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天都想去,但零花錢接續不上,所以我只能每星期去看一次。」如何?好戲在後頭呢。「這一次還是死活央求阿媽給錢去的。人坐滿了,只能在旁邊角落裡看。結果,好不容易等到那人的臉龐出現了,可看上去扁平扁平的。我麼,傷心啊傷心啊傷心得不得了。」說著,把圍裙掩在臉上哭泣起來。有的銀幕上,戀人的臉看起來竟皺成一團,就更加悲從中來。對此我也同情。
「那個人演的不同角色我看了十二三次。長臉、削瘦、留鬍子,基本上穿你身上那種黑乎乎的衣服。」——我穿的是晨禮服。剛才我吸取教訓,來個先發制人,問道長得也像我吧,她一副不屑的神氣:「比你好。」「‘比你好’這說法豈不太傷人了?」「跟你說,到底是在銀幕上相遇的。如果是活生生的人,就能搭話、能眉目傳情。可終究是電影,無可奈何。」況且是電影!想以身相許也許不成。「這就是一廂情願吧。對不情願的人,也要想方設法讓他情願,志村就常送給我藍酒來著。可是我連這點也辦不到。莫非報應不成?」那還用說!這傢伙好笑是好笑,還是蠻叫人感動的。「當了藝妓之後,也曾帶客人去看過電影,卻不知為什麼,那個人再也不在電影上出現了。什麼時候看都是什麼名金啦什麼齊哥馬sup[3]/sup啦,全是根本不想看的貨色。最後我也徹底死心塌地了:今生今世再無緣分了。跟你說……」
別人不搭理,阿德只管逮住我說個不停,已經半帶哭腔了。「跟你說,來到這地方以後,才在一天晚上去看電影的時候看到他從電影上出來了——好幾年沒看到了——大概是西方一座城鎮,路上鋪著石板,中間長著一棵梧桐樹那樣的樹,兩旁全是洋樓。只是,影片怕是舊了,看上去四下像黃昏似的模模糊糊。房子和樹木都奇異地顫抖不止——很淒涼的景緻。這當兒,那個人牽一隻小狗叼著煙出來了。仍然身穿黑衣服,手提文明棍,和我小時看的一模一樣……」
一晃兒十年後同戀人不期而遇,對方是在電影上,想必模樣沒變,而這邊的阿德已經成了福龍。如此想來,也著實可憐。
「正看著,他在樹那裡一下子停住,朝我這邊轉過臉,摘下帽子微笑。看上去簡直是朝我打招呼。知道名字真想叫他一聲……」
那就叫叫看,肯定被人當成瘋子。雖說y這地方,但也不至於有哪個藝妓迷戀上電影演員。
「這當兒,一個小個子洋婦人從對面獨自走來,撲在那人身上。用解說員的話說,這就是他的情婦。老大不小的年紀,卻戴一頂蠻大的羽毛帽子,別提有多噁心了!」
阿德是在嫉妒,儘管只是電影。
(說到這裡,電車進入品川,我要在新橋下車。知道這點的朋友擔心講不完,不時覷一眼窗外,以有點發慌的語調繼續下文。)
接下去,影片上鬧出種種事情,歸終那個男子被警察逮捕了事。阿德說得詳詳細細,可惜現在記不得了。
「一大幫人圍上來把他捆了起來。不,那時候已經不是剛才那條街道了,好像在一家西式酒館裡。酒瓶排成一排,角落裡掛一個很大的鸚鵡籠子。看上去是夜晚,到處一片藍光。藍光之中——我看見他在藍光之中一副要哭的樣子。即使你看了也肯定難過的。滿眼淚水,半張著嘴……」
就在這時哨音響了,電影畫面消失,剩下的只有白色幕布。阿德那傢伙倒是會說:「全都消失了。消失了,化為一場夢幻——一切都不例外。」
聽得這個,像是大大開悟了。可阿德是又哭又笑地對我這麼說的,聲音裡含有怨氣。跟你說,弄不好,那傢伙要發神經的。
不過,就算發神經,也是有真情實意在裡邊的。說不定,迷戀電影角色是她編造出來的,而其實說不定是曾對我們當中的某個人害單相思。
(這時,兩人乘坐的電車駛入暮色中的新橋站。)
[1]說唱故事。日本說唱藝術的一種形式,配樂講述故事。與「歌物」相對。
[2]大正初年由曾我之家五郎、十郎創立的日本最早的喜劇團。
[3]1911年在日本放映的法國一偵探片中的主人公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