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侏儒警語(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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諸君害怕青年為藝術而墮落。但請暫且放心好了,他們並不像諸君那麼容易墮落。

b又/b

諸君害怕藝術毒害國民,但請暫且放心好了,至少藝術絕不可能毒害諸君,絕不可能毒害不理解兩千年來藝術魅力的諸君。

b忍讓/b

忍讓是浪漫的卑躬屈膝。

b企圖/b

做一事未必困難,想要做的事則往往困難。至少想做足以做成的事是如此。

b又/b

欲知他們的大小,必須根據他們已做成的事來分析他們將要做的事。

b兵卒/b

理想的兵卒必須絕對服從長官的命令。絕對服從無非絕對不加批評。亦即,理想的兵卒必須首先失去理性。

b又/b

理想的兵卒必須絕對服從長官的命令。絕對服從無非絕對不負責任。亦即,理想的兵卒必須首先失去責任感。

b軍事教育/b

所謂軍事教育,說到底只是傳授軍事方面的知識。其他知識和訓練不必等軍事教育也可學到。眼下甚至海陸軍學校不也在聘用各方面的專家嗎?機械學、物理學、應用化學、外語自不必說,還有劍術、柔道、游泳等專業的。再進一步說來,軍事用語不同於學術用語,大部分通俗易懂。這樣,必須認為所謂軍事教育事實上等於零。而事實上等於零的利害得失當然無須計較。

b「勤儉尚武」/b

再沒有比「勤儉尚武」一詞更空洞無物的了。尚武是國際性奢侈。事實上列強不正在為軍備耗費巨資嗎?如若「勤儉尚武」也不算是痴人之談,則必須說「勤儉浪蕩」亦可通行無阻。

b日本人/b

以為日本人兩千年來上忠君王下孝父母的想法,同以為猿田彥命sup[48]/sup也抹髮蠟如出一轍。差不多到了該徹底還歷史以本來面目的時候了。

b倭寇/b

倭寇顯示我們日本人具有完全可同列強為伍的能力。即便在劫掠、殺戮、姦淫等方面,我們也絕不比來找「黃金之島」sup[49]/sup的西班牙人、葡萄牙人、荷蘭人、英吉利人等相形見絀。

b徒然草sup[50]/sup/b

我屢次這樣說道——「你大概喜歡徒然草吧?」然而不幸的是,我根本沒讀過什麼《徒然草》。老實坦白,《徒然草》那麼有名也幾乎是我所無法理解的,即便我承認它適於作中學程度的教科書。

b徵兆/b

戀愛的徵兆之一,是她開始考慮以前愛過幾個男人或愛過什麼樣的男人並對這憑空想象的幾個人產生淡淡的妒意。

b又/b

戀愛的另一徵兆,是她對發現與自己相似的面孔極度敏感。

b戀愛與死/b

戀愛使人想到死或許是進化論的一個例證。蜘蛛、蜂交尾剛一結束,雄方便被雌方刺死。我在觀看義大利行腳藝人演出的歌劇《卡門》時,總覺得卡門的一舉一動有蜂的跡象。

b替身/b

我們因為愛她而往往將其他女人作為她的替身。這種可悲情況的出現未必僅限於她拒絕我們的時候。有時由於怯懦有時由於美的需求而不惜將某一女人用為滿足自己殘酷慾望的物件。

b結婚/b

結婚對於調節性慾是有效的,卻不足以調節愛情。

b又/b

他在二十多歲結婚之後再也沒有墮入情網,這是何等的俗不可耐!

b冗忙/b

較之理性,莫如說是冗忙能將我們從戀愛中解救出來。畢竟淋漓盡致的戀愛首先需要時間。維特、羅密歐、特里斯丹——即使從古之戀人來看也無一不是閒人。

b男子/b

男子向來看重工作而戀愛次之。若懷疑這一事實,不妨看一看巴爾扎克的書簡。他在致翰斯克伯爵夫人sup[51]/sup的信中寫道:「若計以稿費,這封信也超過了好幾個法郎。」

b舉止做派/b

過去出入我家的比男人還爭強好勝的女梳頭師有一個女兒。至今我還記得那個面色蒼白的十二三歲的女孩。女理髮師教女兒舉止做派教得十分嚴格。尤其不允許睡覺落枕,每次落枕都好像非打即罵。近來偶然聽說那女孩在地震sup[52]/sup前便當了藝伎。聽得此言時我固然略感不忍,卻又不能不現出微笑——即使當了藝伎,想必她也嚴守母親教導,斷不至於落枕……

b自由/b

沒有哪一個人不向往自由。但這僅僅是表面。其實骨子裡任何人都背道而馳。且看證據:就連對殺人害命毫不心慈手軟的地痞無賴都在振振有詞地說什麼為了國家金甌無缺而殺死了某某,不是麼?而所謂自由,係指我們的行為不受任何拘束,亦即堅決不對什麼神什麼道德什麼社會習慣負連帶責任。

b又/b

自由類似山巔的空氣。對於弱者,二者同樣是不堪忍受的。

b又/b

毫無疑問,眺望自由即瞻仰神的尊顏。

b又/b

自由主義、自由戀愛、自由貿易——不巧的是任何自由都在杯中混淆著大量的水,且大多是死水。

b言行一致/b

為博取言行一致的美名,須首先善於自我辯護。

b方便/b

有不欺一人的聖賢而無不欺天下的聖賢。佛家所說的善巧方便,說到底是精神上的machiavellismsup[53]/sup。

b藝術至上主義者/b

古往今來,虔誠的藝術至上主義者大抵是藝術上的敗北者。正如堅強的國家主義者大抵是亡國之民一樣——我們任何人都不會追求我們本身已有的東西。

b唯物史觀/b

假如任何作家都必須立足於馬克思的唯物史觀來描述人生,那麼與此同樣,所有詩人都須立足於科佩爾尼克斯的地動說謳歌日月山川。問題是,較之說「金烏西墜」,說「地球旋轉幾度幾分」未必總是那麼優美。

b支那/b

螢的幼蟲以蝸牛為食時並不完全置蝸牛於死地,而只是使其處於麻痺狀態,以便常食鮮肉。以我們日本帝國為首的列強對支那的態度,歸根結蒂,與螢對蝸牛的態度並無不同。

b又/b

今日中國的最大悲劇,就是沒有一位足以給無數國家浪漫主義者即「年輕中國」以鐵的訓練的墨索里尼。

b小說/b

真正的小說不僅事件的發展缺少偶然性,較之人生本身恐怕也缺少偶然性。

b文章/b

文章中的詞彙必須比辭書中的多幾分姿色。

b又/b

他們都像樗牛sup[54]/sup那樣口稱「文即人」,而內心中則似乎無不認為「人即文」。

b女人的臉/b

在熱情的驅使下,女人的臉每每不可思議地出現少女風情。只是,其熱情完全可以是對於陽傘的亢奮。

b處世智慧/b

滅火不如縱火容易。擁有這種處世智慧的代表人物想必是《漂亮朋友》sup[55]/sup中的主人公。他在熱戀的時候已清醒考慮到一刀兩斷。

b又/b

單就處世而言,熱情的不足倒不足為慮。相比之下,更危險的顯然是冷淡的缺乏。

b恆產/b

所謂無恆產者即無恆心者已屬兩千年前的老皇曆。而在今天,似乎有恆產者倒是無恆心者。

b他們/b

我對他們夫妻沒有愛便相抱生活委實感到驚訝。而他們則對一對戀人的相抱而死驚訝不已,卻是不知何故。

b作家所生之語/b

「振っている」、「高等遊民」、「露悪家」、「月並み」sup[56]/sup等語言在文壇使用開來始自夏目先生。這種作家所生之語在夏目先生之後也並非沒有。久米正雄sup[57]/sup君所生「微苦笑」、「強気弱気」等即其典型。另外「等、等、等」寫法乃宇野浩二sup[58]/sup所生。我們並不總是有意脫帽。而是在有意視對方為敵、為怪、為犬時不由得摘下帽去。責罵某作家的文章中出現該作家所創語彙也未必屬於偶然。

b幼兒/b

我們到底是出於什麼目的而愛幼小的孩子的呢?原因的一半至少在於無須擔心為幼兒所欺。

b又/b

我們坦然公開我們的愚而不以為恥的場合,僅僅限於對幼兒或對貓狗之時。

b池大雅sup[59]/sup/b

「大雅不拘小節,疏於世情。迎娶玉瀾為妻時竟不曉房事,其為人由此可見一斑。」

「大雅娶妻而不知夫婦之道——此等似乎不食人間煙火之事若說有趣也就有趣,而若說其愚蠢得絲毫不懂常識大概也未嘗不可。」

上述引文表明,相信這種傳說的人至今仍殘存於藝術家和美術史家中間。大雅迎娶玉瀾時或許沒有交合。但若據此相信大雅不懂交合之事,那麼恐怕是因為他本人性慾太強了,故而確信不可能知曉其事而不實施。

b荻生徂徠sup[60]/sup/b

荻生徂徠以嚼炒豆罵古人為快。嚼炒豆我相信是出於節儉;至於為何罵古人則全然不解。不過今天想來,罵古人確比罵今人萬無一失。

b小楓樹/b

哪怕稍稍手扶樹幹,小楓樹都會讓樹梢密集的葉片像神經一樣顫抖不止。植物這東西是何等令人懼怵。

b蟾蜍/b

最美麗的粉紅色確是蟾蜍舌頭的顏色。

b烏鴉/b

我曾在一個雪霽薄暮時分看過落在鄰居房頂上的深藍色的烏鴉。

b作家/b

做文章必不可少的首先是創作熱情,燃燒創作熱情必不可少的首推一定程度的健康。輕視瑞典式體操、菜食主義、複方澱粉酶等並非意欲舞文弄墨之人的取向。

b又/b

志在舞文弄墨者無論是怎樣的城裡人,其靈魂深處都必須有一個鄉巴佬。

b又/b

意欲作文而又為自身羞愧乃是一種罪惡。為自身羞愧的心田上不可能生出任何創作性的嫩芽。

b又/b

蜈蚣:用腳走一下試試!

蝴蝶:哼,用翅膀飛一下看看!

b又/b

氣韻乃作家的後腦勺。作家自身無從看見。若勉為其難,唯有折斷頸骨了事。

b又/b

批評家:你就只能寫上班人的生活。

作家:難道有什麼都能寫的人不成?

b又/b

所有古之天才都把帽子掛在我等凡夫手無法觸及的壁釘上。當然,並非沒有墊腳臺。

b又/b

然而唯獨那墊腳臺不知滾去了哪家舊道具商店。

b又/b

所有作家一方面都具有木匠師傅的面孔,但這並非恥辱;所有木匠師傅一方面也都具有作家的面孔。

b又/b

另一方面,所有作家又都在開店。什麼,我不賣作品?唔,那是沒人買的時候,或不賣也未嘗不可的時候。

b又/b

演員和歌手的幸福在於他們的不留作品——有時我這樣認為。

[以下為遺作]

b辯護/b

為自己辯護比為他人辯護困難。不信請看律師。

b女人/b

健全的理性發出命令:「勿近女人!」

健全的本能則發出相反的命令:「勿避女人!」

b又/b

對我們男人來說,女人恰恰是人生本身,即萬惡之源。

b理性/b

我對伏爾泰sup[61]/sup表示輕蔑。假若始終貫穿以理性,那麼我們必須對我們的存在訴諸滿腔的詛咒。可是陶醉於世界性讚美的candidesup[62]/sup《老實人》的作者的幸福呢?!

b自然/b

我所以熱愛自然,原因之一是自然至少不像我們人類這樣嫉妒和欺詐。

b處世術/b

最聰明的處世術是:既對社會陋習投以白眼,又與其同流合汙。

b女人崇拜/b

崇拜「永遠的女性」的歌德的確是幸福者之一。但鄙視母雅狐sup[63]/sup的斯威夫特並未發狂而死。這是對女性的詛咒?抑或對理性的詆譭?

b理性/b

一言以蔽之,理性告訴我們的是理性的無力。

b命運/b

命運比偶然具有必然性。「命運在性格中」這句話絕非可以等閒視之。

b教授/b

借用醫家之語,既講授文藝,就應臨床才是道理。然而他們至今仍未觸控過人生的脈搏。尤其他們之中有的人聲稱精通英德文學,但對孕育他們的祖國的文藝則不甚了了。

b智德合一/b

我們甚至不知曉我們本身,何況將我們所知之事付諸實施更是談何容易!寫出《智慧與命運》的梅特林克亦不知智慧與命運為何物。

b藝術/b

最困難的藝術是自由地打發人生。當然,「自由地」未必意味著厚顏無恥。

b自由思想家/b

自由思想家的弱點在於其為自由思想家。他終究不能像狂熱信徒那樣進行惡戰。

b宿命/b

宿命也許是後悔之子,或後悔是宿命之子亦未可知。

b他的幸福/b

他的幸福依存於他自身的無教養,其不幸亦如此。啊,這是何等令人悵惘!

b小說家/b

最好的小說家乃是「精通世故的詩人」。

b語彙/b

所有語彙都必如錢幣具有正反兩面。例如「敏感」的另一面無非「怯懦」。

b某物質主義者的信條/b

「我不相信神,但相信神經。」

b傻子/b

傻子總是以為自己以外之人統統是傻子。

b處世才能/b

畢竟,「憎惡」是處世才能之一。

b懺悔/b

古人在神面前懺悔。今人在社會面前懺悔。這樣,除去傻子和惡棍,也許任何人都無法在不懺悔的情況下忍受俗世之苦。

b又/b

但無論哪種懺悔,可信性都自當別論。

b《新生》sup[64]/sup讀後/b

果真「新生」了不成?

b托爾斯泰/b

讀罷賓可夫sup[65]/sup的托爾斯泰傳,發覺托爾斯泰的《我的懺悔》和《我的宗教》顯然是謊言。然而沒有比持續述說謊言的托爾斯泰那顆心更令人不忍的了。他的謊言遠比我輩的真實更為鮮血淋漓。

b兩個悲劇/b

斯特林堡的悲劇是《隨意觀覽》的悲劇。但不幸的是托爾斯泰的悲劇不是《隨意觀覽》。故後者比前者更加以悲劇告終。

b斯特林堡/b

他無所不知,並且毫不顧忌地言無不盡。毫不顧忌地?不,恐怕也像我們這樣多少有所算計吧。

b又/b

斯特林堡在《傳說》中說他做過死是否痛苦的實驗。但這種實驗並非兒戲。他也是「想死而未能死成」的人之一。

b某理想主義者/b

他對自己本身是現實主義者這點絲毫不存懷疑。然而這終究是理想化了的他本身。

b恐怖/b

使我們拿起武器的通常是對敵手的恐怖,並且往往是對憑空想象的敵手的恐怖。

b我們/b

我們無一不為我們本身羞愧,同時對他們懼之畏之。可是誰都不坦率述說這一事實。

b戀愛/b

戀愛不過是披以詩的外衣的性慾。至少不披以詩的外衣的性慾不值得稱之為戀愛。

b某老手/b

他不愧為老手。甚至戀愛都鮮乎其有,除非爆出醜聞。

b自殺/b

人皆共通的唯一情感是對死的恐怖。道德上對自殺評價不高,恐並非出於偶然。

b又/b

蒙田對自殺的辯護含有不少真理成分。未自殺的人並非不自殺,而是不能自殺。

b又/b

想死什麼時候都死得成嘛!

那麼試試看!

b革命/b

革命加革命。那樣,我們就可以比今天更合理地咀嚼人間苦果。

b死/b

梅因朗德sup[66]/sup頗為精確地敘述過死的魅力。實際上我們也因某種契機感受到死的魅力,最後都很難逃往圈外,如繞著同心圓旋轉一樣一步步向死逼近。

b「伊呂波」短歌sup[67]/sup/b

我們生活中必不可少的思想,或許僅是「伊呂波」短歌而已。

b命運/b

遺傳、境遇、偶然——主宰我們命運的不外乎此三者。沾沾自喜者只管自喜就是,但就別人說三道四則屬多管閒事。

b嘲諷者/b

嘲諷他人者同時亦怕遭人嘲諷。

b某日本人的話/b

給我以瑞士。否則,給我以言論自由。

b像人,再像人……/b

像人、過於像人那樣的人,十之八九確像動物。

b某才子/b

他相信自己即使成為惡棍也不會成為傻瓜。然而數年過後,不僅同惡棍全然無緣,反而一直是傻瓜。

b希臘人/b

將復仇之神置於宙斯之上的希臘人喲,你們已洞察一切!

b又/b

而同時又顯示我們人類的進步是何等遲緩!

b聖書/b

一個人的智慧不如整個民族的智慧。只是,如果能多少簡潔一點的話……

b某孝子/b

他事母至孝。當然,他深知愛撫和接吻可以給其寡母以性的慰藉。

b某惡魔主義者/b

他是惡魔主義詩人。無須說,在現實生活中越出安全地帶一次——僅僅一次——便再也不敢問津。

b某自殺者/b

他決心為一件雞毛蒜皮小事自殺。但這對他的自尊心無疑是沉重打擊。他把手槍拿在手裡昂然自語:「拿破崙在被跳蚤叮咬時也必定感到發癢!」

b某「左」傾主義者/b

他位於最左翼的左翼,故而蔑視最左翼。

b無意識/b

我們性格上的特點——至少最顯著的特點——超越我們的意識。

b自豪/b

我們最為自豪的僅限於我們所不具有的東西。例項:t精通德語,但他桌子上常放的全是英語書。

b偶像/b

任何人都不反對摧毀偶像,同時對將自身塑為偶像亦無異議。

b又/b

然而任何人都不可能泰然自若地以偶像自居,除非受命於天。

b天國之民/b

天國之民首先應不具有胃袋和生殖器。

b某幸福者/b

他比誰都單純。

b自我厭惡/b

自我厭惡最顯著的徵兆是企圖從一切中覓出虛偽,且絲毫不以此為滿足。

b外表/b

最怯懦的人看上去向來是最勇敢的人。

b人/b

我們人的特點是犯神決不犯的過失。

b罰/b

再沒有比不受罰更痛苦的懲罰。如果神保佑決不受罰則另當別論。

b罪/b

說到底,罪是道德及法律範疇內的冒險行為。因而任何罪無不帶有傳奇色彩。

b我/b

我不具有良心,我具有的僅僅是神經。

b又/b

我屢屢詛咒他人「死了算了」,且他人中甚至包括自己的至親。

b又/b

我每每這樣想道:就像我對那個女人傾心時她也對我傾心一樣,我對那個女人生厭時最好她也對我生厭。

b又/b

三十歲過後,我無時無刻不感到愛的飢渴。隨即大寫特寫抒情詩,卻在尚未長驅直進時便敗下陣來。不過這未必是我在道德上的進步,只不過是意識到了心裡有一副小算盤而已。

b又/b

縱使再心愛的女人,同其交談一小時便覺得乏味。

b又/b

我常常說謊。但從我口中說出的謊無不拙劣至極,當然訴諸文字時除外。

b又/b

對同第三者共有一個女人我並無意見。可是,不知幸與不幸,通常在第三者尚未察覺這一事即時,我便陡然對那女子生出厭惡。

b又/b

對同第三者共有一個女人我並無不滿。但有兩個條件:或者同那第三者素不相識,或者親密無間。

b又/b

對於為愛第三者而欺瞞丈夫的女人,我還是可以生出愛意;但對為愛第三者而置孩子於不顧的女人則深惡痛絕。

b又/b

能使我感傷的,唯獨天真無邪的兒童。

b又/b

我三十歲前愛過一個女人。一次她對我說:「對不起你夫人。」我倒未特別覺得愧對妻子。但她這句話卻奇妙地沁入我的心中。我直率地想道:說不定我也對不住這個女人。至今我仍只對這個女人懷有柔情。

b又/b

我對金錢淡然視之。當然是因為餬口總還沒有危機。

b又/b

我對雙親盡孝。因為都已老了。

b又/b

對兩三個朋友,縱使沒說實話,也未曾說過謊言。因為他們也沒有說謊。

b人生/b

即使革命復以革命,除了「入選的少數」之外,我們的生活想必也還是慘淡的。而且這「入選的少數」不外乎「傻瓜和壞蛋」。

b民眾/b

莎士比亞也罷歌德也罷李太白也罷近松門左衛門也罷,恐怕都將消亡。然而藝術必在民眾中留下種子。我在大正十二年寫過「寧為玉碎不為瓦全」sup[68]/sup,這一信念至今仍毫不動搖。

b又/b

且聽下落的錘音節奏。只要這節奏。只要這節奏尚存,藝術便永不消亡。(昭和改元第一日)

b又/b

我固然失敗了。但造我之物必然造出別人來。一棵松的枯萎實在不足掛齒。只有存在廣袤的大地,便有無數種子孕育其中。(同上)

b某夜隨感/b

睡眠比死亡愜意,至少較為容易。(昭和改元第二日)

大正十二年(1923)——昭和二年(1927)

[1]日本近代詩人正岡子規(1867—1902)所作。

[2]布萊士·帕斯卡(1623—1662),法國數學家、物理學家、哲學家。原句為「假如克婁巴特拉的鼻子是低的,地面一切將為之一變」。

[3]山本實彥創辦,由改造社刊行的綜合刊物(1919—1955)。

[4]伊曼紐·史威登堡(1688—1772),瑞典靈異大師,被譽為「西歐歷史上最偉大、最不可思議的人物」。

[5]雅各布·伯麥(1575—1624),德國神秘主義哲學家,文藝復興和宗教改革後理性運動中最有影響的領袖之一。

[6]日本1918年發生「米騷動」後由警察組織的自衛組織。

[7]東京地名,當時的工業地帶。

[8]東京千代田區靖國神社內的戰爭博物館,建於1882年。

[9]應視為反語。

[10]或曰一刀三拜。喻雕刻佛像時的虔誠。

[11]讓·雅克·盧梭(1712—1778),法國啟蒙思想家、哲學家、教育學家、文學家。

[12]普羅斯佩·梅里美(1803—1870),法國現實主義作家、中短篇小說大師、劇作家、歷史學家。

[13]作者在上海旅行時的友人。

[14]日本1918年發生「米騷動」後由警察組織的自衛組織。

[15]威廉·詹姆斯(1842—1910),美國哲學家、心理學家,提倡實用主義哲學、功能心理學。

[16]喬納森·斯威夫特(1667—1745),英國諷刺文學大師,以《格列佛遊記》等作品聞名於世,晚年精神失常。

[17]《萬葉集·卷二》,有間皇子作。

[18]賈科莫·萊奧帕爾迪(1798—1837),義大利詩人、哲學家,終生多病,悲觀厭世。

[19]釋迦牟尼身為王子時的名字。

[20]指耶穌·基督。在約旦河受洗之後在曠野中斷食四十天。

[21]悉達多出家時陪他行至苦行林的車伕的名字。

[22]準確說法應為釋迦牟尼佛。

[23]日本十四世紀時的著名隨筆集,吉田兼好著。見第五十三段。

[24]1921年日本女歌手白蓮私奔事件。

[25]1923年日本作家有島武郎殉情事件。

[26]1922年日本作家武者小路實篤離婚事件。

[27]雷米·德·古爾蒙(1858—1915),法國作家、評論家。

[28]日本江戶末期農村復興倡導者(1787—1856),通稱金次郎。

[29]指寶生犀星(1889—1962),日本作家。

[30]英國人,曾同美國的聖佳夫人一起從事節育運動。

[31]松尾芭蕉(1644—1694),日本著名詩人,名句有「青蛙入水古池響」。

[32]日本作家菊池寬(1888—1948)「啟吉系列小說」裡的主人公。

[33]日本江戶前期的儒學家、教育家(1630—1714),本名篤信。

[34]德語。

[35]布朗基(1805—1881),法國空想社會主義者,一生有四十年在獄中度過。

[36]1800年拿破崙結束對奧戰爭的一場大戰。

[37]日本小說家、資深編輯(1894—1966)。

[38]十五六世紀德國浮士德傳說中的惡魔名字,多次出現在歌德的詩劇《浮士德》等許多作品中。

[39]喬治·莫爾(1852—1933),英國唯美主義的代表人物之一,發表了一系列詩、劇、評論,對中國現代文學的發展產生過獨特的影響。1872—1882年曾在巴黎學畫十年。

[40]王大錯撰。考證戲曲之書。

[41]國木田獨步真正獲得作家地位是在34歲出版《獨步集》之後。

[42]出自《孔叢子》:「孔子曰:可哉。古之聽訟者,惡其罪而不惡其人。」

[43]日本小說家(1888—1983),原名山內英夫,有島武郎的弟弟。

[44]日本江戶時期的「浮世繪」畫家。

[45]江戶中期畫家尾形光琳成就的畫風及繼承此畫風的流派。

[46]阿爾科克(1809—1897),英國外交官。

[47]《戰國策·齊策》:「行百里者,半於九十,此言末路之遠。」

[48]日本國神之一,形象怪異。

[49]十四世紀初,馬可波羅在《東方見聞錄》中稱日本為「黃金之島」。

[50]吉田兼好(1283?~1350?)的隨筆集。有日本第一隨筆之譽。

[51]翰斯克伯爵夫人,原為俄羅斯、烏克蘭地區大地主之妻。1850年同巴爾扎克結婚,婚後三個月巴爾扎克去世。

[52]指1923年9月1日發生的關東大地震。

[53]義大利政治家machiavel(馬基雅弗利)的思想,肯定政治權術,主張為國家利益而擯除一切道德約束。

[54]高山樗牛(1871—1902),日本評論家、作家。

[55]莫泊桑的小說。

[56]意思分別為「意氣風發」、「高階無業遊民」、「兇相畢露」、「凡庸」,均為夏目漱石所創。

[57]日本小說家,芥川好友(1892—1952)。

[58]日本小說家(1891—1962)。

[59]日本江戶中期畫家,別號九霞山樵等(1723—1766)。

[60]荻生徂徠(1666—1728),日本儒學大家,著有《論語徵》等。

[61]伏爾泰(1694—1778),法國啟蒙思想家、作家、哲學家。

[62]法語,意思是「天真」,作為伏爾泰的作品名譯為《天真論》,也是作品中主人公的名字。

[63]英國作家斯威夫特《加里巴游記》「馬國」中出現的酷似人的狡猾動物。

[64]日本小說家、詩人島崎藤村(1872—1943)自傳性質的長篇小說。

[65]賓可夫(1860—1934),海軍軍官,後活躍於民眾文學。

[66]菲利普·梅因朗德(1841—1876),德國哲學家,著有《解脫的哲學》。讚美自殺,本人也自殺而亡。

[67]收錄了四十八則富有啟示性的日本諺語,如「狗跑正遇當頭棒」等。

[68]出現在1923年作者在《中央公編》上發表的《妄問妄答》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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