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軍軍官一邊說著,一邊環視圍繞兩個餐檯的人浪和菊花。俄頃,眸子裡閃出嘲笑的漣漪,止住冰淇凌匙,半是自言自語地補充道:
「也不單巴黎,哪裡的舞會都一樣。」
一小時後,明子和海軍軍官仍然挽著胳膊,同眾多日本人和外國人一起佇立在舞廳外面星月輝映下的陽臺上。
一欄之隔的陽臺對面,遮蔽廣闊庭園的針葉樹靜悄悄交叉著枝條,樹梢上面點點透出酸漿果樣小紅燈籠的光亮。涼浸浸的空氣底端,那從下面庭園湧起的地苔味兒和落葉味兒彷彿微微傳出悽寂的秋天氣息。但是,就在身後的舞廳裡,裙裾和鮮花的波浪依然在印有十六瓣菊花sup[5]/sup的紫色縐綢帷幕下繼續著永無休止的翻湧。管絃樂那高亢的旋風仍在人海上方呼嘯盤旋。
不用說,從陽臺上面也不斷有歡聲笑語攪動夜晚的空氣。而當黑魆魆的針葉樹上空升起絢麗的煙花時,幾近嘈雜的聲音更是一同從口中瀉出。站在裡面的明子也一直和那裡要好的小姐們談笑風生。但不久注意到時,那位仍讓明子挽著手臂的法蘭西海軍軍官已把視線默默投向庭園上方星月交輝的夜空。在明子眼裡,他似乎沉浸在鄉愁之中。於是明子從下面悄然窺視他的臉,以半是撒嬌的語聲試著詢問:
「想您的故鄉了吧?」
隨即,海軍軍官以仍然含笑的眼睛靜靜回望明子,像孩子似的搖搖頭來代替說「no」。
「可您好像在想什麼。」
「猜猜看,猜我想什麼。」
這時,聚在陽臺上的人們之間又響起陣風般的嘈雜聲。明子和海軍軍官不約而同地停止交談,朝籠罩庭園針葉樹的夜空望去。那裡,紅藍兩色煙花正四下劃開夜幕而即將消失。不知為什麼,明子覺得那煙花漂亮得幾乎讓她傷感。
「我在想那煙花,那猶如我們生命的煙花。」稍頃,法蘭西海軍軍官溫柔地俯視明子的面龐,以開導般的語調這樣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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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正七年sup[6]/sup秋天。當年的明子在去鎌倉別墅途中,在火車上同一個有一面之交的青年小說家不期而遇。青年當時把準備送給鎌倉朋友的一束菊花放在網狀行李架上。於是,當年的明子——如今的h老夫人說她每次看見菊花都想起一件事來,便把鹿鳴館舞會那段往事詳詳細細講給他聽。對於從當事者本人口中道出這樣的回憶,青年自然深感興趣。
「太太不知道那位法國海軍軍官的姓名?」
h老夫人的回答令他意外:
「當然知道。名叫朱利安·韋奧sup[7]/sup。」
「那麼就是洛蒂了,就是寫了《菊花夫人》的皮埃爾·洛蒂。」
青年感到很興奮。但h老夫人不解地看著青年的臉,反覆自言自語:
「不,不叫洛蒂,叫朱利安·韋奧。」
[1]1886年。
[2]指清朝的青龍旗。
[3]法語,「不,可以了。」
[4]讓·安東尼·華託(1684—1721),法國畫家,畫風典雅豔麗。
[5]系皇室徽記,日本的國花(櫻花亦是)。
[6]1918年。
[7]洛蒂的原名。皮埃爾·洛蒂(1850—1923),法國小說家。作品對日本近代作家很有影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