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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北京的「小朝廷」(1917—1924) 一、袁世凱時代(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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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總統常說‘辦共和’辦得怎樣。既然是辦,就是試行的意思。」

不管怎樣猜測,遺老們有不少人反正是越來越興奮了。這年冬天,光緒和隆裕奉安的時候,梁格莊的靈棚裡演出了一幕活劇。主演者是那位最善表情的梁鼎芬,那時他還未到宮中當我的師傅,配角是另一位自命孤臣的勞乃宣,是宣統三年的京師大學堂總監督兼學部副大臣,辛亥後曾躲到青島,在德國人專為收藏這流人物而設的「尊孔文社」主持社事。在這出戲裡被當做小丑來捉弄的是前清朝山東巡撫、袁政府裡的國務員孫寶琦,這時他剛當上外交總長(孫寶琦的父親孫詒經被遺老們視為同光時代的名臣之一)。那一天,這一批國務員由趙秉鈞率領前來,在致祭前趙秉鈞先脫下大禮服,換上清朝素袍褂,行了三跪九叩的禮。這又給孤臣孽子梁鼎芬認出了氣候。也不知怎麼回事,在那些沒帶清朝袍褂來的國務員之中,叫他一眼看中了孫寶琦。他直奔這位穿大禮服的國務員的面前,指著鼻子問:「你是誰?你是哪國人?」

孫寶琦給這位老朋友問怔住了,旁邊的人也都轉過頭來向這邊。梁鼎芬故意提高嗓門地說:「你忘了你是孫詒經的兒子!你做過大清的官,你今天穿著這身衣服,行這樣的禮,來見先帝先後,你有廉恥嗎?你——是個什麼東西!」

「問得好!你是個什麼東西!」勞乃宣跟了過來。他倆一唱一和,引過來一大群人,把這三個人圍在中心。孫寶琦面無人色,低下頭連忙說:「不錯,不錯,我不是東西!我不是東西!」

梁師傅後來給我描述得有聲有色。這個故事和後來的「結廬守松」和「凜然退刺客」,是他一生最為得意的事蹟,和我講了不知多少次,而且越講情節越完整,越富於傳奇性。

到民國三年,就有人稱這年為復辟年了。孤臣孽子感到興奮的事情越來越多。袁世凱祀孔,採用三卿士大夫的官秩,設立清史館,擢用前清舊臣,等等舉動,令人眼花繚亂。前東三省總督趙爾巽被任為清史館館長,被陳師傅等人視為貳臣,他自己卻自言自語地宣稱道:「我是清朝官,我編清朝史,我吃清朝飯,我做清朝事。」當局也不以為怪。於是那位給梁鼎芬在梁格莊配戲的勞乃宣在青島寫出正續《共和解》,公然宣傳應該「還政於清」,還寫信給徐世昌,請他勸說袁世凱。這時清室太保徐世昌同時又成了民國政府的國務卿。徐把勞的文章給袁看了,袁叫人帶信給勞乃宣,請他到北京做參議。這樣一來,又有了一位前清京師大學堂的劉廷琛也寫了一篇《復禮制館書》,還有一位在國史館當協修的宋育仁發表了還政於清的演講,都一時傳遍各地。據說在這個復辟年裡,連四川一個綽號十三哥的土匪也穿上清朝袍褂,坐上綠呢大轎,儼然以遺老自居,準備分享復辟果實了。

在紫禁城裡,再沒有人提起搬家的事。謹慎穩健的世續大臣為了把事情弄牢靠些,找了他的把兄弟袁世凱一次。袁說:「大哥你還不明白,那些條條不是應付南邊的嗎?太廟在城裡,皇上怎麼好搬?再說皇宮除了皇上,還能叫誰住?」

這都是很久以後,在內務府做過事的一位遺少告訴我的。當時世續和王爺根本不和我談這類事情,要談的也要經過陳師傅。師傅當時的說法是,「看樣子,他們總統,倒像是優待大清的。優待條件本是載在盟府……」

師傅的話,好像總是沒有說完全。現在回想起來,這正是頗有見地的「慎重」態度。和城外勞乃宣那些遺老比起來,紫禁城裡在這段時期所表現的樂觀,確實是謹慎而有保留的。袁世凱的種種舉動——從公開的不忘隆裕「在天之靈」到私下認定「皇上」不能離開皇宮和太廟,這固然給了紫禁城的人不少幻想,但是紫禁城從「袁宮保」這裡所看到的也就只限於此,生出的幻想也還是一相情願的多,何況在醇親王兄弟們心裡更不相信袁世凱會忘掉舊賬。因此,紫禁城就不能表現出太多的興奮。後來不久,到了「復辟年」的年底,北京開始變風頭的時候,事實證明這種「審慎」的態度是完全必要的。

風頭之變換,是由一個肅政史提出要追查復辟傳聞開的頭。袁世凱把這一案批交內務部「查明辦理」,接著演講過還政於清的宋育仁被步軍統領衙門(等於警備司令部)遞解回籍。這個訊息一傳出來,不少人恐慌了,勸進文章和還政於清的言論都不見了,在青島正準備來京赴任的勞乃宣也不敢來了。不過,人們還有些惶然不解,因為袁世凱在查辦復辟的民政部呈交上,又批上了「嚴禁復辟謠言,既往不咎」這樣奇怪的話,而宋育仁的遞解也很別緻:袁世凱送了他三千塊大洋,一路上他大受各衙門的酒宴迎送,叫人弄不清宋育仁到底是受罰還是受獎。一直到民國四年,總統府的美國顧問古德諾發表了一篇說是共和制不適合中國國情的文章,繼而又有籌安會出現,主張推袁世凱為中華帝國的皇帝,這才掃清了滿天疑雲,使人們明白了袁世凱要復的是什麼闢。風頭所向弄明白了,恐怖和氣憤也來了。

我從「響城」中聽見中南海的軍樂聲,就是在這時候。那時,三大殿正進行油繕工程,在養心殿的臺階上,可以清清楚楚地看見腳手架上油工們的活動。張謙和憤憤地告訴我,那是為袁世凱登極做的準備。後來,倫貝子(溥倫)代表皇室和八旗向袁世凱上勸進表,袁世凱許給他親王雙俸,他到宮裡向太妃索要儀仗和玉璽來了。這些訊息引起了我的心酸、悲憤,也引起了我的恐懼。雖然陳師傅不肯明講,我也懂得「天無二日,國無二君」這句老話,袁世凱自己做了皇帝,還能讓我這多餘的皇帝存在嗎?歷史上的例子可太多了,太史公就統計過「春秋之中,弒君三十六」哩!

在那些日子裡,乾清門外的三大殿的動靜,牽連著宮中每個人的每根神經。不論誰在院子裡行走,都要關心地向那邊張望一下,看看關係著自己命運的油繕工程的進行情況。太妃們每天都要燒香拜佛,求大清的護國神「協天大帝關聖帝君」的保佑。儀仗是忙不迭地讓溥倫搬走了,玉璽因為是滿漢合璧的,並不合乎袁世凱的要求(歷史上出名的和氏璧在清朝不用做玉璽,而是當做古董玩賞),倒是一塊也沒有拿去。如果袁世凱說一聲全要,文泰殿的所有「御寶」都會乖乖地交出去,因為太妃們早已嚇得不知如何是好了。這種空氣的重壓,特別可以從太監們的神色上感覺出來。早晨我臥室內的背書聲不用說是起了變化,御前小太監們常常交頭接耳,有時竟神不守舍地傳說著:「太和殿快油漆完了!」

毓慶宮裡一個最顯著的變化,是師傅們對毓崇特別和氣,沒有人再拿他當「伯禽」來看待。毓崇在太妃那裡成了紅人,常常被叫進去賞賜些鼻菸壺、扳指兒之類的玩意兒。每逢我說話提到袁世凱,師傅就向我遞眼色,我就趕緊改嘴,以免讓毓崇聽見傳到他父親溥倫耳朵裡去。

有一天,毓崇高高興興地應召到太妃那裡去了,陳寶琛看見窗外已經沒有了他的影子,從懷裡拿出一張紙條,神秘地對我說:「這是臣昨天卜得的易卦,皇上看看。」

我拿過來,看見這一行字:「我仇有疾,不我能疾,吉!」

他解釋說,這是說我的仇人袁世凱前途兇惡,不能危害於我,是個吉卦。他還燒了龜背,弄過蓍草,一切都是吉利的,告訴我可以大大放心。這位老夫子為了我的命運,把原始社會的一切算命辦法都使用過了。我非常感動地欣賞著陳老師傅搖頭擺腦中的議論:「天作孽,猶可違,自作孽,不可活。元兇大憝的袁世凱作孽如此,必不得善終!不我能疾,不我能疾!優待條件,載在盟府,為各國所公認,袁世凱焉能為疾於我乎?」

為了「不我能疾」和保住優待條件,師傅、王爺和內務府大臣們在算卦之外所進行的活動,他們雖沒有告訴我,我多少知道了一些。他們和袁世凱進行了一種交易,總起來說,就是由清室表示擁護袁皇帝,袁皇帝承認優待條件。內務府給袁一個正式公文,說「現由全國國民代表決定君主立憲國體,並推戴大總統為中華帝國大皇帝,為除舊更新之計,作長治久安之謀,凡我皇室極表贊成」。這個公文換回來袁世凱親筆寫在優待條件上的一段跋語:

先朝政權,未能保全,僅留尊號,至今耿耿。所有優待條件各節,無論何時斷乎不許變更,容當列入憲法。袁世凱乙卯孟冬。

這兩個檔案的內容後來都見於民國四年十二月十六日的「大總統令」中。這個「令」發表之前不多天,我父親日記裡有了這樣一段記載:

十月初十日(即陽曆十一月十六日)上門。偕世太傅公見四皇貴妃,稟商皇室與袁大總統結親事宜,均承認可,命即行一切雲。在內觀看密件,甚妥,一切如恆云云。

所謂密件,就是袁的手書跋語。所謂親事,是袁世凱叫步兵統領江朝宗向我父親同世續提出的,太妃們心裡雖不願意,也不得不從。其結果,卻是優待條件既沒列入憲法,我也沒當上袁家的女婿,因為袁世凱只做了八十三天的皇帝,過了不久就氣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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