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到這裡,想必你們以為我這個人比你們殘酷。那是因為你們沒看見那女人的臉,尤其是沒看見她那一瞬間著火似的眼神。我同那女人對視時,立即打定主意:哪怕五雷轟頂也要收這女人為妻。腦袋裡的念頭唯此一個。這並不是你們想象的那種齷齪的色慾。如果那時除了色慾而沒別的慾望,我肯定踢翻女人一逃了之。男方也不至於成為我刀下之鬼。可是,在幽暗的密樹林中盯視女人的剎那間我就定下決心:不殺死男的絕不離開。
殺是殺,但我不想用小人式殺法。我除去他身上的繩子,叫他提刀對殺(掉在杉樹下的繩子,就是那時忘記拾了的)。對方仍一臉兇相,拔出寬幅腰刀悶聲朝我狠狠劈來。對殺的結果就不必說了。我是第二十個回合把刀插進對方胸口的。第二十個回合——這點請不要忘記。這點現在也讓我佩服。能同我砍殺二十個回合的,普天下也只他一人(開心地微笑)。
男的剛一倒地,我就提著沾血的腰刀回頭看那女的。你猜怎麼著,女的連影兒都不見了。我就在杉樹林中找來找去,怎麼都找不到。連腳印都沒在竹葉上留下。側耳細聽,聽見的只有男的喉嚨發出的斷氣聲。
說不定女的是在我剛開始動刀時鑽出樹林叫人去了。想到這回該輪到要我的命了,趕緊奪下刀箭,折回原來的山路。馬還在那裡靜靜地吃草。後來的事我就不再囉嗦了。只是,進京前那把刀便已脫手了。我坦白的就這些。反正早晚免不了楝樹梢頭掛腦袋,只管處以極刑就是(態度凜然)。
b女人在清水寺的懺悔/b
那個穿青褂子的大漢把我玷汙之後,望著被捆的丈夫嘲弄似的笑著。丈夫是多麼窩囊啊!但沒有辦法,身體越是扭動,繩子越是緊緊吃進肉裡。我不由得連滾帶爬朝丈夫跑去。不,是想跑過去。可那大漢就勢一腳把我踢倒。就在這當兒,我發覺丈夫眼裡有一種說不出來的光。實在說不出來——現在想起來都禁不住渾身發抖。丈夫其實一言未發,但那瞬間的眼神傳達了他內心的一切。眼睛裡閃動著一不是憤怒二不是悲哀,而顯然是鄙視我的冷光,沒錯!那眼神對我的打擊,比大漢的腳踢還要沉重。我不覺叫了一聲什麼,昏迷過去。
醒過來一看,青褂大漢早已不知去向,只剩丈夫綁在杉樹下。我好歹從竹葉上爬起,盯視丈夫的臉。但丈夫的眼神仍和剛才一模一樣,依然是冷冷的鄙視,加上隱約透出的憎惡。當時我心裡的滋味,真不知如何表達——羞愧?傷心?氣惱?我搖搖晃晃地站起身,跑到丈夫身邊。
「跟你說,事情既已到了這個地步,你我已不能再一起生活了。我已決心一死。但是——但是你也要一起死。你已親眼看到我受辱。我不能把你一個人留下。」
我勉強說完了這番話。丈夫還是深惡痛絕似的盯著我。我直覺得肝膽欲裂,尋找丈夫的腰刀。或許給強盜搶走了,樹叢裡別說腰刀,弓箭也無影無蹤。好在短刀就掉在腳下。我舉起短刀,再次對丈夫說道:
「就請把命給我吧,我立刻奉陪。」
丈夫聽罷,總算動了動嘴唇。當然,因為嘴裡塞滿了竹葉,聲音是一點也聽不見的。但看那嘴唇,我當即猜出他說的是什麼。丈夫——仍然鄙視我的丈夫——說的是「殺吧!」我幾乎夢遊似的把短刀噗一聲扎進丈夫的淺藍色袍胸口。
這時我又失去了知覺。及至再往四周看時,綁在那裡的丈夫早已嚥氣。一縷夕暉從竹杉交錯的天空投在他蒼白的臉上。我一邊吞聲哭泣,一邊解開屍體上的繩子,至於、至於我怎麼樣——這點我實在沒有氣力說出口,總之我無論如何都沒有死成。用短刀紮了喉嚨,又往山腳水塘裡投下身去,各種辦法都用盡了,但就是沒能死成。這當然不值得炫耀(悽然一笑)。對我這樣的窩囊廢,想必大慈大悲的觀世音菩薩也撒手不管了。可是,我殺死了丈夫,我失身於強盜,我到底怎麼辦才好啊!我到底——我——(激烈抽泣)。
b亡靈借巫婆之口說出的話/b
強盜糟蹋了妻子,就勢坐在那裡對妻子花言巧語。我自然開不了口,身體也被綁在杉樹下。但那時間裡我向妻子使了好幾次眼色。意思是想告訴她那傢伙全是胡說八道,不可當真!而妻子只是悽然坐在落竹葉上,一動不動地盯著膝頭。看樣子被強盜的話打動了。我嫉妒得身子扭來扭去。強盜仍在得意地搖動三寸不爛之舌,最後竟說出這樣的話來:「一旦失身於人,怕也很難與丈夫言歸於好。與其跟那種丈夫,還不如當我的老婆。怎麼樣?我剛才之所以胡來,無非是因為覺得你可愛。」
給強盜如此一說,妻子痴迷地抬起臉來。我還從沒見妻子像當時那麼漂亮過。可這漂亮的妻子當著五花大綁的我的面是怎樣回答強盜的呢?我雖然神迷中有sup[1]/sup,每當想起妻子的答話也還是怒火中燒。妻子的的確確是這樣說的:「好吧,請把我帶走吧,哪裡都可以。」(長久沉默)
妻子的罪孽尚不止此。如果到此為止,我也不至於在這黑暗之中如此痛苦不堪。當她神思恍惚地被強盜拉著往樹林外走時,突然臉色大變,指著樹下的我發瘋似的叫道:「殺死他!他活著我就不可能和你在一起!」接連叫了好幾遍。「殺死他!」——這句話至今仍像狂風一樣把我頭朝下捲入漆黑的深谷。如此可怕的話語難道是從人的嘴裡說出來的嗎?難道有人聽到過如此可咒的話語嗎?哪怕一次!(按捺不住的嘲笑)聽到這句話時,就連強盜也大驚失色。「殺死他!」——妻子靠住強盜的胳膊叫著。強盜目不轉睛地盯著妻子,不說殺也不說不殺。旋即,一腳把妻子踢倒在落葉上(再次露出按捺不住的嘲笑),強盜靜靜地抱攏雙臂,看著我說:
「這女人你打算怎麼處理?殺,還是放?回答只消點一下頭:殺?」
只此一句話,我就赦免了強盜的罪惡。(再次長久沉默)
妻子在我猶豫的時間裡,不知叫了聲什麼,轉身跑進樹林深處。強盜也飛身追去。這回看樣子連袖口也沒摸著。我只是像面對幻景似的看著這一切。
妻子逃走後,強盜拾起腰刀和弓箭,一刀割斷我身上的繩子。「現在該輪到我了!」——記得強盜消失在密林外時聽他這麼嘟囔了一句。此後萬籟俱靜。不,好像有誰在哭!我去掉繩子,側耳傾聽。結果,不正是我自己的哭聲麼!(再次長久沉默)
我勉強從杉樹下撐起筋疲力盡的身體。妻子失落的短刀在我眼前閃光。我拿在手上,猛地刺進自己的胸膛。一股帶腥味的東西涌上口腔。疼痛卻絲毫也沒有。只覺得胸口發涼,四周更加寂靜。啊,那是何等的寂靜啊!這背陰坡樹林的上空,連一隻啼叫的小鳥也沒飛來。唯見悽迷的日影搖曳在杉樹和竹子的梢頭。日影漸漸淡薄。杉、竹不復再見。我就倒在那裡,倒在深沉的岑寂中。
這時,有誰躡手躡腳來到我身邊。我試圖朝那邊看。但我周圍已於不覺之間罩上了昏暗的夜色。誰呢?不知是誰用看不見的手輕輕拔去我胸口的短刀。我的口腔隨之再次湧滿血漿。之後,我便永遠沉入「中有」的黑暗……
[1]中有:佛教所說的「四有」之一,人死後至託生前的狀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