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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獄變(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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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著,良秀緩緩抬手,從下往上輕輕撫摸剛吃完食的鳥的背上羽毛。就在這一摸之間,鳥突然一聲短促的尖叫,霍地從桌面起,張開兩爪猛然朝弟子臉上抓來。如果此時弟子不慌忙以袖掩面,肯定留下一兩處疤痕。弟子驚叫著揮袖驅趕。貓頭鷹乘勢攻擊嘴裡叫著又是一啄,弟子也忘了是在師父面前,或站起抵擋,或蹲下撲打,只管在這狹小的房間抱頭鼠竄。怪鳥亦隨之忽高忽低,一有空當便直朝眼睛啄來。而每次都可怕地啪啪扇動翅膀,或如落葉紛飛或似瀑布飛濺或發出酒糟氣味,總之誘發出一種莫可言喻的怪誕氛圍,令人悚然駭然。這麼著,那昏暗的油燈光亮都彷彿朦朧的月光,師父房間成了深山老林中妖氣瀰漫的峽谷,令人心驚肉跳。

但使弟子害怕的並不僅僅是貓頭鷹的襲擊,更使其汗毛倒立的,是師父冷冷麵對騷亂而徐徐展紙舔筆描繪這文靜少年慘遭怪鳥啄食的恐怖場面的光景。弟子瞥了一眼,當即感到大難臨頭。實際上他當時也真以為可能死於師父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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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死於師父之手也並非完全沒有可能。那天晚上良秀故意把弟子叫去,就大概沒安好心。所以才唆使貓頭鷹發動襲擊,而將弟子狼狽逃竄的情形摹畫下來。因此之故,弟子只覷了師父一眼便不由得雙袖護頭,發出自己也莫名其妙的哀鳴,就勢蹲在屋角拉門下再不敢動。這當兒,良秀也好像發出一聲驚叫立起身來,貓頭鷹旋即變本加厲地扇動翅膀,四下傳來物體翻倒破裂般的刺耳聲響。弟子再次大驚失色,禁不住抬起低俯的頭看去:房間裡不知何時已漆黑一團,師父正火燒火燎地呼叫其他弟子。

稍頃,一個弟子從遠處應了一聲,拿燈急急趕來。藉著昏暗的燈光一看,原來高腳燈早已倒了,地板上榻榻米上灑滿燈油;而剛才那隻貓頭鷹正痛苦地撲稜著一隻翅膀在地上翻滾。良秀在桌子對面半立半坐,畢竟也驚得呆了,嘴裡不知所云地嘰嘰咕咕。這也是理所當然,原來那貓頭鷹身上居然纏著一條漆黑的蛇,從脖子一直纏到一隻翅膀,纏得結結實實。大約是弟子蹲下時碰翻了那裡的罈子,蛇從裡面爬出,貓頭鷹攻擊失手,以致鬧出了一場大亂。兩個弟子對視一眼,茫然看了一會這哭笑不得的光景,而後對師父默然一禮,悄然抽身退下。至於貓頭鷹後來如何,誰也無從得知了。

這類事之外還有幾樁。前面忘說了一句,受命畫地獄變屏風時是初秋,其後至冬末期間,良秀的弟子們始終受到師父怪異舉止的威脅。時屆冬末,良秀大概因為屏風畫的創作未能得心應手,精神比以前更加抑鬱,言談也明顯粗暴起來。屏風畫的底圖此時也只是完成八成,再無任何進展。看情形,就連已經完成的部分都好像不惜一筆勾銷。

關於屏風畫的創作何以受阻,誰都不曉得而且也不想曉得。遭遇上述種種折磨的弟子們恰如與虎狼同穴,無不想方設法從師父身旁躲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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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這段時間裡沒有什麼可以交代的事。勉強說來,就是那個剛愎自用的老頭子竟不知何故變得多愁善感,時常在無人處獨自落淚。尤其是某日一個弟子因事來到庭前時,發現站在走廊裡怔怔仰望春日將至的天空的師父兩眼充滿淚水。弟子見狀,反而自覺有些難為情,一聲不響地悄悄退回。為畫五趣生死圖連路旁死屍都寫生不誤的我行我素之人,居然為屏風畫進展不順這區區小事而孩子似的哭泣,實乃天下奇聞。

另一方面,就在良秀為這屏風畫而如醉如痴魂不守舍之時,他女兒也不知為何而日趨悶悶不樂,後來甚至在我等面前都眼噙淚花。她原本就生得眉宇含愁,膚色白皙,舉止嫻靜,這樣一來,睫毛似也變得沉沉下垂。眼圈陰翳隱約,更使人覺得楚楚可憐。起始猜測雖多,但多以為是思父情切或春心萌動之故。不久,開始有人議論是因為老殿下企圖使其就範。從此人們便像忘個精光,再不對少女說三道四。

事情發生在這個時候。一天夜半更深,我一個人通過走廊時,那隻叫良秀的小猴不知從哪裡突然竄出,一下又一下地拖我的褲腳。記得是個梅花飄香月色朦朧的暖夜。借月光看去,小猴齜出白晶晶的牙,鼻頭堆起皺紋,發瘋似的沒好聲叫個不停。我心裡三分發慌,加上新褲被拖的七分氣惱,本想踢開小猴徑自離去。但一來回想起上次一個侍從因打猴惹得小殿下不快,二來小猴的動作有一些奇怪,便改變主意,似走非走地往被拖方向走了一兩丈遠。

當我拐過一段迴廊,走到月色下亦能整個看到樹影婆娑的松樹對面的瑩白色湖面時,事情發生了。附近一個房間裡彷彿有人廝扭,聲音急促而又分外壓抑地敲打我的耳鼓。周圍萬籟俱寂,月色如霧如靄,除了魚躍的聲響再不聞任何動靜。如此時刻發生廝扭聲,使我不由止住腳步,暗想若有人為非作歹,定要給他點厲害看。我屏息斂氣,躡手躡腳藏在拉門外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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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或許小猴嫌我的做法不夠果斷,這良秀猴急不可耐似的圍著我腳下跑了兩三圈,旋即發出喉嚨被扼般的叫聲,一下子跳上我的肩頭。我不禁扭過頭去。小猴怕爪子被抓,又咬住我的衣袖,以防從我身上掉下。於是我不由自主地順勢踉蹌了兩三步,拉門隨之重重地撞在我的後背。事既至此,已不容我再有片刻猶豫。我立即拉開拉門,剛要跳進月光照不到的深處,一個物體遮住了我的眼睛。不,應該說是被同時從房間裡飛奔而出的一個女子嚇了一跳。女子險些和我撞個滿懷,乘勢往外閃出。卻又不知何故跪下身去,像看什麼可怕東西似的戰戰兢兢向上看著我的臉,氣喘吁吁。

不消說,這便是良秀女兒。只是這天夜晚少女看上去甚是容光煥發,與平時判若兩人。眼睛睜得很大,閃閃生輝。臉頰也燒得通紅。而且衣裙凌亂不堪,平添了幾分一反常態的冶豔。難道這就是那般嫻靜孱弱、遇事只知忍讓的良秀女兒?我靠著拉門,望著月光下嫵媚動人的少女,像指什麼東西似的手指倉皇遁去的一個人的足音方向,用眼神靜靜詢問是誰。

少女咬住嘴唇,默然搖頭,顯得十分委屈。

我彎下腰,貼在少女耳邊低聲問:「誰?」少女仍然只是搖頭不答。長長的眼睫毛下滿是淚水,嘴唇咬得更緊了。

我生來愚鈍,除了顯而易見的事以外一概渾然不覺,便再也不知如何搭話,良久佇立不動,惟覺像在傾聽少女的胸悸。當然,也是因為這裡邊含有我不便也不好意思繼續追問的情由。

如此不知過了多久。後來我合上開啟的拉門,回頭看著略顯鎮靜的少女,儘可能以柔和的聲音叫她回房休息。而我自己也好像碰見了不該目睹的東西,忐忑不安而又無端歉然地悄悄折回原路。走不到十步,又有誰從後面顫顫扯我的褲腳。我愕然回頭。諸位以為是何人何物?

原來是那個小猴良秀在我腳下像人一樣雙手拄地,晃著小金鈴恭恭敬敬地向我磕頭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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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後大約過了半個月,良秀一天突然來府請求直接謁見老殿下。他雖然身份卑微,但也許平日老殿下即對其青眼有加,任何人都難得一見的老殿下這天竟一口應允,傳令速速進見。良秀照舊穿一件淺黃色長袍戴一頂三角軟帽,神情到底比往日更加愁眉不展。肅然跪拜之後,稍頃便以嘶啞的聲音開口道:

「很久以前受命畫的那幅地獄變屏風,由於我日夜盡心竭力,終於勞而有成,基本構圖業已完畢。」

「可喜可賀,我也就放心了。」

不過,如此應答的老殿下語氣裡,不知為何,總好像有點兒頹唐和失意。

「不,根本談不上可喜可賀。」良秀不無慍怒地俯下眼睛,「構圖固然完成了,但現今有一處我無論如何也畫不出來。」

「有一處畫不出來?」

「是的。說起來,我這人大凡沒見過的便畫不出來。即使畫也不能得心應手,也就等於畫不出來。」

聽得此語,老殿下臉上浮現出嘲諷的微笑:

「如此說,要畫地獄變屏風,就非得看地獄不可嘍?!」

「正是。不過,前年發生大火時我親眼看過那場恰如煉獄猛火的火勢。‘烈火金剛’的火焰,其實也是在遇到那場火災之後才畫出的。那幅畫想必您也是知道的。」

「可是罪人怎麼辦?地獄裡的小鬼莫非你也看過?」老殿下彷彿根本沒聽良秀所言,兀自繼續發問。

「我看過鐵鏈捆綁的人,遭怪鳥攻擊的形象也已一一摹畫下來——罪人受苦受難的情景也不能說我不知道。至於小鬼……」良秀沁出一絲可怖的苦笑,「小鬼也好多次在我似睡非睡當中出現在眼前。或牛頭,或馬面,或三頭六臂,全都拍著不發音的手,張著不出聲的嘴,可以說幾乎日日夜夜前來折磨我——我畫不出來的,並不是這些。」

對此,雖老殿下怕也為之驚愕。老殿下焦急地瞪著良秀的臉。俄頃,眉毛急劇抖動,厲聲拋下話來:

「你說不能畫的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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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想在屏風正中畫一輛正從半空中落下的檳榔車sup[5]/sup。」說到這裡,良秀才目光炯炯地盯視老殿下的臉。據說此人一說到繪畫便如走火入魔一般。此刻那眼神便果然有一種咄咄逼人的光束。

「車上一個衣著華麗的貴妃在烈火中披散著滿頭黑髮痛苦掙扎。面部大約被煙嗆得眉頭緊皺,仰臉對著車篷。手裡拽著車簾,大概是想抵擋雨點一樣落下的火花。四周一二十隻怪模怪樣的老鷹,啼叫著上下翻飛。就這個,就是這牛車上的貴妃,我死活也畫不出來!」

「那,你想怎麼著?」不知為什麼,老殿下竟奇異地現出喜悅神色,催促良秀。

良秀髮高燒似的顫抖著嘴唇,以近乎夢囈的語調再次重複一句:

「我就是畫不出來!」隨即撲咬似的叫道:「請在我面前點燃一輛檳榔車!要是可以的話……」

老殿下始而沉下臉來,繼而一陣放聲大笑,直笑得上氣不接下氣:

「噢,一切都按你說的辦好了!沒什麼可以不可以的。」

聽得老殿下口出此語,我總覺得——大概出於預感——事情凶多吉少。實際上老殿下的樣子也非同小可,活像傳染上了良秀的瘋癲,嘴角堆起白沫,眉端閃電似的抽搐不已。而且話音甫落,又以天崩地裂之勢扯開喉嚨大笑不止。邊笑邊道:

「好,就給你點燃一輛檳榔車,就讓一個漂亮女子穿上貴妃衣裳坐在車內,就叫她在濃煙烈火中痛苦死去——不愧天下第一畫師,竟想到這種場面!應該獎賞,嗯,應該獎賞啊!」

聽老殿下如此說罷,良秀陡然失去血色,只是哮喘似的哆嗦著嘴唇。未幾,一下子癱瘓在榻榻米上,以低得難以聽清的聲音恭敬地說道:

「多謝殿下恩典!」

想必是自己設想中的駭人光景因老殿下的話語而活生生地浮現在他的眼前。一生中我唯獨這一次的此時此刻覺得良秀很有些可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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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三天後的夜晚。老殿下如約宣良秀來到燒車的地方,令他靠近觀看。當然不是在堀川府第,是在老殿下妹妹以前住過的京城郊外一座名叫雪融御所的山莊。

這雪融御所是個久無人居的所在,寬敞的庭院雜草叢生,一片荒蕪。大概也是見此淒涼光景之人的憑空杜撰吧,就連在此逝去的老殿下妹妹身上也出現了不三不四的傳聞。還有人說即使現在月黑之夜也每每有粉紅色長裙腳不沾地在走廊移動。這也並不奇怪,畢竟每屆日暮時分,白天都闃無人息的御所愈發陰森可怕,園中入口溪流的聲響格外抑鬱,星光下翩然飛舞的五位鷺也好像什麼怪物。

偏巧,這仍是一個黑漆漆的無月之夜。借大殿油燈光亮望去,靠近簷廊坐定的老殿下身穿淺黃色寬袍深紫色挑花裙褲,昂然坐在鑲著白緞邊的圓草墊上。前後左右有五六名侍從小心侍候,這無須贅述。要提的只是其中一位眼神都煞有介事的大力士。此人自前幾年陸奧之戰中餓食人肉以來,力氣大得足以折斷活鹿角。此時正身披鎧甲,反挎一口大刀,威風凜凜,端坐廊下。凡此種種,在夜風搖曳的燈光之中,或明或暗,如夢如幻,森森然而悽悽然。

停在院內的那輛檳榔車,華蓋凌空,翼然遮暗。牛則並未套入,黑色車轅斜架榻上,銅釘等物宛若星辰,閃閃爍爍。目睹此情此景,雖在春日亦覺身上陣陣生寒。當然,車廂由於被鑲邊藍簾封得嚴嚴實實,裡面有什麼自是無從知曉。四周圍著手執火把的家丁,目視往簷廊飄去的青煙,個個小心翼翼,心照不宣。

良秀稍稍離開,正對簷廊跪坐,身上仍是平素那件深黃色長袍,頭戴萎縮的三角軟帽。形容枯槁寒傖,身形矮小猥瑣,竟像給星空壓癟了一般。身後坐著一個同樣裝束的、大約是他帶來的弟子。兩人偏巧都坐在遠處昏暗之中,從我所在的簷廊甚至分辨不出服裝的顏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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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約近子夜時分。籠罩庭園的黑暗彷彿正屏息斂氣地窺伺眾人的動靜。四下唯有夜風吹過的聲音,松明隨風送來燃燒的煙味兒。老殿下默然盯視這奇異的光景。良久,向前移了移膝頭,厲聲喚道:

「良秀!」

良秀若有所應。但在我的耳朵裡只像一聲呻吟。

「良秀,今晚就滿足你的願望,把一輛車燒給你看!」

說罷,老殿下朝左右眾人飛掃一眼。這當兒,我覺得——也可能是我神經過敏——老殿下同身旁侍從之間交換了別有意味的微笑。良秀此時戰戰兢兢抬頭向簷廊上看了看,話仍未出口。

「看清楚些!那可是我平時坐的車!你也該有印象。我馬上把車點燃,讓地獄烈火出現在你面前!」老殿下再次止住話頭,朝身旁侍從遞了個眼色。隨即換上極為難受似的語調:「裡面五花大綁一個犯罪的侍女。車起火後,侍女肯定燒得皮焦肉爛,痛苦萬狀地死去。對你完成屏風畫來說,這可是再好不過的典型。冰肌雪膚一團焦煳,滿頭秀髮揚起萬點火星——你要睜大雙眼,不得看漏!」老殿下三緘其口。卻不知想起了什麼,晃著雙肩無聲笑道:「亙古未有的奇觀啊!我也一飽眼福!來啊,捲起車簾,讓良秀看看裡邊的女人!」

話音剛落,一個家丁一手高舉松明,大步流星走到車前,另一隻手一下子撩起車簾。燃燒的松明發出刺耳的畢剝聲,高高地躥起紅通通的火舌,把車廂照得亮同白晝。那被殘忍的鐵鏈綁在車板上的侍女——啊,任何人都不會看錯——身穿五彩繽紛的繡有櫻花的唐式盛裝,油黑的頭髮光滑滑地從腦後披下,斜插的金釵璀璨奪目。雖衣著不同,但那小巧玲瓏的身段,那被堵住的小嘴和脖頸,那透出幾分悽寂的側臉,顯然是良秀女兒無疑。我幾乎失聲驚叫。

就在這時,我對面的武士慌忙起身,手按刀柄,目光炯炯瞪住良秀。我愕然看去,良秀多半為眼前光景失去了自控力,飛也似的跳起身,兩手依然向前伸著,不由自主地朝車奔去。不巧的是——前面已經說過——由於他在遠處陰影之中,面部看不清楚。但這不過是一瞬之間,良秀失去血色的臉,不,良秀那彷彿被無形的魔力吊往空中的身體倏然穿過黑暗真真切切浮現在我的眼前。剎那間,隨著老殿下一聲「點火」令下,家丁們投出火把,載有少女的檳榔車於是在紛飛的松明中熊熊燃燒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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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火轉眼間包攏了車篷。篷簷的流蘇隨風颯然掠起。裡面,只見夜幕下亦顯得白濛濛的煙霧蒸騰翻卷,火星如雨珠亂濺,彷彿車簾、衣袖和車頂構件一併四散開來,場面之悽絕可謂前所未有。不,更為悽絕的是火焰的顏色——那張牙舞爪挾裹著兩扇格木車門沖天而起的熊熊火光,恰如日輪墜地天火騰空。剛才險些驚叫的我此時魂飛魄散,只能瞠目結舌地茫然對著慘烈的場景。

作為父親的良秀又如何呢?

良秀當時的表情我現在也不能忘記。不由自主朝車前奔去的良秀,在火焰騰起之際立即止住腳步,雙手依然前伸,以忘乎所以的眼神如醉如痴地注視著吞沒篷車的大火。他渾身浴沐火光,皺紋縱橫的醜臉連鬍鬚末梢都歷歷可見。然而,無論那極度睜大的眼睛,還是扭曲變形的嘴唇,抑或頻頻抽搐的臉頰,都分明傳遞出良秀心中交織的驚恐和悲痛。縱使砍頭在即的強盜,或被押到十王廳的惡貫滿盈的兇犯,恐怕也不至於有如此痛苦的表情。就連那力可拔山的大力士也不禁為之動容,惴惴不安地仰望老殿下。

老殿下則緊咬雙唇,不時露出陰森森的微笑,目不轉睛地朝車那邊看著。那麼車裡呢?啊,我實在沒有勇氣詳細述說車上的少女是怎樣一種光景。那被煙嗆得白慘慘的面龐,那隨火亂舞的長飄飄的秀髮,那轉瞬化為火焰的美豔豔的櫻花盛裝——所有這些是何等慘不忍睹啊!尤其每當夜風向下盤旋而煙隨風披靡之時,金星亂墜的紅通通的火焰中便閃現出少女咬著堵嘴物而始終拼命掙脫鐵鏈時那痛苦扭動的情形,令人覺得地獄的大苦大難活生生展現於眼前。不光我,就連那大力士也不寒而慄。

當夜風再度「颯」的一聲——我想任何人都聽得見——掠過庭院樹梢馳往遠處漆黑的夜空時,忽然有一黑乎乎的物體不貼地亦不騰空徑直跳入火勢正猛的車中,在木格車門噼裡啪啦塌落當中抱住向後仰倒的少女的肩頭,撕絹裂帛般尖利的叫聲透過漫卷的濃煙傳出,聲音慘痛至極,無可形容。繼而又叫了兩三聲。我們也下意識地一同「啊」的叫出聲來。原來,那背對幔帳一般的火焰抱著少女肩頭的,竟是堀川府上那隻名叫良秀的小猴!至於小猴是從何處如何悄然趕到這裡的,當然無從知曉。但,恐怕正因為平時得到少女的疼愛,小猴才一起跳入火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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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小猴的閃現僅在一瞬之間,旋即金粉畫般的火星猛地騰空而起,無論小猴還是少女,俱被濃煙吞沒,庭院正中唯獨一輛火焰車發著撕心裂肺的聲響,瘋狂燃燒不止。不,說它是火焰車,不如說是火柱更為合適——那驚心動魄的火焰恰如一根直衝星空的火柱,勢不可擋。

而良秀便面對這火柱凝固似的站著。這是何等不可思議!剛才還在為地獄的慘烈場面驚恐困惑的良秀,此刻那滿是皺紋的臉上浮現出無可名狀的光輝——一種近乎恍惚狀態的由衷喜悅之情。大概忘了是在老殿下面前,他緊緊抱攏雙臂,定定地佇立不動。似乎女兒臨死掙扎的狀態並未映入他的眼簾,他所看到的唯有火焰的美不勝收和女人的痛苦萬狀,從而感到無限心曠神怡。

但奇怪的並不僅僅是良秀面對女兒的最後痛苦而流露的欣喜,還有他表現出來的儼然夢中獅王的雷霆震怒,遠非凡人可及。就連被意外火光驚起而譁然盤旋的無數夜鳥也不敢飛近良秀三角軟帽的四周。恐怕連無心的禽類的眼睛也看出他頭上光輪一般奇異的莊嚴。

鳥尚如此,何況我等及家丁之輩,更是屏息斂氣,五內俱裂,就像瞻仰開光佛像一般滿懷極度的激情,目不轉睛地看著良秀。然而唯獨一人——唯獨簷廊下的老殿下判若兩人,臉色鐵青,嘴角泛沫,雙手狠狠抓住紫色裙褲的膝部,宛如飢渴的野獸喘息不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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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殿下這天夜裡在雪融御所焚車一事,不知經何人之口傳到世間,一時街談巷議沸沸揚揚。首先猜測的是老殿下何以燒死良秀之女,而大多認為是出於洩慾未果導致的惱羞成怒。不過我想,老殿下所以如此,用心定然是為懲戒這個為畫一幅屏風而不惜燒車焚人的畫師的劣根性。實際上我也聽老殿下如此說過。

其次往往提及的便是良秀的鐵石心腸——即使目睹女兒被燒也要畫那個什麼屏風!還有人罵他人面獸心,竟為一幅畫而置父女之情於不顧。橫川的僧官們也贊同此種說法。其中一位這樣說道:「無論一技之長如何出類拔萃,大凡為人也該懂得人倫五常,否則只能墜入地獄!」

此後大約過了一個月,良秀終於畫好屏風,當即帶進府來,畢恭畢敬地獻給老殿下過目。其時正好僧官們也都在場,看罷一眼屏風,到底在這幅鋪天蓋地的兇焰烈火面前大為震驚,一改剛才還苦著臉冷冷審視良秀的神色,情不自禁地雙膝著地,連連口稱「傑作」。聽得此言,老殿下苦笑了一下——那樣子我至今仍記得。

自那以後,至少府內幾乎再無人說良秀的壞話。在這幅屏風面前,無論平時多麼憎惡良秀的人都會奇異地肅然起敬,痛切感受到地獄的深重苦難。

不過此時良秀已不在這個人世了。畫完屏風的第二天夜裡,他在自己房間樑上掛了條繩,自縊死了。大概在失去獨生女兒之後,他已無法再心安理得地活下去了。屍體至今仍埋在他家的舊址。當然,那塊小小的墓碑經過幾十年風吹雨打,想必早已長滿青苔,無法辨認是往昔何人之墓了。

[1]亦稱「地獄變相圖」。據日本學者考證,此題材用「地獄變」之名,始自我國唐代的吳道子。

[2]五大明王之一,三頭六臂,以白牛為騎。

[3]日本舊諸侯國之一,位於今京都府中部和兵庫縣東部一帶。

[4]均為日本平安初期畫家。

[5]日本古代貴族乘坐的一種牛車,上面覆以剪成穗狀的檳榔樹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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