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合適嗎,親戚裡道的,別人會不會說閒話?
有啥不合適的,舉賢不避親嘛。憑我的實力,憑我林智誠這些年打拼出來的信譽,什麼工程都不在話下!
兒子四歲時,王樹生一狠心送進廠幼兒園。媽身體一年不如一年,帶大婷婷已經不容易了,再拉扯個孩子吃不消。王斌叫著爸爸,哇哇的哭聲針一樣扎著他的心,王樹生佯裝沒聽見,頭也不回地往外走。好不容易才說服媽,他知道,只要自己心一軟,所有努力都會前功盡棄。兒子倒還乖,很快適應了幼兒園,只跟爸提出一個要求:晚上第一個來接我!
兒子不在家,白天輕省不少。秋天風乾物燥,正是裝修的好季節,王樹生抽空把爸媽屋子粉刷一遍,換了鋁合金窗框。老人不喜歡滑溜溜的地磚,他沒動水泥地面,只改了上下水,安裝了淋浴器,換上了坐便。自己屋子沒怎麼動,只鋪上了方格瓷磚。楊麗華拿墩布墩著地,累得滿頭大汗。在廁所嘩嘩地涮著墩布,她問丈夫,小石也三十好幾了吧?
他跟小環同歲,小四十了,你怎麼想起問這個?
楊麗華有意給丁媛說媒。她不知道,地震後小石追過丁媛,當時丁媛心有所屬,惦記著王樹生,委婉地回絕了他。現在聽媳婦說出想法,王樹生含含糊糊,說你有點瞎操心。楊麗華把墩布擰乾,曬到陽臺上:怎麼叫瞎操心呢?媛媛是我兒子乾媽,我的好姐妹,我可沒你那麼心狠,她的終身大事,我這當姐的不管誰管?
楊麗華是個熱心腸,說做就做。丁媛聽她說完,只是笑了一下,這在楊麗華看來是羞澀,是默許。回來興高采烈地告訴丈夫,催他抓緊問下小石啥態度。王樹生到廠裡還沒來得及跟石柱說,廠辦就打來電話叫他過去一趟,說石廠長找他有事。進了廠長屋,石柱扔給他一根菸。嚯,紅塔山。王樹生捏手裡沒捨得抽。石柱說:還有多半條,你拿走。
嘻嘻哈哈說笑了幾句,石柱臉一繃,問起大家對改革方案的意見。廠子減員增效方案職代會上已表決通過,可下面牴觸很大,實施不了。王樹生說:下崗這事攤誰頭上都不幹。我今年四十五了,也在你分流的年齡段,我想問一下,你們當官的訂這個方案時,有沒有為我們工人想過?大夥為廠子打拼了這麼多年,除了煉鋼不會幹別的,這麼一下子把無一技之長的老工人轟到社會上,他們靠什麼謀生?這年齡上有老,下有小,說不好聽的全家人靠這份工資養活。這麼做,不等於把老工人逼上絕路?你們搞得是不是過分了?
爐長,我的大爐長啊,你不瞭解全面情況。搞減員增效,是上面壓下來的任務,也是根據咱廠現狀不得已而為之。下崗自願,廠子沒有轟誰走的意思,富餘人員分流到三產等輔業,幹好了沒準工資拿得更多。這些,都是有制度保障的。
制度是一回事,執行落實又是一回事。誰還不知道,下崗分流就是變相失業。還有,減員光減工人,你們當官的怎麼不減?剛才我上樓,每個辦公室都滿滿當當的,可都在幹些啥?織毛衣的,看報紙的,侃大山的,就是沒幹正事。說增效,你們少吃一頓大餐能省下多少錢?
兩人的思路就像兩股道上的車,越跑越遠。石柱本想讓王樹生幫他底下做做工人們工作,現在看他牴觸這麼大,覺得時機還不成熟,就說:好了,不抬槓啦。爐長,上次你要去二工區我沒答應,想知道為啥嗎,你跟我去看看就知道了。
汽車沿廠裡的水泥路前行,路兩邊樹木雜草蒙著一層灰,鋼錠、線材凌亂地堆放著。現在鋼鐵行業不景氣,號稱十里鋼城的廠區,一些高爐已經停產檢修,車旁走過的工人也都懶懶散散的。王樹生不禁為企業捏了一把汗,產能過剩,鋼材滯銷,照這麼下去,廠子非黃了不可。不過藍色彩鋼屋頂的二工區倒是一派熱火朝天景象,好幾層樓高的、上面標著醒目外文字母的轉爐機轟鳴作響,車間裡卻看不到一個人。王樹生正納悶呢,石柱帶他走上旋轉鐵梯,原來工人都在空中操作室裡。屋裡開著空調,透過弧形玻璃牆,能清楚地看到幾十米外的轉爐。他不禁心生感慨:同是爐前工,真是一個天上一個地下啊。自己和兄弟們揮汗如雨幹半天,煉出的鋼卻賣不動,人家在這裡輕輕鬆鬆的,生產的特種鋼還沒出廠就找到了婆家。
操作檯上,幾名工人熟悉地操控著電腦,調整著爐內溫度,不時敲擊幾下鍵盤新增輔料。頭頂幾個大螢幕,顯示著各道工序。看廠長來了,有人起身讓座,石廠長說忙你們的,邊問起生產情況。這時腳下微微震顫起來,外面爐火熊熊,鋼花四濺,一爐鋼開始出爐……王樹生被眼前景象震懾住了,沒想到以前他和石柱憧憬過的全封閉自動煉鋼已經成為現實。再不需要爐前鏖戰,再不用長勺取樣,再不用肉眼判斷鋼水溫度,而且終點碳、溫度命中率90%以上。既然先進到這份上,還要他這個經驗煉鋼的技術大拿幹啥?王樹生感慨著,也許自己真的老了,落伍了。面對這些年齡比他小二十來歲的爐前工,他的心裡發生了波動。
楊麗華還惦記著介紹物件的事,回家就問小石的態度,沒想到丈夫先猶猶豫豫地說出廠裡減員分流的事。楊麗華一下子急了:不行,誰下崗都中,你不能下。這麼多年,沒功勞還有苦勞呢。你看你,眼睛整天紅的跟兔子似的,手上胳膊上經常帶著燎泡,腰腿也讓電扇吹出了毛病。到頭來廠子就這麼對你,說轟走就轟走,這太不公平了!
楊麗華越說越氣,像溫順的小狗露出了牙齒:石柱,你個忘恩負義的王八蛋。拍著胸口想想,這麼多年我們樹生對你咋樣?從前一個組時,樹生處處關照你,把提幹機會讓給你。你當了官,樹生又處處維護你,從沒找你辦過事,給你添過麻煩。沒有樹生,你能有今天的風光?樹生對你那麼好,你卻拿他開刀,你還是個人嗎!
王樹生拉住媳婦,楊麗華一甩胳膊,說我去找他,讓大夥評評理。王樹生在門口擋著媳婦:這麼晚了,鬧騰啥。一刀切的幾百號人呢,又不是我一個,他當廠長的也有難處。
咱家就沒難處?孩子越來越大,過兩年送個好一點的小學,一年要上千塊錢。婷婷馬上要上大學了,正是花錢時候。爸媽身體一年不如一年,以前有單位兜底,看病住院花不了幾個錢,現在醫改改的,一場大病就能拖垮一個家庭。這時候你要下崗,一年少開多少錢,這個窟窿拿啥補?
怕把兒子吵醒,王樹生讓她小聲點,拉麗華坐到床上:爐前工你也知道危險性,打結婚那天起,你就為我牽腸掛肚的,我又不是不知道。現在身體不行了,離開這個崗位,也不是啥壞事。你想想,總不能為了那點錢,把你老公整個人都搭上是不是?
一番話說得麗華眼淚汪汪:樹生,這我都懂,你就是一分錢不拿回家,我也不說啥。我這是氣不忿,覺得讓人家趕走很窩囊!
做了一晚上工作,楊麗華才勉強同意不去廠裡鬧。不過她想,有些話還是要找找石柱說道說道。這時,兒子踢蹬了被子,迷迷瞪瞪說尿尿,王樹生拿過來尿盔。他從廁所倒尿回來,楊麗華問介紹物件的事怎麼辦,他說接著進行啊,明天我就去和石柱說。
第二天王樹生去廠長辦公室,石柱一腦門褶子埋在一摞報表中,左手捏著半截煙,菸缸裡滿是菸頭。王樹生開啟窗子,驅趕著滿屋子的煙,你少抽點吧,煙癮比我還大。石柱唉了口氣:改革,改革,總是費力不討好。本來我是抓生產的廠長,減員增效這攤子活不好乾,都推給了我,誰叫咱年輕呢。
他遞給王樹生一根菸,自己又叼上一支:嫂子一上班就打電話來,狠罵我一通,我該罵。不過爐長,我真沒有轟你走意思。廠裡改革原則是精幹主體,剝離輔助,組織勞務,發展三產。上次沒說清楚,我想讓你去三產管事,那兒攤子剛鋪開,需要像你這樣負責任的人把舵。
不去。我想好了,買斷工齡走人。因為我對廠子有感情,才不希望它倒閉,盼著你們能改革成功。今兒我來呢,是有別的事情,你就沒想過成個家嗎?
你怎麼問起這些來?石柱有些納悶地看著他,一笑,想啊,當然想,就是這麼多年,沒遇上合適的。
王樹生問他還得記丁媛嗎,以前當護士的那個丁媛。石柱當然記得。王樹生講了講丁媛的近況,說了楊麗華的意思:都老大不小了,眼瞅著青春也到了尾巴,你們就別再挑挑揀揀的了。
石柱在菸缸裡磕著菸灰,王樹生催道:痛快點,你看你扭扭捏捏的像個娘們。拿出改革的勇氣來,你要同意見見,回去我去跟那頭說。
石柱點了點頭。
王樹生去醫院找丁媛,丁媛剛好下班,兩人順著林蔭道往家屬樓走著。這是地震前的老路,兩邊長著高大的槭樹,焦乾的翅果在秋風中摩擦著,發出錚錚聲響。不知不覺天黑了,路燈亮了起來。丁媛在樹影裡停下腳步,一路上淨是王樹生說了,現在她總算開了口:既然你們兩口子這麼上心,那我就跟小石處處。
王樹生鬆了口氣,有一絲悵然襲過心頭,連他自己都沒察覺。他把石柱的尋呼機號留給丁媛,讓他們自己定見面時間地點。小石咱們知根知底兒的,人也不錯,現在是管著上萬人的副廠長,比地震那會兒成熟穩重多了,我覺得你倆很合適的。他說。
他不知道,丁媛同意見面,只是不願看到他和楊麗華失望。小四十的她其實已抱定獨身打算,像她所景仰的婦產科前輩林巧稚一樣。這倒不完全是為了事業,而是另有苦衷。就在林智誠拉起包工隊那一年,她查出了腫瘤。無數個夜晚以淚洗面後,她平靜地接受了命運,一個人走進位於唐城一隅的教堂……手術切除了女性重要的器官,也徹底斬斷了她戀愛成家的念頭。
前面就是丁媛的住處,既然任務完成,王樹生告辭要走。別走!丁媛一把抓住他,她的手那樣有力,嚇了王樹生一跳。也許覺出自己的異常,丁媛臉一熱,鬆開了手。下意識的,王樹生挪開兩步。
我能叫你哥嗎?樹影微弱的光線裡,丁媛眼睛閃著光。王樹生說:我一直把你當妹妹呀。
我有些冷,抱抱我。丁媛抱攏肩膀,聲音顫抖顯得沒有底氣。提出這樣的要求,連她自己都嚇一跳。那次手術後,主刀醫生給她看病理結果,她連看都沒看。她不再理會上帝留給自己多長時間,就算現在走,她也不會覺得遺憾。因為她實現了父親遺願,成了一名出色的醫生,把愛給孩子們的同時,也收穫了事業的成功。可在這樣一個涼意襲人的秋夜,在這樣一個自己曾經寄託全部感情的男人身邊,丁媛一下子變得非常脆弱。僅僅渴望得到一個擁抱,哪怕只是應付和安慰的擁抱呢,她就知足了。
還是別介了,咱們都四十來歲人了……王樹生有些慌亂,眼睛下意識地左右看看。
丁媛輕輕嘆了口氣。
我下崗了……王樹生突然冒出這麼一句。他知道,此時丁媛的要求很純潔,但他還是不假思索地拒絕了,除了覺得這樣做對不住麗華外,還在於他在丁媛面前非常自卑。國企大廠這麼多年,潛意識裡王樹生已把自己當成一顆螺絲釘,清楚自己幾斤幾兩。他不像麗華,還偶有往上抓撓抓撓,想競聘財務室主任念頭,他只想老老實實找準自己定位,從不奢望當官發財,或是什麼機會突然改變自己命運。當年他配不上丁媛,現在更是這樣。下崗工人與名醫,這中間鴻溝實在太大了,不要說談感情,似乎連做一般朋友都沒有可能。
關於下崗,王樹生其實有一肚子話要對丁媛說。離開鋼廠後,他特意留了一套簇新的藍色工裝,疊得整整齊齊放在櫃子裡,家裡沒人時拿出來,穿上對著鏡子端詳著。這時,他覺著自己還是那個毛頭小夥子,帶著激動、興奮和忐忑,好像廠子隨時可能招呼他回去,繼續在煉鋼爐前揮汗鏖戰。直到瞧見鏡子裡自己夾雜著白髮的鬢角,紅紅的好像汪著淚的眼角,有些佝僂的長身子,他才輕輕嘆了一口氣,脫掉散發著風油精味道的工裝。在麗華和爸媽面前,王樹生要強打精神,不讓自己的焦慮和壓力給家庭帶來影響。家裡還和從前一樣,飯桌上有說有笑,晚上邊逗弄兒子邊和麗華討論著電視劇,度過一天中最溫馨的時刻。一切似乎都和從前一樣。可在一個人獨處時,王樹生有了眼淚,有了無法與人訴說的心事。現在,他很想跟丁媛道出實情,就算他同意下崗走人,心裡還是覺得有點委屈和窩囊。他想說自己因為好面子,因為男人的自尊,不好意思去駁石柱;因為要無愧於勞模稱號,要為廠子卸下包袱,才第一個帶頭辦了下崗,為此還要揹負罵名;因為對再就業前景感到渺茫,對未來命運無法預測,他時時為自己的決定感到後怕,有時甚至從惡夢中驚醒……可丁媛並沒有聽他往下講,只說了聲再見,就像影子一樣飄進樓道,消失在黑暗之中。窸窸窣窣的樹葉摩擦聲中,王樹生覺得心口發悶。
秋老虎尾巴翹三翹,手裡扇子搖三搖。剛涼快了沒幾天,悶熱天氣再次來襲,一連幾天都是三十幾度,這讓參加下崗再就業招聘會的人們叫苦不迭。
工人文化宮露天廣場上,撐開了一把把遮陽傘。傘下是市裡民營企業的招聘攤位,小黑板上寫著用工需求、工資待遇什麼的。王樹生舉著一張宣傳單遮擋著毒辣辣的日頭,連問了好幾家,人家一聽是爐前工都搖頭,他們只要車鉗鉚焊。人群裡擠出一身汗,他感到燥熱難耐,於是走到毛主席塑像的陰影裡涼快涼快。
這是六十年代的水泥塑像,地震時沒倒,後來別處的都拆了,不知為啥這個單單保留了下來。塑像足有十幾米高,毛主席頭戴軍帽,身穿軍大衣,站直高大偉岸身軀,向著刺眼的晴空揮著右手。王樹生招呼騎車子賣冷飲的小販過來,要了一瓶冰鎮礦泉水,連喝了幾大口才覺出涼快些。
媽的,這叫什麼事兒,給廠子賣了一輩子命,到老了一腳踢出門。旁邊一個老工人眯起眼睛看著塑像,要是毛主席他老人家在,會有這事?
旁邊一個白頭髮嘬著牙花子:啥也不怪,怪自己命不好吧。上學趕上文革,畢業趕上下鄉,回城趕上地震,搞物件趕上晚婚,生孩子趕上計劃生育。現在可消停了,又趕上下崗……該著咱們倒霉!
這話讓王樹生產生些共鳴,他剛要插嘴,有人在叫他姐夫。原來是林智誠坐在烏黑鋥亮的小車裡衝他招著手。搞房地產缺少策劃營銷人員,正好也給政府招聘會捧捧場,林智誠便要了個攤位。明知道不會有啥收穫,他路過時還是順便來看看。他招呼王樹生坐進打著空調的車子。車內外溫差太大,王樹生摘掉墨鏡,很響地打了兩個噴嚏,清鼻涕流了出來,接過小誠遞過來的紙巾擦著。他的遭遇,惹出林智誠一番感慨:
一萬塊,不過是當官的胡吃海塞一頓飯錢,這點錢,就把你一輩子的貢獻結算了?姐夫,你太傻,太老實,太容易被糊弄了。什麼砸三鐵,什麼下崗分流,什麼減員增效,都他媽的扯淡。折騰來,折騰去,肥了當官的,倒霉的是你們這些小工人。有句話一點不假,國企改革歷史,就是一部中國工人階級血淚史。
王樹生沒有接茬,自己畢竟每月還有三百塊錢勞模補助。那些老工人,比他更倒霉,連廠長八輩祖宗都罵上了。
既然回來了,你也犯不著跟石柱這路往上爬的官迷一般見識。林智誠說,這樣吧,我那兒攤子越鋪越大,正好缺人,你來吧,跟愛國搭夥。
王樹生搖搖頭。迎來送往,耍筆桿子,那是愛國的長項,要他坐辦公室,還不幾天就憋出病來?林智誠又出主意:要不你去學個車本,我給你買輛車跑出租。王樹生搖搖頭:我眼神不中。你知道,幹我們這行的,時間長了視力都完了,見光流淚。
林智誠瞅瞅他紅紅的眼角,唉了一聲氣:你們爐前工啊都這毛病,就衝這點廠子做得就不對。那,你看乾點什麼好,本錢我出了,算咱倆合夥也中。
這番話,讓王樹生頓生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之慨。當初,小誠辦病退回家,自己也這麼勸過他,甚至說的話都一模一樣,這才多少年!眼見著小誠發達起來了,還當上了優秀民營企業家。鳳凰新村竣工上了電視,市長都去給他剪綵,真是風光無限啊。而自己卻在原地踏步,不,甚至在退步,連工作都沒了。王樹生想,小誠出錢幫他真心實意,這點錢對小誠來說不算回事,不過他還是不習慣幹個體。覺得那不是正經營生,他還是願意過體制內生活,哪怕給哪個單位看大門呢。
他謝絕了小誠的好意,去區政府找妹妹。剛進大門,就被白頭髮的門衛叫住。王樹生自報家門,說找王衛東王區長,我是她哥。
你是她哥,我還是她大爺呢。門衛耷拉著厚眼皮,區長有你這路哥?下回編瞎話編得圓滿點。你們這號冒充親戚找領導上訪的,我見得多了。走,走!
所有政府機關都有這樣的門衛。老花眼睛先掂量來人身份,進而決定自己的態度,是笑臉相迎、點頭哈腰,還是頤指氣使、按規矩辦事。王樹生掏出紅塔山遞過去,賠著笑臉:我真是她哥,親哥,我叫王樹生,要不你打電話核實一下?
不知道是菸捲起了作用,還是看他不像撒謊,門衛抄起電話。電話通了,他立刻換副面孔,連聲音都溫和起來。放下電話,忙跟王樹生握手連說對不起,告訴他王區長在幾層,怎麼走。又畢恭畢敬領他進了大樓,送上電梯。
副區長辦公室裡,坐著好幾個人。王樹生在門外等著,妹妹的聲音清晰地傳了出來:
你們到我這兒為止,別再往上找了。都熟頭巴腦的,我跟你們也不見外,有啥說啥。你們想想,當初進商業局,沒領導批條子過話,就你們幾個能進得去?能當上科長處長?單位紅火時候,你們天天發魚發蝦。老百姓誰吃過那麼長的魚,那麼大的蝦呀,聽著都眼饞。你們說別發了,家裡沒地方放。單位又給你們發冰箱。冰箱滿了,又給你們發冰櫃。你們商業局的那個牛啊,走路碰到熟人打招呼都裝沒看見,恐怕人家求你要冰箱票、彩電票。實惠和好處,這麼多年你們沒少享受,國家對你們不薄了。現在搞改革精簡機構,取消合併一些處室,你們利益受點損失,多多理解吧!
王區長,你就當可憐可憐我們。我們也是沒別的法子,才來找你上訪的。
雖然你們局歸我管,可機構改革這塊不歸我,上訪的事我更管不了。這些日子,我沒少往下面跑,跟那些廠子倒閉,一個月只拿一二百塊錢的工人比,你們該知足了。起碼你們還有個飯碗,不必為吃喝發愁。還是回去吧,聽從組織安排。
王樹生在門口聽了半天,才弄明白怎麼回事,鬧了歸齊,也有人在為下崗的事找妹妹。只不過人家要官,要好位子,他只要一個工作。王衛東送幾個人出來,看到哥,一下子猜出他的來意。拉哥進屋,衛東說:聽說你下崗了哥?累了這麼多年,你也該歇息歇息了。要是想幹點啥呢,我給你在哪家企業,找個坐辦公室的輕省活計吧。
剛才在門口,王樹生已打定主意不再麻煩妹妹。他說:現在我還不想幹啥,我是路過順便看看你,又有多長時間沒回家了?
衛東給哥倒了杯茶水:忙,忒忙。以前在建委忙,現在到區裡更忙。本來我分管城市建設,現在田區長身體不大好,經濟這攤兒又給了我。這我是外行,我是學中幹,幹中學,整天追得腳打後腦勺。
王樹生真渴了,一口氣把一杯子茶水全灌進去。衛東有些心疼,又倒了一杯:哥,還是你的事要緊,想好了幹啥來找我。你妹妹不怕麻煩,如果連自己親哥都幫不上,我這個區長白當了。
她又問哥,聽說你和嫂子在給丁媛張羅物件,王樹生嗯了一聲。衛東對丁媛印象始終不錯,上次區機關組織查體,丁媛陪著她又透視又做b超:聽說斌斌從落生到現在,她幫了不少忙,真是個有情有義的好人。哥,我有時後悔,當初為啥那麼著急把嫂子介紹給你。
當心你嫂子聽見不理你了。王樹生笑著說,沒啥後悔的,婚姻都是緣分,不信命不行。
哥提到緣分,讓王衛東想起了自己的婚姻。不過,這世界上真有緣分嗎,她有些懷疑。
雖然跟妹妹待的時間不長,可王樹生已想好自己該幹什麼。從區政府出來,他直奔小山。現在的小山,與林智誠配鑰匙那會兒比,變化真是太大了。二三層的小樓擠擠插插,密不透風。當年擺地攤,一口涼水一口饅頭的人,現在都趁個百八十萬的,在市中心繁商區買了店鋪,只把這裡當成了庫房。還是在大剛上初中時,王樹生給他買腳踏車來過一趟小山,現在他在迷宮般的街道上迷失了方向,好容易才找到那個車行。門口一排鋥光瓦亮的進口摩托車。夥計正在試車,轟轟轟的咆哮聲裡,騰起一股股藍煙。王樹生進到幽暗的屋子,腳踏車三輪什麼的都擱在裡面。
王樹生買了輛帶棚的三輪車蹬回家,三輪車好像經不住他高大身坯,車身顫顫巍巍的,一進小區就惹得不少人圍觀。楊麗華盯著三輪看半天,才說:存小區車棚吧,放樓口不安全。
車棚是張萬田承包的。原來的村委會變成居委會,他退休後閒不住,找了這份差事。老兩口吃住在車棚,看車子連帶賣點香菸飲料啥的。樹生要存三輪自然沒二話,雖然佔地方,他只收個腳踏車錢。
王樹生把三輪車裝飾得漂漂亮亮,還弄個小音箱,放上幾段馬泰唱的評劇《奪印》或《金沙江畔》。就這樣,他開始了再就業生涯,早出晚歸,每天拉腳兒能掙上七八十塊錢。楊麗華權當他活動活動筋骨,並不指望他養家餬口,唯一要求是早晚接送一下兒子去幼兒園。
很快進了冬天。這天,後面有輛黑色奧迪一直跟著他,讓王樹生心裡直打突突。這種車在唐城是官車,裡頭坐的都是頭頭腦腦,他惹不起。王樹生貼著路邊蹬著三輪,手摟著閘,小心地避讓著。不想車子超過他,在前面停下,妹妹從車裡下來。
讓負債和不景氣的企業兼併破產,甩下政府包袱,是王衛東這段時間的主要工作。平時對廠長們講話,說起改革陣痛來,她總是滔滔不絕。市場經濟,企業破產司空見慣,工人下崗失業,天經地義,這是社會進步必須付出的代價。她一直這麼認為,也這麼做著屬下的工作。平時她忙,很少過爸媽這邊來,沒看到小區裡下崗和買斷工齡的閒人越來越多,大家聚一塊沒日沒夜地打牌下棋,除了數落對方手臭,就是罵當官的瞎整。她不知道,在改革陣痛背後,是多少下崗工人的眼淚,他們為了謀生又有著怎樣的辛酸。
坐在小車裡,乍一看到蹬著三輪的哥哥,王衛東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眼睛。黑墨鏡,棉護耳,白線勞動手套,皮護膝,大頭鞋,王樹生全身披掛。這副裝束的三輪車伕,唐城滿大街都是,惹得的哥不滿,嫌搶了他們生意。市裡早就想取締黑三輪,可現在沒活幹、沒錢賺的人實在太多了,哪怕是為社會穩定呢,也遲遲沒有下手。蹬三輪,在王衛東眼裡這是沒啥本事,不求上進,又沒多大本錢的下崗工人和外地民工才幹的營生。萬沒想到,她一向引以為自豪,省勞模、又是八級技工的兄長,居然也加入了這支隊伍。
哥,鬧了歸齊你現在就幹這個呀,你才四十幾歲啊!看著花裡胡哨的三輪和摘下墨鏡衝她憨笑的兄長,她說不出心裡啥滋味。從暖和的車子一出來,衣著單薄的王衛東一下子覺得寒風刺骨。三輪車裡,馬泰還在唱著:
我良言苦口將你勸,
你是水火不進不願聽。
你不撞南牆不回頭,
你不遭蛇咬不動心。
你被人引上了獨木橋,
叫你喊你你不回程。
你被人蒙上了一雙眼,
自己人不認自己人
……
她覺得寒風裡滿臉滄桑的哥,一下子進入了淒涼的暮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