兒,每天家裡擠得滿滿的。他一遍遍回憶著當年的情形,說到和林智燕的生離死別,眼淚滂沱。楊麗華悄悄起身,到外屋抹眼淚。這些事她從沒聽樹生說過,特別是他前妻的死。記者是香港一家報紙的,聽著聽著眼淚掉到採訪本上。對不起,她用化妝棉拭著眼角說。
接待了幾撥採訪,重複過幾遍當時情形後,王樹生的淚水凝固在臉上,話語也平靜起來,像是在講述別人的故事。是啊,過去的事再大,也變成遙遠的模糊的回憶。就像漲潮過後的海灘,只留下模糊的紋理,印證著曾經發生過的一切。
他和林智燕的結婚照,被媽擱到衣櫃中;而那幅見證著當年愛情的國畫,也掛到了爸的書房。王樹生還記得婷婷剛來他家時,曾用黑黑的眼睛盯著畫兒看。城裡長大的孩子,老半天才認出上面的燕子。鋼鐵工人與女護士的愛情故事,就像黑白影片,完全留在了地震前。這段婚姻留給王樹生的影響,更多體現在行為習慣上,他的毛病一一被林智燕扳了過來。現在他甚至有些潔癖,一天不知要洗幾回手,不能容忍傢俱上有一絲塵土。這點,連楊麗華都自愧不如。
雖然很有耐心地回答著記者的問題,王樹生有時還是走了神——他又惦記起妹妹的事來。
自打上次勸架已經小一年了,妹妹妹夫始終在冷戰中,王樹生這個當哥的想問又不敢問。
頭一天回廠子上班,柱子就找了來,說衛東要跟他離婚。他又抹眼淚又擤鼻涕,訴說著自己的委屈。他一個獸醫,本來在農村顯山顯水,進城後呢英雄無用武之地,在學校應酬聽喝不說,還要在家裡受窩囊氣,處處被衛東貶損。這些,我都忍了,可衛東她現在得寸進尺,又要離婚,你當哥的一定要攔住她!
王樹生心裡七上八下的,下班路上給媽買了幾個大桃,順便想說說妹妹的事。劉蘭芝把桃子擱盆裡,撮了一點鹽,在水龍頭下洗乾淨,又挑出飽滿圓潤的一個,擺在端莊慈祥、手持淨瓶楊柳的觀音菩薩面前。
這些天,你爸天天晚上坐電視前,看有沒有你節目,都快魔怔了。她對兒子說。正咕咚咚地喝著溫茶水的王樹生,心裡打個沉,忙把茶壺擱桌上,問我爸呢。還不是為評劇那點事,中午飯都不回來吃。可倒好,掛個啥主席的銜,退休了反倒比從前上班還忙活,說要操持評劇節,排幾齣大戲呢。對了……媽壓低聲音,你妹妹來了,裡屋呢。
王衛東紅腫著眼坐床上,不用問王樹生就知道為什麼,他坐她旁邊:兩口子過日子,勺子哪兒有不碰鍋沿的?我跟你嫂子也常為一些小事隔嘰,過去就過去了,都讓一步啥事沒有。
妹妹沒言語。
今天柱子找我了,說你要離婚,一個大老爺們吧嗒吧嗒直掉淚。離婚可不是件小事,你們都是當領導的,傳出去影響多不好。
這話一下子捅到王衛東痛處,她抽泣起來:哥,不離還能有啥法子。見過不要臉的,沒見過這麼不要臉的……
原來,前些日子兩口子又吵起來,王衛東賭氣和從前一樣搬到單位住。柱子沒幾天就找上門,又扇自個嘴巴又賠罪,還請老領導過來說和。幾次三番,鬧得沸沸揚揚的,讓衛東很沒面子。為了挽回影響,她悄悄把行李搬回家。萬沒想到開啟房門第一眼,竟然看見丈夫急慌慌地往身上套衣服,被子裡還藏著一個女人……儘管她簡短截說,省略了不少細節,王樹生還是聽明白怎麼回事。這個茬口柱子顯然跟他隱瞞了,光說自己一面理。王樹生咂著嘴,連連嘆氣。妹妹的脾氣秉性,他真是太瞭解了,打小爭強好勝,從來沒向誰示過弱、服過軟、訴說過委屈。這樁婚姻,是她自己的選擇,而今天到這步田地,打碎的牙寧可往肚裡吞,她也不會跟別人訴說其中的苦澀和不幸。
一對狗男女,一對狗男女!衛東翻來覆去就這一句話。王樹生等她稍稍平靜,問以後打算怎麼辦。
王衛東腦子一團亂麻,她也說不清楚,回家也是想讓親人幫拿個主意。她想不到生活會這樣一團糟。
衛東這段時間的心路歷程,其實很有代表性。進入20世紀80年代,她始終處於彷徨、無助、無奈之中,只有繁重、忘我的工作,才讓她精神有所寄託。現在一切都在變:從原來尊崇的神一樣的毛主席,到蓋棺定論、功過三七開的評價;從一大二公、讓她為之奮鬥拋灑青春和汗水的人民公社,到把集體財產一分了之,村村實行包產到戶、包乾到戶;從知識越多越反動,知識分子是臭老九,到學好數理化走遍天下,幹部要年輕化、知識化……這些,讓她這個當年的鐵姑娘、下鄉知青的典型很難接受。她不止一次地參與報紙上的大討論,試圖為自己從前的信仰辯解。可最後,她還是無奈地發現世道變了。要不被淘汰,她只有追上時代潮流。
撤消建設指揮部後,她本該去新成立的建委牽頭。可沒想到城建技校——就是柱子那個學校的校長,一下子提拔成建委主任,她卻被派去婦聯。王衛東找到顧彬書記,沒說幾句就掉了淚:我不是爭這頂烏紗帽,也不是工作挑肥揀瘦。你知道,我王衛東不是那種人。可我在指揮部這麼多年,對城市建設有感情,也有經驗,幹這行能更好地開展工作……
這一點老領導很清楚。他說:我馬上要退下來了,市委讓我去當顧問。我說,顧什麼問,退下來就是退下來,一天不待。建委主任是上常委會通過的,我左右不了,可這副主任,我會力薦你的。
王衛東感激地看著顧書記,當初要沒他保護,自己那段造反派歷史很難過關。在成長道路上,老領導給了她太多的幫助。顧彬看出了她的意思:你別謝我,於公於私我都應該幫你。於公,想讓懂行能幹的人去建委,把城市越建越好;於私呢,我是看著你成長起來的,多少有點偏心眼。你是個好乾部,希望下去多少年,我沒有看走眼。
老領導的話語,讓王衛東產生一種傾訴的願望:
論工作成績,論工作經驗,他一個教書匠哪點兒比我強?坐火箭上來,升這麼快,他憑啥?現在說幹部知識化,他不就靠學歷一張紙嘛。我就不相信,學歷等於能力,學歷等於水平?
老領導抿著嘴,聽她發完牢騷才說:衛東啊,有些話咱們只關上門說說。現在不同你下鄉那會兒,也不同於指揮部,光有工作熱情不夠,還要處理好方方面面的關係。對於現在的改革,許多事我看不明白,你還年輕,思想觀念上要跟得上形勢。
就這樣,王衛東留在建委當了二把手。單位剛有起色,萬沒想到後院起火,柱子來了這麼一齣。面對哥的詢問,她嘆了口氣:我還能咋辦,離婚。反正我倆早分居了,我也不在乎別人說什麼了,這次我鐵定不原諒他。
劉蘭芝端著桃子進屋,聽了這話,把盆往櫃子上一蹾:丫頭,你真瘋了。要說從前父母包辦的,過不到一塊兒情有可原,可他是你自己選的女婿呀。當初,寧可跟你爸鬧掰了也要嫁給他,啥容易的事。現在說離就離,吃虧的不是他柱子,是你,背後人家不定咋戳你脊樑骨。
她一屁股坐椅子上,捶打著一起一伏的胸口:你走吧,地震沒砸死,我不能讓你氣死!
衛東叫了聲媽,王樹生趕緊衝她使眼色,讓去他屋待會。閨女出去後,劉蘭芝嘴唇還在哆嗦:氣死我了,這麼大了,還讓我不省心!她又想起姑爺來,罵道:忘恩負義的柱子,還有那小寡婦,不能輕饒了他們。別讓我遇見,見到非把他倆臉撓花了不可!
媽臉上透著一股護犢子的狠勁。樹生見平素溫順和藹的母親,為閨女受委屈挨欺負這麼激動,忙勸道:媽,你老也歇會兒,著啥急,小環又不是孩子,會處理好自個兒事的。
劉蘭芝長嘆一聲,費老大勁才平息了哮喘。
俗話說,寧拆一座廟,不毀一門親。儘量彌合破碎的婚姻,是大多數親戚朋友的態度,林兆瑞也不例外。跟老伴相比,他沒有那麼激烈的反應,和樹生商議後,他到建委找到王衛東,爺倆邊散步邊說話。
時間過得真快呀!林兆瑞感慨著,問衛東還記不記得他當初到縣裡採訪她的事情:
我還記得你那時說的一句話:如果沒有柱子,我是挺不過來的。孩子,我非常理解你。俗話說此一時彼一時,時間、身份在變,人不可能一成不變,婚姻、感情也一樣。那時候,他在你眼裡不說是最好的,也是你最需要的。現在,你們都變了。他有沒有外遇,是不是對婚姻不忠先擱一邊,你察沒察覺你的變化?
王衛東搖搖頭。
你要儘量拉近你們的差距,縮小你們的變數。在你看他不順眼時,想想他過去對你是多麼重要,多想他的優點、長處。夫妻,不怕同時進步,也不怕同時止步,就怕一個老是往前衝,一個人原地不動。其實,這對婚姻的殺傷力,不亞於感情背叛。小環啊,你得拉他一塊進步,讓他沒有心思搞用不著的。
這一番話,王衛東是聽進去了,可對這樁婚姻,她真的不再抱一點希望了。這年冬天,她平靜地跟張存柱辦了離婚。
差不多小一個月了,林兆瑞去推兒子房門,門總是鎖著的。他跟老伴唸叨,小誠心野了,這長時間不著家,也不知外頭幹得咋樣兒,我七上八下的。劉蘭芝說:這孩子忒要強,遭多大罪也不吭聲,不訴委屈。一瞅見他擱家的輪椅,我就掛念。
掛念半天,還是看上一眼才放心。第二天老兩口蒸好爬豆米飯,燉了紅燒肉,裝飯盒裡給兒子帶去。林兆瑞拎著換洗的衣服。半個鐘頭後,兩人來到兒子的公司。早先這是一所小學,因為小區沒多少生源,並校後閒置起來。兩年前,林智誠租下這個學校。周邊是高大的毛白楊,校園裡還有幾棵雪松。林智誠一下子相中這地方,他喜歡夏天推開窗子就能看到綠蔭。
看門的萬師傅告訴他們林經理一大早就坐車出去了。老兩口有些失望,東西擱下要走。老萬說那可不中,大老遠來了,再怎麼也得歇歇腳,喝口水。走,我帶你們上林經理辦公室看看。老萬說著摘下牆上掛著的一串鑰匙。
出門時,老萬提上一個紅色暖壺。經理辦公室就在一層把邊位置,原來是體育教研室。門一開啟,一股潮黴的寒氣迎面撲來。林兆瑞四下瞅瞅:沒暖氣嗎?老萬說:一樓暖氣燒得不好,林經理腿腳不利索,又不願意上樓,整個公司屬他這最冷。屋裡陳設很簡單,一張老闆桌,三把椅子,一個三人沙發,一個茶几,一個書櫥。老萬讓老兩口坐沙發上,從茶几底下拿出兩個白瓷杯子,沏上茶。他遞過來一支自己卷的旱菸。林兆瑞擺擺手,嫌勁大,掏出了自己的煙。
說起來,我跟林經理也是老交情了,打小山擺攤那會兒我們就熟。我賣刮鬍刀片、勞保手套,他修鎖配鑰匙。我家裡吃飯的嘴多,日子過得緊巴,天天早上去郊區挖野菜給大飯店送去掙點錢。後來有回在家門口遇上林經理,拉他進屋喝口水。他看到門後掛的月份牌,上頭我用圓珠筆記著每天挖野菜收入。他問我:老萬,你就想這麼過下半輩子?我說還能有啥法,人的命,天註定,我們老兩口就是一輩子給兒孫駕轅拉車的命,窮命!他說,要這麼著過日子,我寧可一頭碰死。他說老萬,人是可以改變命的。他讓我來這兒打更,說是缺人手,幫幫他。其實,他是想幫我,給我一份固定收入啊!
老萬絮絮叨叨說,林兆瑞嗯啊地應答著。劉蘭芝說萬師傅,我家小誠愛著急,他其實心眼不壞,有啥對不對的地方,你多擔待。老萬說哪裡呀,是我們讓林經理操心了,養活幾十來號人,不容易呀。他豎起大拇指:你們教育出來的兒子忒仁義。說起我們經理一樁樁,一件件事,沒人不說這個的。老哥,老嫂子,你們兒子真行!
劉蘭芝笑得合不攏嘴。林兆瑞心裡美滋滋的,嘴上謙虛道:小誠幾斤幾兩,我這個當爹的還不知道?他就算渾身是鐵,能捻幾根釘,都是你們大夥兒幫襯著他幹。
老萬又捲了一支旱菸:老哥老嫂子啊,看來你們到現在還不瞭解你們的兒子,我給你們講講我們林經理的故事……
起初,林智誠對建築一竅不通,不過他的勤奮很快彌補了知識上的欠缺,誰也糊弄不了他。開公司後,買了輛二手桑塔納,他讓胡浩開車,常去各處工地轉悠。專案經理們一聽說他來了,誠惶誠恐地跑過來迎接。林智誠架柺走得很慢,但腦筋轉得卻相當快,貌似心不在焉聽著介紹,可一旦專案經理話裡打了埋伏,他會立馬停下來,皺起眉頭。大家都有些怕他。
這是去年冬天的一檔子事。
一個風沙天的下午,林智誠突然出現在城建中專工地上。這段時間外頭應酬多,沒有過來,他著實放心不下。眼前的大樓,被腳手架和防護網包裹得嚴嚴實實。工地上機械轟鳴,這裡那裡響著敲敲打打的聲音。剛剛澆築好的樓房,陰冷潮溼,帶著土腥的水泥味道直嗆鼻子,可林智誠卻覺得親切。到了轉角處,他站下歇會兒,隨手用木柺戳戳牆壁。水泥牆發出空洞的聲響,林智誠嚇了一跳。他湊近一用勁,竟然把牆角一小塊水泥掰了下來。
他火騰地冒上來,把水泥塊扔地上,讓把專案經理二胖叫來。工人們面露難色,二胖下午根本沒照面。林智誠吼道:我腿折了,你們的腿也折了?給我去找!把公司的人全叫來,我在這兒等著,三點誰不到別怪我翻臉不認祖宗!
二胖正在工地角落一處板房裡打牌。聽說林智誠駕到,慌忙胡擼一把桌上的錢,邊往褲兜塞邊往外跑。寒風裡已聚集了一大群人,都凍麻了雙腳,在偷偷跺著。林智誠的臉比天氣還陰,他問起施工情況。
二胖心虛地瞟了他一眼,還行吧。
還——行——吧?林智誠拉長聲,重複了一遍,用木柺把水泥塊撥拉到二胖腳邊。這小子也算最早跟他幹工程的元老了,林智誠看著他,心裡襲上一絲悲哀,真是老天不幫自己呀。因為城建中專專案重要,林智誠盤算再三,才相中了學建築的二胖,把專案經理擔子交給他。他幾乎把身家性命壓在這個工程上,沒想到平素老實巴交的二胖給了他一個窩心腳。他哼了一聲。
看瞞不住了,二胖咽口唾沫,辯解道:水泥沙漿比例沒問題。林哥,水泥我也不瞞你,是從我二舅廠子進的,標號是低點,可我也是想給公司省點錢。再者說,學校又不是政府機關,房子不倒就行,要那麼好乾啥?
拆掉重蓋!
儘管林智誠的一聲吼被空曠的工地消解了,大夥還是嚇了一跳。拆掉,想都不敢想,損失擱誰頭上?大家忙打圓場,說二胖也是為公司著想,不在建材上摳門一下,就咱們這點家底,支撐不起來這棟大樓。而且,現在不比剛地震那會兒蓋樓要求嚴,家家公司都這麼做,水泥能便宜就便宜,連鋼筋都敢用地條鋼,沒聽說誰出過事。林智誠圓睜二目,一句話不說。在他逼視下,人們話都不利索了,求情的勇氣一點點消失。最後,幾個人話沒說完就閉上嘴,都低下了頭。
工地靜得出奇,風颳得防護網撲撲作響,天色晦暗。忽然,撲通一聲,大家嚇了一跳。林智誠把假肢卸下,扔在了凍土地上。
都給我睜開眼睛看看,這就是血的教訓!
他一嗓子嚇得二胖腿一軟,跪到地上,像要給那條結實、光滑的模擬樹脂小腿磕頭。大家只看了一眼,目光就躲閃開,誰也不敢再正眼瞭那條腿。
林智誠全身重量壓在雙柺上。摘掉假肢站起時,身子一打晃,他這才發現自己對這條腿已經產生了很強的依賴。和所有殘疾人一樣,他不願把自己的缺陷示人。當初丁媛給他傷口換藥,每次他都像手術前備皮一樣羞澀,疤痕累累的殘肢,等同於處男的秘密。因此,他從心裡把丁媛視為最親近的人,甚至超過有過肌膚之親的馮紅。
寒風從褲口往上灌,斷腿處一陣陣隱痛。這幾年,企業從包工隊擴大成建築公司,外人看著很風光,可誰又知道他這個總經理吃了多少苦,遭了多大罪。為了拉工程,擺平方方面面關係,他拖著假肢,成天在外奔波。不方便上廁所,平時很少喝水,嘴唇老是皸裂爆皮,實在渴了就啃一兩口蘿蔔或者吃個梨。什麼生意都離不開酒桌,他硬是鍛煉出來酒量。喝酒喝的胃出血,有回鬧急性胰臟炎差點死了……這些,他們都知道嗎?
風沙裡,大夥低垂著腦袋,大氣不敢出。林智誠看著這些灰頭土臉,臉被小刀子一樣的寒風吹得通紅的手下,語氣放緩和些:
挨個看看,你們哪個不是從死人堆裡爬出來的,都是震漏兒,不能好了傷疤忘了疼。是,老天爺不長眼,該咱唐城倒霉,發生了百年不遇的大地震。可房子要是結實點,會一搖晃就倒,會死那麼多人嗎?從前唐城房子啥樣,你們又不是不知道。平房石頭牆、焦渣頂,屋頂過重,房子結構不合理;不多的磚混樓,也一樣脆弱,混凝土空心樓板,直接搭在磚砌承重牆上,經不起劇烈晃動。這就是地震後蓋樓,為啥搞內澆外掛、磚混加構造柱,提高地震設防烈度的原因。人命關天的事,就得二小穿馬褂——規規矩矩。都是搞工程的,這些道理難道你們不懂?保不齊啥時還會忽悠一下子,房子再抗震還怕不結實呢,你們竟敢偷工減料。你們這麼做,不是在糊弄別人,是在坑你們自己,坑你們的子孫後代!
……
那次,林經理是真急了。他說:‘都他媽的這麼幹活,糊弄人,砂鍋搗蒜——一錘子買賣,傳出去咱們還有沒有臉在唐城混?’你們聽聽,真是話糙理不糙啊!老萬感慨道,諸葛亮揮淚斬馬謖,從前也只在戲文裡聽過。我們林經理一點不次於諸葛亮,他說誰砸我牌子,我就砸他飯碗,當即把二胖開了,一點不顧及哥們義氣,誰說情都不中。做老實人,蓋結實房,這可不是句空話,現在一提到林經理,我們就會想到這一齣……
林兆瑞搞文藝,戲裡戲外是個很感性的人;劉蘭芝更是看戲流淚,聽古傷懷的女人。老萬繪聲繪色地講述,讓兩位感動得一塌糊塗。萬師傅遞過來一條手巾:你看看我,你二位好不容易來一回,又惹你們傷心抹淚的。
林兆瑞說:老萬哪,你講得好。你要是不說這些,我們還真想不到,從前那個嬌生慣養、愛使小性的小誠長大了。行,有責任、有擔當,這才是我林兆瑞的兒子!
老萬跟老兩口說這些的時候,林智誠的銀灰色桑塔納正駛過鬧市區,拐上一條鄰近市場的小馬路。天空零零星星地飄起雪花,車裡掛著的毛主席像吊飾,來回擺動著。車子在一處獨門獨居的小院門口停下,林智誠下車。瘦猴從後備箱拽出個鼓囊囊的蛇皮袋想跟著,被林智誠制止了。
林智誠拎著東西上前敲門。敲了兩下,見沒啥動靜,乾脆攥著拳頭咚咚咚捶了起來。裡面響起拖沓的腳步聲,門吱呀一聲開了,睡眼惺忪的張存柱出現在面前。
張存柱離婚後不久,城建技校升格為中專,他當上了一把手。學校要在原址擴建,好幾家建築公司盯上這塊肥肉。林智誠也不例外,硬著頭皮去找他,燒香上供,總算拿下了這個專案。可沒想到,後來工程出了紕漏。雖然林智誠及時採取補救措施,可柱子多精明啊,畢竟在建築口混了這些年,一眼就發現了問題。當初他把工程包給小誠,不是念及舊情,而是覺得拿回扣更安全一些,瘸子嘴緊不會出賣他。沒想到林智誠請他吃了幾頓飯,送了塊瑞士表後,閉口不談錢的事。真是個摳門鬼,錢都穿肋骨上不成?眼下的工程質量問題,讓他找到了藉口:我對你這麼信任,把工程給了你,你卻給我上眼藥。說說,這樓到底咋回事?林智誠也不隱瞞,從頭到尾講了一遍經過,信誓旦旦地保證不會出任何問題。張存柱瞪了他一眼:我相信你,誰他媽的相信我?我可不想陪你一塊坐大牢。屁股上的屎自己擦,你把事情解決好了,再來找我。本該結算的工程款,就這麼拖了下來。
現在,柱子明白林智誠的來意,他身子擋在門口,絲毫沒有往裡讓的意思。官場混久了,張校長自然帶著幾分官氣,眼泡浮腫,白白胖胖的像個太監。跟他站一塊,林智誠覺出自己的狼狽,頭髮亂蓬蓬的,皮夾克肩頭落了不少頭皮屑。這段時間,他添了個新毛病,一著急就愛撓頭。我給你拜年來了。林智誠像是沒看出他的反感,說著騰出一隻手解開麻繩,一提留袋子底,一個白呲裂骨的凍豬頭滾到了雪地上。
張存柱嚇了一跳。豬頭收拾還真乾淨,兩耳支稜,嘴巴朝天,就像剛刮乾淨下巴要入洞房的新郎,小眼還笑眯眯的。他當年幹過殺豬匠,白刀子進去,紅刀子出來,這玩意見得多了。他嘴角浮出一絲笑,腳一撥拉,豬頭翻個個兒,竟露出頸部插著的一把刀子。刀深及柄,凝固的鮮血蹭到雪地上,殷紅一片。柱子臉青一陣白一陣的,故作鎮靜:甭跟我玩這個哩格楞,直說吧,你想幹啥?
林智誠把空蛇皮袋一扔,笑了笑:現在你當大校長,人家都給你拜年送禮,我不來隨大溜行嗎?
我不收禮,這東西你拿走。
當官的不打送禮的,既然我大冷天來了,你收也得收,不收也得收。
張存柱盯著林智誠,你是在威脅我?林智誠晃晃腦袋:沒那意思,只是想早點要回我們的工程款。
哼,要工程款,你還好意思提工程款?沒把你的事抖摟出去,夠給你面子了,你還有臉登門來找我?
這樓蓋得咋樣,你我心裡都有數。我竭盡全力,幾乎傾家蕩產做了補救,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不是吹牛逼,這樓且比別的公司蓋得結實呢,就算有一天真的出了紕漏,上法院、坐大牢,我一個人扛著,決不連累你!林智誠語氣放緩和些,柱子,實說吧,我那百十號人等米下鍋,小工們等錢回家過年。大夥急嗷嗷的,你就算幫幫我行嗎?我不知道官逼民反啥樣,不過你要是見死不救,就不是我一個人來了,他們可沒我這好脾氣。
林智誠說著,把一個厚厚的牛皮紙信封塞在他手裡。
張存柱只穿了件毛衣,讓寒風細雪一打,哆哆嗦嗦的。林智誠的話軟中帶硬,也讓他不得不掂量掂量。他悄悄捻了一下信封,裡面撐死一萬塊錢,少是少點,可總比不給強,讓瘸子出血已經很不容易了。他長吁了一口氣:遇上你算倒血黴了。好吧,明天你讓會計過來結算吧。
林智誠要他寫個結算保證書。
這不是脫褲子放屁,公家會差你這點錢?張存柱叨咕著,只好帶他進屋。都說橫的怕愣的,愣的怕不要命的,林智誠就是這號不要命的人,這點柱子很清楚。從前兩人下軍棋時,林智誠最愛對碰——同歸於盡。每當他殺氣騰騰舉起棋子時,柱子就有些膽怯,心理上先輸了一著。他找出張白紙,按林智誠意思寫好保證,簽上自己名字,推過來:咱們兩訖了,就一回,以後別讓我看見你了。
保證書飄落到地上,林智誠費力地拾起來,薄薄的一張紙竟是這樣沉重。那條好腿承受著整個身體重壓,有些麻木。斷肢又在疼痛,提醒著他天氣的變化。這種痛是切割神經的疼痛,厲害起來服用任何止痛片都不起作用,足以讓他腦袋撞牆。可現在,肢體的疼痛比不過他內心的疼痛。本來,他當初拉隊伍時就想幹好工程,人前人後不止一次表白:咱們地震活下來,就得積德做點善事,做老實人,蓋結實房。可萬沒想到,這麼重要的工程卻出了紕漏,讓他面對柱子的刁難底氣不足,非使出下三爛手段才能拿到工程款。他心裡難受啊。
雖然只在柱子屋裡待了幾分鐘,可林智誠敏感地嗅出了一股女人的氣息。雖然那女人一直沒露面,但他猜想一定是橫刀奪愛,從衛東手裡搶走丈夫的那個小寡婦。
細雪變成了棉花套子雪,城市一片迷濛。車子發動起來,林智誠胸中的憤懣也在積聚膨脹。他早已沒了當初創業時的謙遜和耐心。剛支起這個攤子的時候,為討要工程款,可以低聲下氣忍受任何屈辱,而現在他只想快刀斬亂麻,哪怕孤注一擲,不惜武力解決。工程款的事落實了,可坐在車裡,反而滋生出挫敗感。柱子刁難他、欺負他,不就是因為手裡那點權嗎?林智誠啊林智誠,你以為自己翅膀硬了,做人有了尊嚴,可社會上任何一方權勢,都照樣可以騎在你頭上,你跟那些蓋樓的、賣苦力又有啥區別?想著想著,兩行清淚順著稜角分明的臉頰淌下來。
他想起父親說的一句話:當鳥兒逃出獵人射程的時候,才是最強大的。對於他林智誠來說,要做到這一點,只有掙錢一條路。社會上混這些年,他明白了金錢的力量,見識了對金錢頂禮膜拜的各種嘴臉。錢,能讓人把黑的說成白的,醜的說成美的;錢,可以讓人不顧廉恥,不擇手段;錢,直截了當,可以撕去道貌岸然的那層表皮。權固然可以生威,可在金錢面前,不是照樣要低下頭去。想到這裡,林智誠更加堅信,自己能掙越來越多的錢,自己前生一定是隻惡狼,而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他嘴角掠過一絲冷笑。車窗外天色亮了一些,雪花片片飛舞著。林智誠心情欣快起來,哼起在部隊文工團時最愛唱的歌來:日落西山紅霞飛,戰士打靶把營歸,把營歸……
瘦猴不時從車鏡裡瞟上他一眼。林智誠心理變化全寫在臉上。一會兒愴然落淚,一會兒咬著後槽牙發狠,一會兒又高興地哼哼唧唧。他彷彿觸控到了林智誠那顆複雜而又脆弱、敏感的心。
城建中專專案,成了林智誠一樁心病。這之後的很長時間,他無數次從夢魘中驚醒,同樣的場景不知出現過多少次:教學樓轟然倒塌,騰起沖天煙塵。在人們驚呼聲中,他發現自己被埋在瓦礫中,無助地喊著救命……直到十幾年後,在舊城改造中他買下了這塊地,看著樓房被拆樓機的巨臂搗得支離破碎,變成小山一樣廢墟,又被一車車拉走,他才真正睡上了踏實覺。
林智誠剛走,張存柱就把那個豬頭連著蛇皮袋一塊扔了出去。進屋,王豔已緩過氣來,摩挲著胸口,連說嚇死我了。跟王衛東離了後,兩人的關係鬧得沸沸揚揚,張存柱乾脆跟她結了婚。他沒理媳婦,拿起電話找王樹生,叫他管管這個無法無天的小舅子。電話裡,他說著小誠剛才的蠻橫無理,一口一個死瘸子。
開始王樹生沒吱聲,聽他沒完沒了地罵,才回了他幾句:打人不打臉,罵人不揭短。小誠這事辦得欠考慮,回頭我說他。柱子,你跟我們家也算沾親帶故,怎麼好意思這麼咒他。別說小誠,我都不愛聽,有話好好說不行嗎?
王樹生聲音不高不低,透著威嚴。張存柱叨咕道:他讓人好好說話嗎?動不動玩刀子,你當姐夫的再不管管,這麼無法無天,他早晚會折到大牢裡去。
放下電話,王樹生讓自己稍微平靜些,給小誠打了一個電話:咱們應該吸取大臭兒的教訓,別動不動舞刀弄棍的,啥事都武力解決。有啥糾紛,不會好說好商量,談不攏的話,通過法律途徑解決也行呀。
林智誠沒有分辨,他已給姐夫添了很多麻煩,不想再讓他為自己操心。
小誠啊,人在社會上,多個朋友多條道,少個敵人少堵牆。柱子再玍玍古,也算半個親戚,哪怕看在小環面子上,也別跟他鬧僵了。
姐夫,你這話不對。林智誠沒想到王樹生經歷那麼多磨難,還這麼善良單純,忍不住打斷他的話,在這世界上,要成功,需要朋友;要取得巨大成功,需要敵人。衛東現在恨柱子恨得牙根癢癢,她的敵人就是我的敵人。他張存柱啥人?一個劁豬的,頂著一腦袋高粱花子的鄉巴佬。想當初,衛東把他從山溝溝里弄出來,找了工作提了幹,才有了現在的人模狗樣。別說念及什麼親情,要是稍有點良心,他也不該背叛衛東。這種忘恩負義的小人,我還用對他客氣嗎?
林智誠剛回公司,擱下電話他把會計叫過來,吩咐明天抓緊去結算工程款,免得夜長夢多。會計走後,瘦猴閃身進屋,笑得很詭秘。林智誠討厭裝神弄鬼,皺著眉頭問有事嗎。瘦猴關上房門,掀開鼓囊囊褲腰,掏出一把左輪手槍遞過來。
這玩藝真的假的?打從離開部隊,林智誠還是第一次摸到真槍。拿在手裡冰涼冰涼的,掂一掂還挺有分量。
這還能有假?從前我家旁邊就是武裝部,地震後我鑽到廢墟里掏出來的。後來收繳了幾次,我都沒交。子彈我打了兩發,還剩下三發。
林智誠問還有誰知道。瘦猴搖搖頭,他誰也沒告訴過,包括大臭兒,他怕槍在老大手裡惹事。林智誠把槍還給他,讓收好,瘦猴一臉誠懇:林哥你留下吧,用它防身,關鍵時候拿出來嚇唬嚇唬他們,看誰還敢刁難你。
林智誠想了想,把槍留了下來。不過你要知道,他對瘦猴說,這年頭啊,錢才是最具殺傷力的武器,那可是殺人不見血啊!
他架柺走到窗前。外面的雪已經停了,挺拔的雪松披著一樹積雪,銀裝素裹一般,煞是好看。枝幹間,是這座城市很少看到的藍天。林智誠從抽屜裡拿出一張冰箱票交給瘦猴:
你去財務支三千塊錢,拿著這東西去新開張的百貨商場買臺冰箱,送到我姐夫家。
王樹生這些日子一直為外甥上班的事奔波。當初大剛考大學,他幫著拿主意,外甥才報的師範專科。還有幾個月大剛就畢業了,地震孤兒有政策照顧,可以頂替父親當老師。這工作受人尊重,不用上夜班,一年還有兩個長假,王樹生覺得自己太有先見之明瞭。
禮拜六晚上,楊麗華帶婷婷去買文具還沒回來。王樹生收拾屋子時,翻出他的口琴,找出塊布精心擦拭著。這時候大剛回家,要跟舅舅說說自己想法。王樹生很高興,忙給外甥拉把椅子。大剛比高中那會兒壯實多了,下巴長出黑森森的鬍子茬,一股成熟男人味。都說男孩隨媽,可大剛長得卻像他爸,想起多才多藝的姐夫,王樹生心裡有些難受。
舅,我在學校實習了幾個月,才發現我的脾氣秉性不適合當老師,學校也不適合我。我想好了,自己創業,去市場上賣服裝。大剛開門見山。
啥,你意思是不去學校?把口琴擱桌上,王樹生火往上拱,你不想想,政府對你們孤兒多好,從小有撫卹金,大專畢業照顧你上班,專業又對口,誰有這麼好條件?說句不好聽的話,你這條件還是你媽給的,是她用命換來的,你不去對得起爸媽嗎?
大剛拖長聲,叫了聲舅:我這麼做是經過深思熟慮的。我不願站講臺,不想當老師,願意過沒說沒管的生活。還有,也是想給家裡著把手,多掙點錢養家餬口……
我們供得起你!王樹生打斷他的話,真要惦著家,你就別丟了旱澇保收的鐵飯碗,別惹我們生氣。你出去看看,外頭擺地攤的都是些啥人,噶咋子,琉璃球,跟他們一塊混能有好?
舅,你這老腦筋也要改改了,擺攤做買賣的又不是毒蠍猛獸,你把人家想象得太壞了。現在國家鼓勵幹個體,致富光榮,不是啥丟人現眼的事。
草率,荒唐,王樹生搖著腦袋,對大剛的想法一百個不理解。擺攤好像現在挺光榮,成了沒本事人下海的唯一選擇。可他不理解,外甥,一個即將畢業前途似錦的大專生,為啥要這樣做,該不會找那個高中時早戀,讓他和楊麗華拆散的女孩吧——她倒是在市場上擺攤賣布頭。
你怎麼還提那事兒,早跟她沒聯絡了。大剛搖頭否認。看孩子不像在撒謊,王樹生這才把心擱肚裡:沒那事兒就好,趁早打消擺攤的荒唐念頭,收收心,再有幾個月畢業了,畢業就直接上班,學校那頭我已經說好了。
舅,我跟你說了我不想去,我的事我做主。就算你親兒子,都這麼大了,你也替他當不了這個家。
王樹生差點沒被噎死,站起來,有些發抖的手點著外甥:你大了,翅膀硬了啊,我管不了你了?
劉蘭芝隱隱聽到對門聲響。她正用抹布沾著淘米水擦著櫃子,兒子推門進來:放著挺好的班兒不上,非要幹個體,媽你給評說評說,大剛他這是不是有病?
事情經過跟媽學說一遍,王樹生還在喘著粗氣:我是沒轍這小子了,媽,只有你老親自出馬了。悠著點,別讓他氣出個好歹來。
他願意幹,就讓他試試唄。劉蘭芝沒動,也不著急,她在溫水裡涮著抹布,幹個體一樣有出息,小誠不是幹得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