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供意猶未盡地鼓著腮,默不作聲,任由弟子處置。他當然不是不領會弟子的好意,只是不情願自家鼻子被當成什麼物件弄來弄去。那神態活像接受技術可疑的醫生做手術的患者,老大不高興地注視弟子用鑷子從鼻體毛細孔中剔除脂粉顆粒。顆粒四分多長,狀如鳥的羽根。
如此告一段落,弟子舒了口氣:
「再來一次就可以了。」
內供依然蹙起八字眉,滿臉不悅地聽從弟子的安排。
第二次拿出泡過的鼻子一看,果然短得今非昔比,竟同普通的鷹鉤鼻大體無異。內供摸著變短的鼻子,對著弟子遞過的鏡子,難為情似的怯怯往裡窺看。
鼻子——原來一直垂到頷下的鼻子,居然魔術般收斂起來,勉強得以在上唇部位沮喪地苟延殘喘。那斑斑點點的紅痕,想必是踐踏留下的遺蹟。如此狀態,定然再無人嘲笑了——鏡中內供的臉看著鏡外內供的臉,滿意地眨著眼睛。
驀地,他又擔心鼻子某日故態復萌。因此,不論誦經還是吃飯的時候,一有時間就伸手輕觸一下鼻尖。好在鼻子好端端地趴在上唇上,並無蠢蠢下垂之勢。一夜睡過,翌日大早醒來,第一動作便是摸鼻。鼻依然短小無恙。內供於是大為暢快,有如抄罷《法華經》而功德圓滿之時。如此心境可是多年來從未有過的。
豈料兩三天後,內供發現了一件意外的事:一個來池尾一座寺院辦事的武士,說起話來語無倫次,卻一味盯住內供的鼻子不放,神情比以前顯得更加莫名其妙。不僅如此,一度把內供鼻子抖進粥碗的那個童僧在禪堂外走碰頭時,起始還低頭強忍不笑,隨後終於忍俊不禁,撲哧笑出聲來。那些前來請示的下層僧眾,面對面時尚能乖乖傾聽,而內供剛一轉身,便馬上吃吃竊笑,且不止一次。
一開始內供還以為是自己面部發生變化之故。但這種解釋總好像不夠充分。誠然,童僧和下層僧眾發笑的原因無疑是在這裡。問題是儘管同樣發笑,笑法卻與鼻長的往日多少有別。如果說尚未看慣的短鼻子比早已看慣的長鼻子顯得滑稽,事情倒很簡單。可其中原因似乎不僅如此。
以前的笑不曾如此怪模怪樣呀!
內供放下剛剛唸的經文,歪著禿腦袋不時自言自語。每當此時,親愛的內供必然望著旁邊掛著的普賢畫像發怔,回想四五天前鼻子長時的光景,心情十分沉重,「恰如今朝破落戶,回首往昔榮華時。」遺憾的是,內供不具有解答這一疑問的聰明。
人的內心存在兩種相互矛盾的情感。無疑,沒有人不同情他人的不幸。可是,一旦對方好歹從不幸中掙脫出來,卻又因此產生若有所失的悵惘。說得誇張一點,甚至出現一種想使之重新陷入不幸的心理。於是,不覺之間開始對其懷有某種敵意,儘管是消極的敵意。不知箇中緣由的內供之所以怏怏不快,無非是因為他從池尾僧俗的態度中,隱隱覺察出了這些旁觀者的利己主義。
因此,內供的情緒每況愈下。不管對誰,開口說不上兩句便惡狠狠地橫加訓斥。以致後來就連為他治過鼻子的弟子也開始暗地裡講他的壞話:「內供那麼惡語傷人,可是要遭報應的喲!」尤其使內供氣憤的,是那個淘氣鬼童僧。一天,聽得狗叫得厲害,不由出門察看。只見那童僧揮舞二尺多長的木片,正追趕一隻長毛狗。光是追趕倒也罷了,還邊追邊喊什麼「看我打你的鼻子,喏,看我打你的鼻子!」內供從童僧手中一把奪過木片,狠狠朝他臉上打去。原來竟是原先用來託鼻子的木片。
一來二去,內供反倒對鼻子的勉強變短有些悔恨起來。
事情發生在一天夜裡。日暮時分,晚風驟起,塔上鈴聲令人心煩地傳來枕畔,加之寒氣襲身,年老的內供實難入睡。輾轉反側之間,忽覺鼻子有奇異的癢感。伸手一摸,潮乎乎膨脹起來,似乎惟獨那裡正在發燒。
畢竟是強行弄短的,很可能出了毛病——內供用給佛燒香般謙恭的手勢按住鼻頭喃喃低語。
翌日,內供一如往常早早醒來。寺內銀杏樹和七葉樹一夜落葉飄零,院落一片金黃,燦然生輝。塔頂大約掛了層銀霜,九輪在迷濛的晨光中閃閃耀眼。禪智內供站在掛起吊窗的簷廊,深深吸了口氣。
正當此刻,某種幾乎忘卻了的感覺重新回到身上。
內供慌忙摸鼻。摸到的並非昨晚的短鼻,而是以前的長鼻:長達五六寸,從上唇一直垂至頷下。他明白,鼻子一夜之間恢復如初。與此同時,一種如釋重負的心緒也彷彿失而復得,就像鼻子變短時那樣。
這樣一來,肯定再無人發笑了——內供在心中自語。
長長的鼻子,搖晃在秋日的晨風中。
[1]「內供奉僧」之略。朝廷選十名高僧供職於宮內道場,誦經祈禱天皇安然無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