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念叨完了,我說:「我年齡太小,無才無德,當不了如此大任。」他誇了我一頓,又把康熙皇帝六歲做皇帝的故事唸叨一遍。聽他叨叨著,我忽然想起了一個問題:「那個大總統怎麼辦呢?給他優待還是怎麼著?」
「黎元洪奏請讓他自家退位,皇上準他的奏就行了。」
「唔……」我雖然還不明白,心想反正師傅們必是商議好了,現在我該著結束這次召見了,就說:「既然如此,我就勉為其難吧!」於是我就又算是「大清帝國」的皇帝了。
張勳下去以後,陸續地有成批的人來給我磕頭,有的請安,有的謝恩,有的連請安帶謝恩。然後又有奏事處太監拿來了寫好的一堆「上諭」。頭一天一氣就下了九道「上諭」:
一、即位詔;
二、黎元洪奏請奉還國政,封黎為一等公,以彰殊典;
三、特設內閣議政大臣,其餘官制暫照宣統初年,現任文武大小官員均著照常供職;
四和五、授七個議政大臣(張勳、王士珍、陳寶琛、梁敦彥、劉廷琛、袁大化、張鎮芳)和兩名內閣閣丞(張勳的參謀長萬繩栻和馮國璋的幕僚胡嗣瑗);
六、授各部的尚書(外務部梁敦彥、度支部張鎮芳、參謀部王士珍、陸軍部雷震春、民政部朱家寶);
七、授徐世昌、康有為為弼德院正副院長;
八和九兩道、授原來各省的督軍為總督、巡撫、都統(張勳兼任直隸總督北洋大臣)。
據老北京人回憶當時北京街上的情形說,那天早晨,警察忽然叫各戶懸掛龍旗,居民們沒辦法,就用紙糊的旗子來應付。接著,幾年沒看見的清朝袍褂又在街上出現了,好像從祖先畫上跑下來的人物,滿街跑著祖宗。有的報館出了復辟訊息的號外,售價比日報還貴。在這種奇觀異景中,到處可以聽到報販叫賣「宣統上諭」的聲音:「六個子兒買古董咧!這玩意兒過不了幾天就變古董,六個大銅子兒買件古董可不貴咧!」
前門外有些鋪子的生意大為興隆。一種是成衣鋪,趕製龍旗發賣;一種是賣估衣的,清朝袍褂成了剛封了官的遺老們爭購的暢銷貨;另一種是做戲裝道具的,紛紛有人去央求用馬尾給做一條假的髮辮。我還記得,那些日子來紫禁城的袍袍褂褂、翎翎頂頂,都拖著一條辮子。後來討逆軍打進北京城,又到處可以撿到丟棄的真辮子——辮子兵在逃命中把這個要命的標識剪下來扔了。
假如紫禁城裡的人,略有一點兒像報販那樣的眼光,能預知一些關於辮子和上諭的命運的話,在開頭那幾天就不會那麼情不自禁了。
那些日子,內務府的人員穿戴特別整齊,人數也齊全(總管內務府大臣特別囑咐過),但人數仍嫌不夠,特別又從候差人員中調去幾位。有一位現在還健在,他回憶說:「那兩天咱們這些寫字兒的散班很晚,總是寫不過來。每天各太妃都賞飯。到賞飯的時候總少不了傳話:不叫謝恩了,說各位大人的辛苦,四個宮的主子都知道。」他不知道,幾個太妃幾乎天天都去神佛面前燒香,樂得不知怎麼是好呢。
不高興的是王公們,這是另一種的情不自禁。張勳在復辟發動第二天就作出一個「上諭」,禁止親貴幹政,引起王公們十分激憤。醇親王又成了一群貝勒貝子們的中心,要和張勳理論,還要親自找我做主。陳寶琛忙來囑咐我說:「本朝辛亥讓國,就是這般王公親貴幹政鬧出來的,現在還要鬧,真是無知已極!皇上萬不可答應他們!」
我當然信從了師傅。自知孤立的王公們並不死心,整天聚在一起開會尋找對策。這個對策還沒想好,討逆軍已經打進了城裡。這倒成全了他們,事後更容易地擺脫了這次復辟的責任。
最情不自禁的是陳寶琛師傅。陳師傅本來是個最穩重、最有見識的人。在這年年初發生的一件事情上,剛給我留下了這樣的印象。在我生日的前後,勞乃宣悄悄地從青島帶來了一封信。發信者的名字已記不得,只知道是一個德國人,代表德國皇室表示願意支援清室復辟。勞乃宣認為,這是極好的機緣,如果再加上德清兩皇室結親,就更有把握。朱益藩把那封信帶進給了我,我順手放在長春宮的臥室帳子裡的桌上,被敬懿太妃無意發現,看做是件了不起的寶貝,特意給我送來一個帶鎖的匣子,囑我好好儲存,可見這封信引起了太妃多大的希望。可是陳師傅對於這件事,極力表示反對,說勞乃宣太荒唐,是個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人;即使外國人有這個好意,也不能找到勞乃宣這樣的人。結果太妃們也深信陳師傅的話,說他是穩重老練,不可多得。誰知從復辟這天起,這個穩重老練的老夫子,竟失去了常態。
本來張勳決定最初的議政大臣名單中還有個世續,世續無論如何不肯幹,宣告自己只做太保,不做其他攀龍附鳳的妄想。其實,世續這時看出了張勳的勢派不穩,憑著四十年的宦海經驗,這位老軍機大臣心中犯了猶疑,不敢貿然從事。陳師傅原先要和世續一致行動,看世續不就職,他也遞了奏摺「懇請天恩收回成命」,經我一挽留,也就和他教導我的一樣,說了一句「既然如此,也就勉為其難吧」,勁頭十足地幹起來了。
「獨孤臣與孽子,其操心也危,其慮患也深,故達!」
復辟的第一天,我受過成群的孤臣孽子叩賀後回到毓慶宮,就聽見陳師傅這麼唸叨。他拈著白鬍子團兒,老花鏡片後的眼睛眯成一道縫,顯示著操心和慮患之後「達」到的興奮。
這一天讓我感到驚奇的,倒不是他的興奮,也不是我第一次發現他在拒絕親貴幹政上表現出的與王公們的對立(雖然直接冒犯的是我的父親),而是在處理黎元洪這問題上表現出的激烈態度。先是梁鼎芬曾自告奮勇地要見黎元洪勸黎退位(梁黎是兒女親家),不料遭到拒絕,回來憤然告訴了陳寶琛和朱益藩。陳寶琛聽了這個訊息,臉上的笑容完全沒有了,露出鐵青的顏色,和梁鼎芬、朱益藩一齊去進毓慶宮,失去了控制地對我說:「黎元洪竟敢拒絕,拒不受命,請皇上馬上賜他自盡吧!」
我吃了一驚,覺得太過分了。
「我剛一復位,就賜黎元洪死,這不像話。民國不是也優待過我嗎?」
陳寶琛這是第一次遇到我對他公開駁斥,但是敵愾竟使他忘掉一切,他氣呼呼地說:「黎元洪豈但不退,還賴在總統府不走。亂臣賊子元兇大憝,焉能與天子同日而語?」
後來他見我表示堅決,也就不再堅持他的意見。結論仍是由梁鼎芬再設法勸他那位親家離開總統府。他還沒有去,黎元洪已經抱著總統的印璽,跑到日本公使館去了。
陳師傅的反常舉動,還有一件尤其驚人。討逆軍逼近北京城,復辟已經成了絕望的掙扎的時候,陳寶琛在和王士珍、張勳商議之後突然靈機一動,想出了一個最後辦法,親自擬了一道給張作霖的「上諭」,授他為東三省總督,命他火速進京勤王。張作霖當時是奉天督軍,對張勳給他一個奉天巡撫是很不滿意的。陳師傅對張作霖大概還有點什麼關係吧,所以在這緊急時刻寄託了最大希望。這個「上諭」寫好了,用「御寶」時發生了問題,原來盛印的寶盒的鑰匙在我父親手裡,派人去取是太費時間了,陳師傅又當機立斷,叫人把盒上的鎖頭索性砸開,這才用了刻著「法天立道」的「寶」。後來這道「上諭」並未能送到張作霖手裡,因為帶信的張海鵬才出城就給討逆軍截住。但是我對師傅的忠心的表現,有了進一步的深刻的印象。
復辟的開頭幾天,我每天有一半時間還要在毓慶宮裡。唸書是停了,不過師傅們是一定要見的,因為每一樣都要聽聽師傅們的囑咐。其餘半天的時間是看看待發的「上諭」和「內閣官報」,接受人們的叩拜,或者照舊去欣賞螞蟻倒窩,叫上駟院太監把養的哈巴狗放出來玩玩。這種生活過了不過四五天,宮中掉下了討逆軍飛機的炸彈,局面突然完全改觀。磕頭的不來了,「上諭」沒有了,大多數的議政大臣們沒有了影子,紛紛東逃西散,最後只剩下了王士珍和陳寶琛……
飛機空襲那天,我正在書房和老師們說話,聽見了飛機聲和從來沒聽過的爆炸聲,嚇得我渾身發顫,嚇得師傅們面無人色。在一陣混亂中,太監們簇擁著我趕忙回到養心殿,好像只有睡覺的地方才最安全,我鑽進了臥室再不敢出來。太妃們的情形更加狼狽,有的躲進臥室的角落裡,有的鑽到桌子底下。當時各宮人聲嘈雜,亂成一團。這是中國歷史上第一次出現空襲,也是內戰史上第一次使用中國空軍。如果中國歷史上第一個家庭防空情形也值得說一下的話,那就是:各人躲到各人臥室裡,把廊子裡的竹簾子(叫雨搭)全放下來,根據太監和護軍的知識,這就是當時認為最聰明的措施了。幸虧那次討逆軍的飛機並不是真幹,不過是為了恐嚇一下,所以,只扔下三個尺把長的小炸彈。這仨彈一個落在隆宗門外,炸傷了抬「二人肩輿」的轎伕一名,一個落在御花園水池裡,炸壞了水池子的一角,第三個落在西長街隆福門的瓦簷上,落下來沒有炸,不過把聚在那裡賭錢的太監們都嚇得個半死。
發出命張作霖勤王的「上諭」後第二天,王士珍和陳寶琛也不來了,宮內宮外失掉了一切聯絡,外面槍炮從早晨響得更密了。雨搭又放了下來,要它起防彈的作用。宮中正在亂成了一團的時候,奏事處太監傳來了「護軍統領」毓逖稟報的訊息:「奏上老爺子,張勳的軍隊打了勝仗,段祺瑞的軍隊全敗下去了!」這個訊息也傳到了太妃那裡。這時,外邊的槍炮聲也真沒有了,這一來,大家全眉開眼笑了。太妃們趕緊到欽安殿真武大帝和關帝像前燒香。這時候太監們的鬼話又來了,說關老爺騎的赤兔馬身上出了汗,可見關帝顯過聖保駕,張勳才打敗了段祺瑞。我聽了這話,忙到了關老爺那裡摸了摸,他那個木雕的坐騎,果然潮乎乎的。還有個太監說,今天早上他聽見了養心殿西暖閣後面有叮叮噹噹的盔甲聲音,這必是關帝去拿放在那裡的那把青龍偃月刀了。聽了這些話,太妃和我都到欽安殿叩了頭。這天晚上大家睡了一個安穩覺,第二天一清早,內務府的真訊息來了:「張勳已經逃到荷蘭使館去了……」
我的父親和陳師傅出現了。他們都臉色發灰,垂頭喪氣。我看了他們擬好的退位詔書,又害怕又悲傷,不由得放聲大哭。
宣統九年五月二十日,內閣奉
上諭:前據張勳等奏稱,國本動搖,人心思舊,懇請聽政等語。朕以幼衝,深居宮禁,民生國計,久未與聞。我
孝定景皇后遜政恤民,深仁至德,仰念遺訓,本無絲毫私天下之心,唯據以救國救民為詞,故不得已而允如所請,臨朝聽政。乃昨又據張勳奏陳,各省紛紛稱兵,是又將以政權之爭致開兵釁。年來我民疾苦已如火熱水深,何堪再罹干戈重滋困累。言念及此,轉難安朕,斷不肯私此政權而使生靈有塗炭之虞,致負
孝定景皇后之盛德。著王士珍會同徐世昌迅速通牒段祺瑞,商辦一切交接事宜,以靖人心而弭兵禍,
欽此!