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羅生門》小說信息

(第2頁,共2頁)

字體:

老太婆看了一眼僕人,一如脫弦之箭跳起身來。

「混賬,哪裡去!」僕人罵著,擋住被死屍絆得踉踉蹌蹌企圖倉皇逃命的老太婆的去路。老太婆推開僕人仍要前逃,僕人再次擋住推回。兩人在死屍群中默默推搡了一會兒。但勝負一開始就已見分曉。僕人終於抓住老太婆的手腕,用力將她扳倒。那手腕瘦得皮包骨,同雞爪無異。

「你在幹什麼?說!不說,瞧這個!」僕人丟開老太婆,霍地抽出腰刀,將白亮亮的鋼刀舉到老太婆眼前,但老太婆仍不做聲,雙手簌簌發抖,肩頭連連起伏,兩眼睜得險些將眼珠兒擠出眶外,像啞巴一樣固執地緘口不語。見此光景,僕人這才實實在在意識到老太婆的生死完全取決於自己的意志。這使得那股劇烈燃燒的憎惡之情不覺冷卻下來。剩下的,只有大功告成的心安理得的愉悅與滿足。僕人稍微緩和一下語氣,向下看著老太婆道:

「我不是‘檢非違使廳’衙役,是從這門下過路的人,不會把你捆上繩子送去發落的。只是想知道這種時候你在這門上幹什麼,你說出來就算了事。」

老太婆隨即愈發圓瞪雙眼,定定注視僕人的面孔,目光如眼眶發紅的食肉鳥一樣咄咄逼人。繼而,像咀嚼什麼東西似的動了動因皺紋而幾乎同鼻子混在一起的嘴唇,尖尖細細的喉結也蠕動起來,鳥啼般的聲音上氣不接下氣地傳到僕人耳畔:

「拔這頭髮、拔這頭髮,我是想用來做個髮髻。」

僕人對老太婆意外平庸的回答很感失望。與此同時,剛才的憎惡和冷冷的輕蔑又一併湧上心頭。或許是這情感波動傳導給了對方,老太婆一隻手仍攥著從死屍頭上拔下的長髮,用癩蛤蟆低鳴般的語聲囁嚅著道出這樣一段話來:

「不錯,拔死人的頭髮這事不知有多麼糟糕。可話又說回來,這些死人個個都是罪有應得的。我現在拔頭髮的這個女人,就曾把蛇一段段切成四寸來長說是魚乾拿到禁軍營地去賣。若不是得瘟疫死了,怕現在也還在幹那種營生。聽說禁軍們都誇她賣的魚乾味道鮮美,竟頓頓買來做菜。我不覺得這女人做的是缺德事。她也是出於無奈,不然就只有餓死。同樣,我也不認為我正在乾的有什麼不妥,也是因為沒有別的辦法,不這樣就只能坐著等死。所以,這個深知事出無奈的女人想必也會原諒我這種做法的。」

以上就是老太婆說的大致意思。

僕人把刀收回刀鞘,左手按著刀柄,冷靜地把話聽完。當然,聽的過程仍為右手摸著的臉頰上那個紅腫的大酒刺感到心煩。但聽著聽著,僕人心中生出了某種勇氣,而這正是他剛才在門下所缺少的。但其趨向則同爬上門樓抓老太婆時的勇氣截然相反。僕人已不再為餓死或為盜的選擇而猶豫不決。不僅如此,作為他此時的心情,早已把什麼餓死之念逐出意識之外——這點幾乎連考慮的餘地都無從談起。

「真是這樣的?」老太婆話音剛落,僕人便以不無嘲諷的語調問道。問罷跨前一步,從酒刺上移開右手,出其不意地抓住老太婆的上衣襟,咬牙切齒地說:「那好,我剝掉你的衣服!你可不要恨我,不然我就得餓死!」

僕人三下兩下扯掉老太婆的衣衫,一腳把抱住自己腿不放的老太婆踢倒在死屍上。到梯口只有五步遠。僕人把剝下的檜樹皮色衣服夾在腋下,轉眼跑下陡梯,消失在夜色深處。

過了好一會兒,死一樣倒著的老太婆才從死屍中撐起裸體,發出不知是囈語還是呻吟的聲響,藉著仍在燃燒的火光爬到樓梯口,垂下短短的白髮朝門下張望。外面,唯有黑洞洞的夜。

僕人的去向,自然無人知曉。

(大正四年九月)

[1]平安時期,日本古代斷代史之一,從794年遷都平安京(現京都)開始,持續400年。

[2]感傷,感傷主義。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