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屋人呆愣愣的。到這份上,派出所所長老王覺出有點意思,倒真想看看結局。溫江跟兩邊都熟絡,忙插言道:張總,還是換一種方式吧,弄一屋子血不好。又衝林智誠使眼色,意思是適可而止。林智誠明白他意思,自己對頭只有柱子一個人,犯不著得罪一群人,尤其還是有實權、要經常打交道的一群人。他說:溫局說的也是,要該著張總倒霉,轟出腦漿來,也讓大家噁心的歌都唱不下去。這樣吧,我跟張總賭條左腿。
左腿就左腿,還怕你不成。張存柱把槍對著自己大腿,閉上了眼睛。小姐嚇得背過臉去不敢看。
可半天柱子還是沒敢扣動扳機,槍柄讓手汗浸溼有些滑手。最後,他丟下槍,仰靠在沙發上,一臉虛汗:林智誠,算你有種,我認栽!
一屋人都輕出了一口氣。
林智誠把左輪槍扔在沙發上,衝老王說:王所,槍我交了,給你個立功機會。剛才多有冒犯,改天擺桌單獨請你算賠罪。又對大家道:我跟張總的土地轉讓,大家一塊做個見證。張總,你大人大量,不跟我這路渾人一般見識,我感謝你了,回頭我派人去公司跟你交割。
林智誠轉身要走,突然眼睛看不見東西了,無數金星轉啊轉的。他撐著柺閉著眼站了足有十來秒鐘,眩暈勁才過去。面對著一屋子人驚訝表情,他笑笑說沒事,你們繼續唱,邁開步子向門口走去。溫江搶步上前給他開門,小聲耳語,別跟你老姐說我來這兒。
林智誠說:我什麼也沒看見。
在門口,林智誠趔趄一下,肩膀撞到門框上。他惡狠狠地罵了一句髒話。
小區裡的合歡樹開了花,雲蒸霞蔚一般。六月的天氣有些熱,樹蔭下,劉蘭芝擇著韭菜,王斌、孫穎撿著絨線一樣的落花玩。倆孩子都快上小學了,斌斌越長越隨他媽,濃眉大眼,虎頭虎腦;孫穎倒像大剛小時候,奔兒頭,尖下頦,小臉瘦瘦的。一到週末,老太太就把倆孩子攬到身邊,由她照看著。她不時抬起頭來,瞭一眼孩子,叮囑他們別跑遠了,瞅著車。
這時她看見林智誠,她的兒子架柺出現在面前,劉蘭芝驚喜地叫了一聲,忙不迭地站起來:你這孩子,真不經唸誦。才剛說中午蒸你愛吃的包子,想讓你爸打電話叫你呢。
要不說我有口福呢。媽,我早上飯還沒吃呢,這回一塊吃個夠。林智誠把兩個柺並在一起,騰出手來擦著汗。看到王樹生的三輪用根鐵鏈子拴在樓口,他問斌斌爸怎麼沒去拉腳。劉蘭芝道:兩口子去看麗華婆婆了,家裡來電話說不行了。給婷婷也打了電話,孩子正往回趕,親孫女,怎麼也得讓老太太臨走前見上一面吧。說著,她嘆了口氣:婷婷這孩子,上大學後心飛了,又惦著考研啥的。唉,孩子越出息呀,離你就越遠!
林智誠忙給媽解心寬:不怕,孩子就像風箏,飛得再遠,還有根線牽在父母手裡。就算她以後出國,根也在唐城。
這話讓劉蘭芝聽著舒心,她招呼孫子別跑遠,然後笑眯眯地看著兒子:真格的,你的事咋樣了,啥時給媽領個媳婦來?林智誠說:不急,這麼長時間都等了,也不爭這一時半會兒。雖說咱條件不濟,可怎麼著也不能劃拉到籃子裡就是菜吧。劉蘭芝抿嘴點頭:嗯,是這麼個理兒。
屋裡傳出板胡聲。劉蘭芝說:愛國來了,跟你爸在屋裡又拉又唱的,他們老哥倆倒投緣。進屋去吧,順便也勸勸你爸,前些天開啥評劇研討會,北京來的專家說地方戲沒市場,要任其自生自滅。他不愛聽了,立馬抬起槓來,臉紅脖子粗的,差點犯心臟病。唉,人都退了,還爭競個啥?
林智誠有些日子沒見劉愛國了。愛國開了家婚慶公司,買賣想必不錯,又在別處買了房子,只是花插著回來看看姐姐跟姐夫。人顯得瘦了些,穿件黑色天絲印花唐裝,稀疏的頭髮油光水滑,黑黲黲的臉龐油光光的,還架上個金絲邊眼鏡。看到林智誠進來,他忙擱下手裡的板胡,拱手寒暄。林智誠不懂這套禮數,胡亂地拱拱手。
愛國扭頭衝林兆瑞說:真是說曹操,曹操到。要說搞文化,林總才是行家。多才多藝,啥也不怵頭。老哥你是不知道,上次公司搞聯歡,大家把林總推上臺,他即興編了一段快板。那竹板打的,真是上下翻飛,看得我眼都直了。
啥林總,還是叫我小誠舒服。林智誠說,我那點能耐啊,還是當年在部隊學的呢。要不怎麼說,部隊是個大學校呢。。
還有副好嗓子,我從沒聽小誠唱過歌。那天,他上臺唱了首《水手》,唱得簡直比鄭智化還地道。說著,愛國就學唱起來:他說風雨中這點痛算什麼,擦乾淚不要怕,至少我們還有夢……他雙臂擺出架柺動作,模仿得惟妙惟肖,林兆瑞爺倆都被逗笑了。生理缺陷對普通人來說,是自卑之源,是無法承受的痛苦,而在成功人士那裡卻是個性和特點。一條腿幹出兩條腿幹不出的大事業,一條腿成就了地產界的林瘸子。現在,林智誠坦然接受了殘疾這個現實。
見到大忙人林智誠回家,林兆瑞一高興,和愛國又唱了幾齣。林智誠一旁鼓掌叫好,又給愛國沏上茶水,給爸晾好白開水,劉蘭芝加了勺蜂蜜。唱累了,林兆瑞喝著水,問起兒子公司情況。得知又開發了幾個樓盤,他連聲說好:安得廣廈千萬間,大庇天下寒士俱歡顏。好,讓老百姓都住上結實敞亮的房子,也算做了件善事。他看了一眼愛國,對兒子說:愛國有大志,要搞文化產業呢,你可要幫幫他。
林智誠問你不搞婚慶了,劉愛國說:婚慶當然要搞。操持紅白喜事,我在唐城是蠍子巴巴——毒(獨)一份,比同行起碼超前兩年。可現如今,越來越多人湧入這個行當,我思謀著再搞點別的。這年頭,啥都是假的,只有吃到肚子裡才是真的。可咱們畢竟不是四腿動物,不能為吃而吃,得吃得明白,吃出品味,吃出藝術來。這麼說吧,我想弄個素食館或養生館啥的,把餎餷文化發揚光大。沒別的要求,你幫我找個地方就行。
這沒問題,新樓盤空著的底商有不少,林智誠答應下來。他又問起爸的身體咋樣,最近有沒有去醫院檢查。林兆瑞說還是老毛病,一陣一陣的心悸。林智誠說:聽說國外有種心電監護儀,能隨身帶著,回頭我讓他們從香港捎一個過來。爸,你老歲數也大了,別老往外頭跑了,有些事也犯不著生氣。
市裡器重咱,領導上門請我出山,我不幹行嗎?你看啊,戲曲家協會這塊,我是掛名主席,評劇節我是籌委會成員,市裡新排的幾齣大戲,我又是藝術顧問,還有大學發了聘書,我這個掛名教授得給孩子們點真東西,我不上心不在外頭跑行嗎?累點倒沒啥,最不能容忍的是,有些人甚至一些所謂專家,居然瞧不起地方戲曲,說要讓它自生自滅!
唉,林子大了啥鳥沒有,爸你別跟他們一般見識。你要總出去的話,我給家擱輛車,給你配個專職司機。
不用,我坐公交挺好,實在不行,還有樹生的三馬子呢。至於身體,你爸我一時半刻死不了,看不到家鄉戲振興那一天,我就算死也閉不上眼……
劉蘭芝的菜包子已熱騰騰地下屜,端過來說:瞧這爺倆嗑嘮的,吃飯!愛國起身下廚又弄了幾個小菜,給倆孩子做了個拔絲蘋果。劉蘭芝帶孩子去裡屋吃,林兆瑞開了瓶杜康,三個人邊喝邊聊。愛國一沾酒話就多,絮絮叨叨說著他的飲食經。說著說著,忽然問林兆瑞爺倆還記不記得老街坊畢成。林兆瑞眉毛一挑,連忙問他現在怎麼樣?
病是好了,可怪癖難以去根,一個人過日子很艱難啊。劉愛國說,小誠啊,你可以搞搞文化扶貧,幫幫老畢。不誇張地說,他就是中國的梵高!
愛國平時雲裡霧罩的,大話說慣了,林智誠並沒往心裡去。飯後,父親讓兒子跟愛國一塊去看畢誠:他地震創傷太大,你不要刺激他。還有,生活上有啥困難,你一定要幫他。能活到現在,不容易啊!
從前的工人新村,現在已變成一片紅磚樓,把邊的幾棟是陶瓷廠家屬樓。劉愛國推開一層一戶人家,林智誠先聞到一股鹹哄哄的臭味。昏黃的燈光下,畢成擁著皺巴巴的被單坐在床上,就著乾巴饅頭,正用牙和手指撕扯著一條炸得焦煳的小魚,口水順著下巴滴到衣襟上。看到他們進屋,老畢也沒起來,只是舉著小魚,含含糊糊地讓著:你們不嚐嚐嗎?好吃,唔,真好吃!
林智誠看看劉愛國。愛國一下拽開窗簾,大聲道;老畢快起來吧,林總來看你、幫你來了,你以後不用再這麼過苦日子了!
說完,竟有些哽咽。林智誠來這裡只是礙於愛國和父親面子,出於道義想幫幫原來的老鄰居,並不指望陶瓷廠美工能畫出什麼大作來。看到從前的老街坊淪落到這步田地,又聯想到自己,心裡一陣酸楚。他看了看屋裡隨處塗抹的畫,從手包裡拿出一萬塊錢,讓老畢改善一下生活。畢成看了一眼,沒接,起身奔向大衣櫥,拿出卷好裹著舊報紙的幾幅畫硬塞給他。
這老畢,有點意思啊,送我畫兒是表明不能白要我的錢嗎?回到公司,林智誠叨咕著,隨手展開了畢成送他的畫。他眼睛頓時放出光來:這他媽哪兒是人畫的,簡直就是天才!
林智誠懂畫,在部隊時抽調到軍區幫忙,給參加全軍美展的畫家打過下手。裁宣紙,研墨,調顏料,耳濡目染,知道什麼畫好,什麼畫不好。如今當上老闆,要跟方方面面周旋,少不了附庸風雅,惡補了一些藝術方面的知識。他一下子估量出畢成的價值,跟愛國說,要買下畢成全部作品,由他養著老畢。
劉愛國誇他有眼力,是個好人:這下老畢生活上不犯愁了。還有一件事,老畢剛出山,畫得再好,沒人知道,沒人賞識也不行,我想讓你再出點血,給他辦個畫展,馮紅在文化局管這攤兒……
林智誠忙攔下,說不勞煩別人了,我直接去找宣傳部和文聯。小誠不想見馮紅,劉愛國聽出這層意思,也就沒再堅持。
自從那年賣盜版磁帶被馮紅查扣後,林智誠就刻意迴避著她。雖然同在一片天空下,但城市這麼大,各有各的生活圈子,兩人碰一塊並不容易。沒想到,半個月後的端午節,市裡搞紀念屈原誕辰兩千三百四十週年大型詩歌朗誦會,晚宴時兩人又一次坐到了一塊。
林智誠進大廳時,時間尚早。幾個詩人作家還沉浸在朗誦會的興奮中,指點江山,品評時事。林智誠坐下,無聊地擺弄著手機。本來活動安排他講話,他沒露面,讓一個副總代勞。這類活動無非假文化之名,官員要政績,企業出風頭,鬼才知道屈原到底多大歲數,跟這個北方城市有啥關係。在書店門可羅雀,高雅藝術無人問津的年代,他不相信單憑几個詩人、幾首詩歌就能把文化振興起來。這就跟父親成天為評劇奔波,要蓋大戲院一樣,都是在做無用功。不過既然愛國來找他,要他冠名贊助,他也不好意思回絕。劉愛國現在不得了,掛著好幾個協會理事或秘書長頭銜,什麼活動都少不了他摻和。還操持出了本《唐城文化名人辭典》,他自己也位列其中。林智誠簽好支票,推給他:愛國你歇歇好不,老這麼咋咋呼呼瞎忙活,我擔心你的餎餷宴永遠也吃不上了。劉愛國一笑,顯得莫測高深:都是文化產業,慢慢來,急不得。
那幫文人不認識林智誠,也就口無遮攔。一個留長髮的說:哎,今天文化局馮處朗誦得很精彩啊,沒想到她一個官員還會寫詩。
一個戴眼鏡的說:你們啊,少見多怪。咱唐城最早寫詩那撥人中,就有這個馮紅。筆名叫啥著?忘憂草。那還是八幾年呢,現在身體寫作好像很前衛,很時髦。人家馮紅才是前輩呢,赤裸裸,火辣辣。我還記得這麼兩句:讀了你的上身,又讀你的下身……
幾個男人叫起好來。
什麼詩人,整個一公共汽車。一個禿頭陰冷地發了話。林智誠認識他,文聯的一個作家。還在他當年小山擺攤時,讀過這作家寫右派的小說,印象裡右派除了捱餓,就是想女人,食色兩方面都飢渴難耐。
男人說起這類話題總是興趣盎然,大家圍攏過去,催禿頭說說怎麼個公共汽車。禿頭比比劃劃:她馮紅什麼出身?戲子呀。你們想想,賣弄風騷是老本行,不知跟多少男人有過一腿。那回唐局退休,局裡幹部合影,京劇團趙團在她背後舉起一隻鞋子,開個玩笑,她登時跟人家翻了臉。這可是我親眼看到的。
幾個男人品味著這個細節,都笑起來。
你們想想啊,要是不摟粗腰,不抱大腿,她馮紅從前一個唱戲的,能當上處長?有天下雨天晚上,我親眼看見她敲開某領導家門,半個鐘頭後領導送她出來,還親自把雨衣披在她肩上。嘖嘖,真是憐香惜玉啊……
你當真雨裡守了半個鐘頭?有人問。禿頭有些自得:當作家嘛,就得有這種執著精神。
林智誠再也聽不下去了,走上前,用柺重重敲了下椅背,嚇了幾個人一跳。有意思嗎,一群大男人背後議論一個女人?他說。幾個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認識他。禿頭道:好像今天是作家詩人聚會,沒請殘聯的。哥們,還是從哪兒來回哪兒去吧,這兒不帶你玩。
你說什麼?林智誠一把抓住他衣領,臉色鐵青,不帶我玩?你他媽再胡說八道,我掐死你信不信?
林智誠的手粗大有力,禿頭喘不上氣來,臉憋得通紅。這瘸子惡狠狠的,明顯是來找茬的,沒準還跟馮紅有點瓜葛。想到這層,禿頭汗都下來了,馮紅知道非整死他不可。他嘴唇打著哆嗦,忙告饒:兄弟,我胡說八道,我嘴欠,別跟我一般見識。
還不快滾!林智誠一搡,他跌倒在椅子上,忙不迭拿起自己東西跑了。其他幾個人見來者不善,也跟作鳥獸散了。
這頓飯吃著沒啥意思了,林智誠想回去。轉過身來,才發現馮紅扶牆站著。她不知什麼時候進來的,這一幕全看在了眼裡。
狗嘴裡吐不出象牙,這幫傢伙……林智誠搖搖腦袋,馮紅衝他擠出個笑容。人們背後的指指戳戳,她已習以為常,可今天當著林智誠面,她還是很不自在。她要了兩瓶礦泉水,遞給他一瓶。
林智誠擰開瓶蓋,喝了一口,他並不渴。多少年前,他曾憧憬過自己功成名就,跟馮紅見面的那一刻。而今,當初的念頭早已煙消雲散,和馮紅坐在一起,平靜的連他自己都奇怪。服務員進來,往鋪好紅桌布的圓桌上,擺著白酒、飲料和寫有客人名字的桌牌。林智誠跟馮紅聊著屈原,聊著文化產業,心裡在想著,眼前的馮紅和傳說中的馮紅,到底哪一個更接近於真實的她?憑他對女人的認識和了解,現在還難以做出結論。但有一點可以肯定:眼前這個眼角有摺,鼻頭油光,越看越陌生的中年女人,與當年那個敢愛敢恨,和自己耳鬢廝磨、生死與共的姑娘,確實不是一個人了!
馮紅主持晚宴,代表文化局答謝詩人作家和企業家們捧場。她周到細緻,挨桌敬著酒,還特意與林智誠、劉愛國對飲兩杯,感謝他們對文化事業的支援。劉愛國誇馮紅那幾句詩寫得好,馮紅說嗨,我那兩下子拿不上臺面,在詩人面前班門弄斧了。說著她一甩頭髮。就這個習慣動作,林智誠又看到了當年她的影子。他低頭喝了一口酒,苦澀澀的。五糧液,好酒,不該出這股味啊。
他醉了。
馮紅從林智誠手裡拿到兩套房轉手倒賣,掙了三十來萬。孩子在北京唸書花銷大,又惦記著日後出國,她需要錢。離婚後她沒再成家,空曠的房間裡,雖然偶有外人留宿,卻始終缺少一位理想的男主人,林智誠的出現,讓馮紅萌生重溫舊夢的念頭。這天回到家,帶著微醉她把頂燈、落地燈全開啟,從衣櫃找出一堆衣服,站到穿衣鏡前挨個試著,左看右看端詳著自己。嗯,樣子不磕磣,身材保持得還不錯。她衝鏡子裡自己拋了個媚眼,哼唱起早已不唱的《宇宙鋒》:
我這裡假意兒懶睜杏眼,搖搖擺,擺搖搖,扭捏向前。我只得把官人一聲來喚,一聲來喚,奴的夫哇,隨我到紅羅帳倒鳳顛鸞……
可自打那回喝酒後,林智誠始終迴避著馮紅。買房的事,也是打個招呼讓她自己跑的。物是人非,林智誠不願重溫震後那段撕心裂肺的感情。
你就不想知道,這些年我是怎麼過來的?一天晚上,馮紅邀林智誠過去聊聊,林智誠推說公司忙沒時間後,她在電話裡幽幽地問。
林智誠回答:過去的就讓它過去吧,人要是老回頭看,會很累。這時候,他對馮紅婚姻為啥不幸福,一個人過日子是不是艱難,已經不感興趣,更不想深究原因。儘管不完全信那些傳言,可蒼蠅不叮無縫的蛋,他還是覺得馮紅跟那些官員,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關係。
馮紅握著電話聽筒的手在顫抖,她沒想到林智誠這樣鐵石心腸,無情無義。自己最珍貴的青春年華都給了他,可他居然如此輕描淡寫,過去的就讓它過去吧。從前的事,從前的回憶,真的能輕而易舉的一筆抹掉嗎?她鼻子發酸,眼淚無聲地流了出來。
如果換成別的女人,婚前失身或許可以遮掩過去。可她遇上的,偏偏是個放浪形骸的海員,什麼都瞞不住他。新婚之夜,馮紅始終不肯說出那男人是誰,她怕慍怒的丈夫會殺了林智誠。
這件事給婚姻罩上了一層陰影,就算馮紅再愛他,在丈夫眼裡也可能是逢場作戲。他每年有兩個月長假在家,喝過酒後變著法折磨她。就像經歷過寒冬蹂躪,在春光裡肆意瘋長的野草,丈夫不在的日子,她就跟那幫子文人混到一起,反正也要被人嚼舌頭,她不再顧及自己形象。後來做了母親,當上科長、處長,才有所收斂。結婚第十個年頭,丈夫提出離婚,他在沿海某城市又找了個小他十幾歲的女人。馮紅只提出一個條件:兒子跟她,由她撫養。她沒要丈夫一分錢。
電話那頭,林智誠模糊地聽到幾聲啜泣。他說:馮處,我很尊重你。咱們好歹也算公眾人物,注意一些影響。
馮紅強忍住奪眶而出的淚水:人家就是想跟你待會兒,說會兒話,沒別的意思。
我知道你沒別的意思,可對不起,我晚上真的有事不能去。還有,那兩套房我聽說你出手了。你買房時怎麼說的?你說家裡間量小,想換大平米,說兒子將來結婚也要預備套房子,我才按成本價給的你。可以說除了市裡的頭頭,跟我們公司利害攸關的幾個人,你是唯一破例的,就算我親戚也不會這個價給他。你倒好,一倒手賣了!當然,房子你交了款,就是你自己的,投資也好,自己住也好,跟我沒啥關係。不過我告訴你,做人要實誠,這輩子我最討厭的就是別人欺騙我!
兩人的關係一下子生分起來。
這時,嚐到炒房甜頭的馮紅已經上癮,既然林智誠不給面子,她轉而去求張存柱。柱子喜出望外,爽快答應幫她。
當初第一眼看到馮紅,柱子就有些心猿意馬。馮紅大眼睛顧盼生情,額頭那道傷疤,倒增添了幾分俏麗和嫵媚。再看王衛東,自己的老婆,皮膚粗糙黝黑,就算回城當了幹部,也擺脫不掉農村土渣味。有回,跟建設局幾個頭頭喝酒,大家開玩笑說他娶個女強人、醜老婆。他一撥拉腦袋:好使就中,老婆又不是花瓶擺設,醜點怕啥,關上燈都是楊貴妃。大家呵呵笑著,為他這個楊貴妃理論碰杯。可打心裡,張存柱對林智誠是又羨慕又嫉妒,一朵鮮花插到牛糞上,他一個瘸子,大老粗,憑啥?
從前,馮紅在柱子眼裡遙不可及,她也沒正眼瞅過王衛東這個物件。現在,張存柱看到了希望,既然她渴望掙錢,喜歡錢,那麼一切都好辦。盯著馮紅依然年輕的背影,他像看到一隻小獸,在奔向早已布好的陷阱,心裡湧動著報復的快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