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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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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次走進父親房間,林智誠都聞到一股老年人才有的汗酸味。這股與衰老形影相伴的味道,提醒著他,父親在一年一年老去。這是他不願承認,又不得不面對的現實。

這一年,林兆瑞滿七十九歲。老人過壽為討吉利,慶九不慶十,媽話裡話外,流露出給老爺子辦八十大壽念頭。林智誠回家,就是專為這件事。這一程子,他老往北京跑,坐騎換了輛越野車。這車在老小區裡太招搖,離樓口還有百十米,他就讓劉帥停下。攥著剛裝裱好的畫,下了車,緩步朝家裡走去。裝上進口義肢後,甩掉了陪伴他二十幾年的雙柺,除了走路緩慢一些,他跟常人沒什麼兩樣。

爸戴著老花鏡,坐在寫字檯後面,正用錐子攮著一沓厚厚的稿紙,穿針引線地裝訂著。這些手寫戲本紙張泛黃,顯然經過雨淋日曬。他專注地幹著手裡的活,沒留意兒子站在面前。

爸,你老這大歲數了,就不行歇會兒?穿針引線的活計,讓我姐幹得了。林智誠說。

林兆瑞擱下手裡的活:麗華眼也花了,一大家子採買做飯,全是她一人裡外忙活。這種小事,不勞煩她。再說,你爸還沒老到使不動錐子。

林智誠把畢成為老爺子祝壽畫的畫兒展開,有些忐忑,不知道爸喜不喜歡。畫面上,一位老翁坐在藤椅上,搖著大蒲扇聽著收音機。他微閉雙目,一臉的陶醉,二郎腿高高翹起,誇張的大腳丫子打著節拍。藤椅腳邊,一隻大花貓好像被主人情緒感染,歪著腦袋看著他。左上角,是一簇開得正旺的牡丹,兩隻彩蝶翩翩起舞。

林兆瑞拿過花鏡戴上,細細端詳著,從上到下,從畫面到款識,看了又看。他一直掛念著這個工人新村的老街坊,畢成畫展,他不光頂著大日頭帶著老伴參加,還自己掏錢買了個大花籃送去。兒子心裡有些發毛。這畢成,說給老爺子祝壽畫張畫,沒想到拿給他的,卻是這麼一幅跟祝壽沒啥關係的東西。來不及再畫了,林智誠只好硬著頭皮拿回家。

小誠啊,這可是一幅用了心的好畫兒啊!林兆瑞聲音有些顫抖。看兒子不解,他接著說:你仔細看看,老頭兒這表情,這神態像不像我?

嗯,是有些像。

再看這貓、蝶,看出門道來了嗎?

兒子搖搖頭。

貓和蝶,取的是耄耋的諧音。耄耋,古代是八九十歲的代稱。曹操《對酒歌》中說,耄耋皆得以壽終,恩澤廣及草木昆蟲。意思是老人能夠長壽,連草木蟲魚都能得到好處。哈哈,畢成是用這幅畫,表達對我老頭子的祝福啊!

沒想到這張畫還有這番講究,林智誠搔搔頭皮,傻呵呵地笑了。林兆瑞讚許的目光停留在兒子臉上:這還要歸功於你呀。天災人禍把畢成逼瘋,你用你的愛心,讓他變得越來越正常,重新使他的才華大放光彩。兒子,你做了件功德無量的大好事啊!

父親的誇獎,讓他臉有些發燙。其實,林智誠讓畢成過上養尊處優的生活,既是心疼他是個人才,也是源於內心深處的同病相憐。經歷過大地震,肢體殘疾的他,和精神殘疾的老畢能活下來,都不容易,他要讓老畢活得像個人樣,更有尊嚴。為此,他把原來的售樓處拆掉,蓋起一座三層小樓,掛上了畢成美術館牌匾。這座蒼黑、青灰兩色的建築,在遍佈飯店商場的繁華地段很是醒目。他要讓人們記住畢成,這個城市的天才畫家畢成,他今天還活著,還在創作著。

林智誠幫爸把畫軸掛在牆上:爸,我這次回家,是想跟你老商量一下。六十、七十大壽,都沒正式過,八十大壽你有啥想法?你說吧,想怎麼過,辦多少桌都成,你兒子現在有這個能力。

退後一步,林兆瑞欣賞著畫,眼睛也不看兒子:搞那麼動靜大幹啥。鋪張浪費不說,麻煩別人,自己也累得慌。我常說,平平安安便是至福。所以這些年來,我壽日一碗長壽麵吃得香香甜甜,一個大蛋糕全家歡喜。我知道祝壽是你媽的主意,我數落了她兩句,八十大壽還和從前一樣過,不搞那虛榮,不要那排場。

本來林智誠和衛東已經碰好,爸的壽宴要大辦一場。他有些不甘心,正盤算著如何說服老爺子,父親又問起大戲院來。已經開槽了,跟市裡獻禮專案掛上鉤,工程進度就快了,你老心就擱肚子裡吧。林智誠給爸吃了個定心丸。林兆瑞坐回沙發上,跟兒子說著話,一會兒就迷糊著了。

林智誠把薄被給爸蓋上,跟媽道了聲別,上了車,鼻子還酸酸的。唐城連個像樣的劇院都沒有,老爺子以政協委員身份寫過提案,建議市裡重視這件事,為評劇演出搭建一個平臺。他不止一次地拿給兒子看他親手畫的大戲院草圖,還讓樹生開三馬子拉著他,找市領導、找媒體呼籲。最後,林智誠出錢,政府出地皮,大戲院總算有了眉目。林智誠本想在父親壽日時,送給老人家一座夢寐以求的大戲院,可繁瑣的手續,讓他的計劃一再錯後,最終還是沒能趕上父親的八十大壽。

許多事情並不是有錢就能辦到的。在父親面前,他有些慚愧。

回到公司,劉愛國正坐在門衛扯大玄。看林智誠車子進來,忙出來,跟他屁股後頭一塊進了辦公室。林智誠繃著臉,沒有搭理他。前段時間,他讓愛國找個唱評劇的,在父親八十大壽時候來家唱上幾句,討老人家個歡心。他給劉愛國三萬塊錢,愛國臨走還順走兩條軟中華和一瓶五糧液。他當時大包大攬,滿口應允,保證請來北京最好的大牌。可現在,一個星期過去他才冒上來,林智誠有些不悅。

那什麼,劉愛國搓著一對包漿光潤的山核桃,小聲叨咕,請角兒的事,估計要泡湯。林智誠耷拉著眼皮:我就知道你不靠勺。劉愛國忙解釋,說中國評劇院新春演出全排滿了,名角一個也騰不出時間來。他賠著小心道:要我說,祝壽祝壽,不就圖個喜慶熱鬧嘛,幹嗎非大老遠的打北京請。咱唐城的角兒除名頭小點外,唱功一點不比他們弱。

林智誠一擺手:去吧,你趕緊去請,愛誰誰,只要我爸看得過眼就中。記住了,他可是行家。

劉愛國這才如釋重負。林智誠抓過來他手裡油光光的山核桃,在掌心裡轉著搓著,問打哪兒找來的這破玩意。破玩意?愛國不愛聽了,林智誠不識貨,讓他覺得有必要講講這對寶貝的來歷。這可是我從古玩店吳胖子那兒,用個道光年間的筆洗換來的,據說是一貝勒爺的寶物。他說。

你就愛附庸風雅,冬天不玩摺扇,不養鳴蟲了,又玩這個。有啥講究嗎?

哎,你可別小瞧這東西。人家大清朝,文人玩核桃,武人轉鐵球,富人揣葫蘆,閒人去遛狗。把玩山核桃可是排在第一,這是品位!

林智誠嘖了一聲。

從前民間說:核桃不離手,能活八十九,超過乾隆爺,閻王叫不走。我正打算給你爸踅摸一對呢。搓搓核桃,增加手部靈活性,帶動周身血液迴圈,還預防老年痴呆呢。

這麼說還真是個好東西?林智誠高興起來,好,老爺子八十大壽,這禮物不錯,我替他收下了。

山核桃在林智誠手指間來回轉著,發出清脆的聲響。劉愛國有些捨不得,意意思思的。林智誠一瞪眼:還不快點去,別在錢上跟他磨嘰,要多少都答應他。

劉愛國沒敢討回自己的山核桃,答應一聲,晃著身子走了。林智誠拿過手機找衛東。本來做好準備,熱熱鬧鬧地給老爺子慶賀一下,可爸現在這麼低調過八十大壽,倒給兩人出了個不大不小的難題。

看完電視劇,楊麗華打個哈欠,回屋睡覺去了。王樹生悄悄搬出他的工具箱,茶几上墊塊布,一排雕刻刀整齊擺好,然後就著落地燈光亮,在早就砍削成型的桃木疙瘩上雕刻起來。

冬天的夜晚很安靜,外面偶爾有汽車經過,碾壓井蓋發出兩聲鈍響,惹起零星的狗叫。王樹生指頭纏著橡皮膏,雕刀在桃木上鏟挖剔走,一塊看上去沒有絲毫生氣的粗坯,在他的手裡很快顯露出人臉的雛形。他全神貫注,連麗華站跟前都沒發覺。

連著幾宿,丈夫在門廳裡一待待到後半夜,才摸黑回屋上床,楊麗華開始沒理會,後來忍不住起來瞧個究竟。你幹啥呢,大半夜的不睡覺。王樹生抬起網著血絲的眼睛:爸八十大壽了,我想送他份稀罕的禮物。

看著樹生手中木雕,又看看擺他手邊的舞臺劇照,楊麗華撲哧一聲笑了:這不是趙麗蓉嗎?像,真是太像了!王樹生誇她好眼力:對,就是趙大媽。現在她是小品明星,當年她可是憑著一部《花為媒》,紅透大半個中國的評劇演員。

楊麗華拿過木雕端詳著,誇著丈夫,以前光知道你會打傢俱,沒想到還有這本事。王樹生說:這不算啥,做木匠的都會這兩下子。我下鄉時的師傅,人家用木頭雕刻的毛主席,那才叫一個像!

他從箱子裡拿出幾個栩栩如生的木雕:你看,這是《秦香蓮》裡的包公,這是《劉巧兒》裡的劉巧兒,這是《奪印》裡的陳有才,這是《楊三姐告狀》裡的楊三姐……還有趙麗蓉扮演的這個阮媽。我想雕刻八個評劇裡有名有姓的人物,給爸祝八十大壽。

楊麗華瞪大眼睛,一臉欽佩。沉了一會兒,她說你雕吧,我不打擾了,又躡手躡腳回屋去了。

夜深了,牆上鐘錶的秒針嗒嗒響著,一圈圈轉著。王樹生擱下雕刀,目光從一個個木雕上掃過,想起林兆瑞經常嘴邊的一句話:人生如戲,戲如人生。不知不覺,自己年近半百,回過頭去看幾十年走過的路,真是百感交集。這半輩子,不管是喜還是悲,都和林家有關。如果人生真是一齣大戲,那麼他和這個從前是岳父,現在是繼父的老人的關係,就是濃墨重彩、充滿親情溫情的一折。

這麼多個夜晚,王樹生把對老人的熱愛與感激,化作了一刀一刀的人物刻畫。他要送給老人的,不光是一份獨特的壽禮,更是一份真誠的尊重和敬愛。他甚至孩子氣地憧憬著,在爸九十大壽,一百整壽時,他那份愛還會讓老爺子露出欣喜的笑容。那時候,也許父親已經沒有了牙齒,母親也滿頭白髮,可老兩口的笑容還是那麼一致:溫暖而感動。

一個天氣清冽的冬日,楊麗華一大早就起來和麵。等全家人起床,一大盆子面已發起來,冒出了盆沿。她麻利地揣著鹼水,捏起一塊麵,送到鼻子前聞了聞。聽到對門叮咚的門鈴聲響,知道外甥一家上門,她便把餳好揉好的麵糰端到婆婆屋子。

宋喬洗了把手,幫她揪成一個個大劑子。兩人把面團團成桃子形狀,捏出桃尖,用刀背劃出溝縫。等到一個個壽桃要上屜時,楊麗華才想起沒有點桃尖的紅顏料。她埋怨著自己老了,記性不中了。這鐘點,商場超市都還沒有開門,楊麗華想了想,問旁邊的宋喬,聽說口紅能吃是真的嗎?小宋不明白她問這個幹嗎,含含糊糊地點頭。那太好了,咱們就用你的口紅點桃尖。楊麗華說。

她沒用過這東西,不知怎麼才能讓縮在精緻黑管裡的唇棒露出頭。宋喬幫她旋轉出來,忍不住說:舅媽,我覺得你這輩子忒委屈。人家又是燙髮,又是美容的,你連個口紅都沒用過。以後呀,我可要好好給你捯飭捯飭。

說到做到,壽桃上屜後,宋喬非給楊麗華擦上口紅不可。又找出眉筆,仔細地給她畫出眉型,勾上眼線,拉著舅媽去照鏡子。楊麗華半是羞澀,半是興奮地數落著,這孩子,淨拿我打鑔。劉蘭芝笑癟了嘴,夸麗華扮上妝還真俊。林兆瑞手搓著兩個山核桃,贊同老伴說法。王斌瞅著他媽,哧哧笑著,扭頭跟孫穎做了個鬼臉,悄悄道:我媽像個老妖婆。

一會兒,劉愛國全家也來了。愛國親自下廚掌灶,鏟子炒勺叮叮噹噹。高壓鍋放汽閥來回轉著,哧哧作響,滿屋裡魚香肉香。這時,門鈴響了。楊麗華以為是衛東來了,開啟門,沒想到外面站著的卻是馮紅。她一愣。劉愛國聞聲趕緊從廚房出來,高興地說:馮處,我還想去接你呢,你自己找來了。

因為找不到合適的小生,劉愛國在朋友飯局上愁眉不展。電視臺老陸推薦了馮紅,說人家馮處現在可不簡單,當官之餘粉墨登場,反串評劇小生,紅得不得了。真要能搬得動她,不比啥角兒都有面子。愛國便給馮紅打電話,本以為馮處長多少會端個架子,沒想到她在電話裡只遲疑了一下就答應了。

在楊麗華看來,這個從前的準弟媳婦變化並不大,只是身形豐滿了些,眼角多了些細密的皺紋。馮紅細而彎的眉毛顯然修過,皮膚紅潤、透亮,好像砂紙精心打磨過。馮紅伸過手來跟她握著,還和從前一樣叫了聲姐:有十幾年沒見了,姐你看上去也就四十出頭,一點不顯老。

還不是小宋才剛化妝的功勞,楊麗華心想,她讓馮紅誇得臉上有些熱,心裡有點美。接過馮紅手裡的壽麵,說屋裡坐吧。轉身,正看見小誠有些慍怒地瞪著劉愛國。愛國也不理他,衝裡屋大聲道:姐夫,看看誰來了!

林兆瑞出來,後面跟著劉蘭芝,老兩口驚喜地叫了起來。馮紅落落大方,噓寒問暖。林兆瑞也沒把她當外人:小馮啊,當初聽說你放棄舞臺,去搞行政,我們都很惋惜,可惜這副好嗓子。

馮紅說:練功倒是一直沒丟,藝不壓身嘛。林老,評劇是家鄉戲,我現在嘗試反串小生唱評戲呢。

林兆瑞眉毛一挑:是嘛,由花旦到小生,由京劇到評劇,不容易呀。我倒想聽聽……愛國一看是時候了,忙插嘴:馮處今天來呢,一是代表局裡,看望老藝術家;二呢,也是想給你壽辰增加些喜慶,彙報一下反串結果,聽聽前輩點撥。

林兆瑞一聽這話,忙拱手說謝謝。王樹生搬過來一把椅子,楊麗華沏上了茶水。林家搬家後,馮紅還是第一次上門。一進門,就看到林兆瑞手書的三平堂幾個大字。家裡,客廳兼著書房,書架頂到了天花板,整整佔了一面牆。上面除了書,還有一排評劇人物木雕,神態各異,惟妙惟肖。馮紅挨暖氣坐著,旁邊灑滿陽光的窗臺上,一盆君子蘭開得正旺。葉片肥厚油亮,橘紅色的花朵,碩大而嬌豔。

看小馮饒有興趣地端詳著那盆花,林兆瑞說:從前啊,你大媽愛拾掇些花呀草的。現在精神頭不濟了,顧不過來了。我呢只養這一種花,除了美化家居之外,還多了一個君子朋友。他說著,得意地介紹起養花經來:我這君子蘭呀,她喜歡喝啤酒。啤酒中有二氧化碳,促進新陳代謝,裡頭還有營養物質,有益花卉生長。我捨不得喝,都給她了!

一屋子人都笑起來。

這個家的氛圍還跟從前一樣,馮紅覺得親切、放鬆,有一種要融入的渴望和衝動。她站起來:剛才林老說了,想聽聽我的反串唱功。為給八十大壽增加些喜慶,我就獻醜唱上兩段,也沒帶琴師,我就幹咬吧。唱得好不好的,大家多擔待。

她問林老喜歡哪出。林兆瑞想了一想,說:我最早學戲,學的就是小生。既然小馮要反串,那就《梁山伯與祝英臺》那段‘說什麼愧對愚兄一片情’吧。

穿著兒媳做的棗紅色壽字圖案織錦緞唐裝,林兆瑞端坐在鋪著棉墊的藤椅上,手邊放著兒子給他買的金鑲玉柺杖。他指頭在茶几上敲打著拍子,哼起板胡前奏。馮紅清了一下嗓子,亮出高亢的男聲:

說什麼愧對愚兄一片情,

千悔萬悔,我悔,悔我當初心不明。

怪不得她羨慕鴛鴦成雙對,

怪不得她比牛郎織女星,

怪不得她說井中男女成二影,

怪不得在觀音堂中拜花燈,

怪不得她說我像個呆頭鵝,

怪不得她假做雌鵝叫哥哥,

怪不得她還說對牛彈琴牛不懂。

怪我痴,恨我傻,怪我痴傻在夢中。

恨只恨,相逢恨晚姻緣斷送。

恨只恨,竹籃打水一場空。

……

如果不是親眼看到,王樹生不敢相信,這蒼涼的男聲,竟然出自馮紅。他還清楚地記得當初舞臺上的李鐵梅,記得那句脆亮的奶奶,您聽我說。這反差也太大了,他想。

老林的壽辰唱這樣悲悲切切的唱段,愛國覺得有些不適合,可既然老林單點這出,又是鼓掌又是叫好的,他也不便阻攔。一曲唱罷,林兆瑞起身鼓掌:真是絕佳的小生嗓兒,高音不破音,低音不塌嗓。好,好!

看老爺子這麼高興,劉愛國有點美滋滋的,於是拍巴掌附和著:真是不錯。從前,馮處是唐城第一花旦,我看現在可以稱得上唐城第一小生了。

見笑見笑,馮紅像戲裡的翩翩公子一樣,抱拳拱手道。滿屋裡人,聽懂沒聽懂評劇的也跟林兆瑞鼓起掌來。楊麗華聽清楚了充滿哀怨悔恨的唱詞,偷偷瞭一眼林智誠,林智誠一聲不響進了裡屋。

馮紅的突然出現,讓他心生不悅。可人家上門的理由冠冕堂皇,聽聽,代表局裡!理直氣壯,給足了老爺子面子,他當兒子的,也說不出個二五六來。敢情劉愛國玄乎了半天,請的角兒是馮紅啊,這讓他後悔不迭,怪自己事先沒問清楚。他覺得愛國做這一切都是預謀好的,就為馮紅再進這個家門鋪路。回頭再跟你算賬,林智誠恨恨地想。

連唱了幾折戲,林兆瑞讓小馮歇歇,喝口水。這時,宋喬拉著女兒湊過來,要跟馮紅拜師學藝。馮紅摸著孩子腦袋,問喜歡不喜歡唱戲,孫穎搖搖頭。宋喬弄個大紅臉,忙捅了一下女兒,你不是成天又蹦又唱想當明星嗎?那我也不想唱戲,我喜歡流行歌曲,想當模特。孩子實話實說。

說說笑笑正熱鬧,王衛東左手大壽糕,右手拎個鼓囊囊大塑膠袋進家。袋子裡是她給爸買的大衣,普通的黑色面料,內膽卻是貂絨的,是當下不少官員愛穿的禦寒外衣,低調卻不低檔,顏色樣式也合林兆瑞的風格。只是嚇人的價籤,讓她偷偷拽下扔掉了。林兆瑞沒急著試衣服,招呼閨女進裡屋,要說幾句話。他衝坐床上正無聊擺弄著手機的兒子說:人家小馮大老遠來了,你倒是出去說幾句話,陪陪人家呀!

林兆瑞從箱子裡拿出上次裝訂好的稿紙,遞給衛東:這是地震前給你寫的那出戲指令碼,還記得吧?以前我想,總有機會能排出來這出戲。可現在看,留給我的日子不多了,怕是做不到了。你留著吧,也是個紀念。

拿著棉線裝訂的厚厚的一沓稿紙,王衛東心裡一熱。在感情上,她愛拿林兆瑞跟她死去的老爸王天喜做比較。對子女的愛,王天喜是粗線條的,而且在家一言堂,動不動動粗,而林兆瑞的關心呵護,是和風細雨、潤物無聲的。他第一個站出來支援她和柱子的交往,出面化解了她和父親的矛盾。當初,她在指揮部忙得腳不沾地,偶爾回家不是吃完就走,就是倒頭大睡。有回她一覺醒來,下地穿鞋時發現一雙開裂的鞋被縫好了。媽告訴她,是你林叔串門來,一晌午沒歇著給你縫好了。嘴上沒說啥,心裡她覺得林叔真好,這也是後來她和愛國撮合老兩口的一個原因。平時跟林兆瑞見面不多,也沒有更深的溝通交流,可心裡卻實實在在裝著這個最疼愛她的人。每次出差或是在外學習,她可以不給媽買東西,但一定想著給爸買些地方戲曲磁帶、土特產什麼的。

隨著王衛東一步步高昇,從建委副主任、副區長,再到區長,回家的次數越來越少,帶回或讓司機捎回的東西卻越來越重,林兆瑞替她擔心起來。女兒給他訂了不少報紙,這些報紙林兆瑞派上了用場,他把自己看中的文章剪下來,貼到一個大本子上,還在上面用紅筆勾勾畫畫。女兒回家,他會默不作聲把那個大本子放到她休息的床頭。王衛東翻開一看,一個個黑體字大標題,不是反腐就是倡廉,要麼是一些幹部貪汙受賄被處理的案例。此外,還有共產黨員修養之類。起初覺得老人家有點文人氣,沒理會,後來只要她一來,爸就會就把這個不斷更新的本子放到床頭。衛東嗅出了幾分警示的味道,老人家在用他獨特的方式,提醒她不要犯錯誤。衛東先是感激,再是好笑,後來甚至心生幾分不快。爸呀,你沉浸在你的藝術天地中,又知道多少外面世界的變遷,知道多少官場的潛規則呀。要是都按這些標準去做事做人,那這官兒一天也當不下去。不過,再怎麼著我有分寸,知道黨紀國法的底線。不然,這麼多年我豈不是白乾了……當然,這些只是她的心理活動,她沒法跟老人家解釋。既然老人家不說,她也不挑明,只是回家的次數越來越少,越待越短。

父女間的隔膜,就這樣悄無聲息地產生了。現在,衛東聽著林兆瑞既是欣慰,又不無遺憾的話,撫弄著稿紙,就像撫弄著自己的青春歲月。她突然感到那隻受傷殘指,和心一樣一跳一跳地疼。爸,我會好好收藏,好好珍惜的!

唉,時間過得真快。那會兒創作本子時,你可把我感動得掉淚。小環啊,你有今天不易啊,珍惜,好好珍惜吧……

客廳裡,劉蘭芝拉馮紅坐到身邊,問著孩子多大了,在哪兒上學。說起兒子,馮紅一臉驕傲,這是一個離異母親的支撐和依靠。兒子長得帥,繼承了她的藝術天賦,剛上大學就四處演出,花插還在電視上露個臉。劉蘭芝心裡有些扎得慌,一個念頭老在翻騰著:要是當初跟小誠能成,孩子怕也上大學了吧?

兩張桌子拼在了一起,壽宴開始。林兆瑞左手邊王樹生,右手旁劉蘭芝。大剛厚著臉皮,想挨著舅舅坐,好跟他斗酒。王樹生手一撥拉:一邊坐去,這地兒給你小誠舅舅留的。

林兆瑞不讓晚輩動手,他親自挨個倒酒,還特地給坐在對面的馮紅斟滿,他知道當官的都有酒量。王樹生提議,酒不管多少,一會兒都得幹了。大夥兒都響應。劉蘭芝抿嘴看看老伴面前滿滿的一杯酒,再低頭看看自己的半杯,伸出手來調了個個兒:我替老頭子喝滿杯。孫穎叫起來:哇塞,太姥姥,你多大酒量啊?劉蘭芝笑不滋的:我也知不道,反正沒醉過。

你太姥姥啊,那酒量可是女中豪傑。蘭芝,今兒個孩子們高興,你也別控制我了,讓我敞開了喝一回吧。林兆瑞說著,把半杯酒遞到王樹生跟前:來,這個也滿上!

劉愛國、王樹生兩家人敬過酒後,王衛東站起來:爸,感謝你老這麼多年對我的關懷教育,你叮囑的話我都記下了。我長這麼大,最敬佩的就是你,過去是,現在是,將來還是——老閨女祝你老健康長壽!

老頭子心臟不好,喝了一輪白酒後,劉蘭芝還是給他換成了乾紅。全家人給林兆瑞敬完酒,馮紅舉起杯子:林老,論輩分,我是你晚輩;論行當,咱們是同行。這麼多年,你又是排戲,又是出書,又是扶植新人,又是籌劃大戲院,為振興地方戲立下汗馬功勞,你是唐城的大功臣啊。祝你老福如東海,壽比南山!

林兆瑞說著謝謝,一飲而盡。馮紅又說:前些日子戲曲家協會換屆,你這個名譽主席沒參加,大家都念叨你呢。

唉,人老了,自然要淡出江湖,我把社會兼職都辭了。這把年紀,人生早就進入倒計時。有工夫把從前的本子整理整理,給後人留下點東西,再看著大戲院落成,我走著也踏實。

爸,你老活一百歲沒問題。林智誠插嘴道,橫了斜對面的馮紅一眼。聽了兒子這話,林兆瑞大發感慨:一百歲,想都沒想過!經過那麼多大災大難,溝溝坎坎,能活到八十,我就非常知足了。沒有啥事比一大家子人和和睦睦,更讓我心甜的了。今天呢,當著大家的面,我也有幾句話要叮囑。樹生麗華呢,你們也一把年紀了,別光想著別人,也要心疼自己,注意身體。小誠衛東呢,你倆事業有成,但也要時不時地停下來,檢點下自己,哪些地方對,哪些地方不對。錢多少是多啊,官多大是大啊,不知足就永遠不會高興。要學會知足知不足,珍惜現在的擁有……

兒女們紛紛點頭稱是。

楊麗華起身,把熱騰騰的壽桃端上來,叫過來兒子:去,端好了給爺爺,讓爺爺咬口桃尖。看著個頭趕上他爸的大孫子,貓腰站在自己面前,林兆瑞心裡美滋滋的。他像個孩子似的,低頭誇張地咬了一大口。大家一齊鼓掌。楊麗華擦了一把臉上的汗珠:爸,咬了桃尖,就再也沒有為難著窄的事了,我們祝你老長命百歲!

吃完壽桃,又切大壽糕。王斌、孫穎、劉帥,幾個孩子鬧嚷嚷的,攀著老人胳膊,讓他吹滅蠟燭……這時茶几上的電話響了,王婷在北京正趕上考研回不來,電話裡問爺爺好。林兆瑞拿著聽筒,滿臉是慈愛的笑:功課重要,就甭回來了。我和你奶奶呀,想你了就去北京看你。

一屋人屏氣靜聲,聽了這話都樂了起來。劉蘭芝喜眉笑眼地看著這一切,心裡卻想著馮紅。她跟小誠歲數都不小了,聽愛國說又離了婚,要是能跟小誠破鏡重圓,那該多好。這麼想著,她把孩子切給她的蛋糕,遞給小馮。林兆瑞也想到了這層,看看馮紅,又看看兒子。他讓樹生給自己倒上一杯酒,緩緩站起身來,一桌子人也都跟著起立。

來,咱們全家敬小馮一杯。大冷天來給我這老頭子祝壽,還獻上這麼美的唱段。感謝啊,感謝!

大家一塊碰杯。林智誠仰頭第一個幹了,坐下來,臉一陣白一陣青。楊麗華在廚房遇到來找勺子的丈夫,小聲嘀咕:小誠好像有些不高興。你說小馮來是不是有啥想法,愛國該不會往一塊撮合他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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